第26節
等天黑后景池珩再回來的時候,凌似云被他派去救治奄奄一息的左柘。 多次揣摩過左柘的模樣,尤其在與師姐交談并且深思之后,這位把寧嫻利用的團團轉的禽獸究竟長得什么摸樣,到底是像方卿雅那么貌美如花,還是像絮然那般溫潤如玉。我忍不住好奇心在方卿雅的幫助下偷偷觀摩了這位把邊疆之地攪和得一團亂又還得寧嫻吃苦受累的人,發現他渾身傷痕累累,體無完膚到看不出長相如何。 方卿雅踢了踢昏死過去的左柘,說其實不用非要看五官如何,緹緹你瞧他一張國字臉型就知道肯定沒有我俊美。 “住腳!你再踢他,好不容易給救活一口氣的就要被你踢死了?!蔽野琢怂谎?,又道:“茗館的小倌都沒有你俊美,整個京都屬你最俊美?!?/br> 方卿雅叫囂道:“小倌豈能跟我比!” “不能比!不能不!”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別把你爹給招來,要不然你又得挨打了?!?/br> 方卿雅點點頭,反手摟住我的腰身,道:“我多抱一會兒成么?” “你作夢!”我伸手就要推開他,他卻反而把我抱得更緊,炙熱的呼吸近在耳旁,低聲蠱惑,“一會兒,就一會兒?!?/br> 我很想再次推開他,卻又有點不忍心。 “哎......要抱也成,可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這里是地牢誒......” 方卿雅遲疑道:“但出去后,緹緹真的會讓我抱么?” 我胡亂答應:“真的!真的!” 方卿雅不舍地松開手,我飛快地轉身,景池珩卻站在地牢入口處,目光清冷地望著我。 ☆、收尾 被拉出地牢時,我手腳僵硬四肢冰涼。方卿雅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問我魂不守舍地怎么了。我故作困頓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說想回去睡覺。 “擁抱呢?說好的擁抱呢?”方卿雅失落之余忽地精神亢奮,“困了我抱你回去?!?/br> 我咬了咬牙,莫名氣憤道,“以后別再動手動腳!” 話一出口他呆愣不知所措的神情瞬間讓我在氣憤之余又萌生愧疚,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境況,最終我只得默然離去。 他卻跟在后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抱就不抱嗎?怎么生氣了呢?那我以后不抱了,你別生氣行不行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是不是傻?難道聽不出我是在拒絕你拒絕你嗎?” 他笑,執念哪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同時有兩位準求者,難免被我拿來稍作比較。無亂樣貌還是品行,倆人都毫不遜色,除非論出身門第,毫無疑問方卿雅更高,但這一方面恰恰是我最不用在乎之處。因此我完全沒有足夠的理由放棄與韶絮然的婚姻。凌似水卻建議說其實方卿雅生性活潑風趣,更適合我的性格。 坦白說,連像景池珩那樣性情難以捉摸的人我都能相處數十年。還有什么樣性格的讓我適合不了。在我看來,只有我是否愿意去配合,沒有適合不了這種的說法。 這日云堇再次喬裝登門,卻不是偷偷與我交談,而是在與凌似水交談,她放棄寧嫻帶出嶺南的計劃,準備把寧嫻交給景池珩。 我長舒一口氣,“師姐你終究愿意相信景池珩?!?/br> 云堇道,“與其說相信他,不如說相信你與寧嫻的交情?!?/br> 凌似水幽幽地道,“應該不止如此?!?/br> 我:“嗯?” 凌似水單手抵著下頷,對云堇說道,“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找一個人?女人?!?/br> 云堇眼瞼輕輕一動,“已經找到了?!?/br> 她們所說的竟然是左柘的心上人,一名嬌滴滴的姑娘。在凌似水的安排之下被云堇帶入地牢時放佛對一切都毫無所知。路上云堇看她的眼神猶如片片利刃,把她嚇得整個人都在不住地打寒顫,像受到驚嚇的小兔子,著實惹人心疼。 可只要想到受苦受累的寧嫻,我就丁點都心疼不起來了。憑什么你被保護得對紛爭事端一無所知,而寧嫻卻被騙的出生入死流汗流血,甚至遭受牢獄之災。 昏迷中的左柘被云堇狠狠一腳踢醒后雙眼朦朧,而當他視線觸及那名女子之后,霎時精神抖擻起來,幾乎顫不聲。 云堇拿出備好的執筆扔到他面前,威脅他道,“我要你寫一份供詞,陳述數年所作所為的同時,在言詞之間痛斥寧嫻的欺騙,以此證明寧嫻并非是你的同謀。如果你不寫,”云堇單手捏住那女子的脖頸,淺笑著道,“我不會讓她現在就死,畢竟已經有了三個多月身孕。等她肚子里孩子十月之時,剝開肚子挖出來,扔到你墳前,讓你們一家三口團聚?!?/br> 左柘咬牙,像極力隱忍著什么,嬌弱的女子流淌著眼淚,一聲不吭,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好,但你要怎么保證在我寫下供詞后不對她動手?” “保證?”云堇冷笑,“你以為是你在跟我談條件么?你沒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 我眼皮直跳,師姐您可真有魄力,萬一左柘打算玉石俱焚呢? 左柘視線終于掃到我的身上,問:“你是樂清郡主?” 我道,“都成這樣了,眼力還不錯么?” 左柘神色僵了僵,又道:“阿嫻說你心地極為善良?!?/br> 我打斷他的話,“那你一定是幻聽了,本郡主在京都的名聲并不怎樣。傲嬌任性無禮諸如此類的形容詞放在本郡主身上毫無違和感?!?/br> 左柘被我嗆得說不出話。 云堇陰冷道,“你以為她和寧嫻一樣好哄騙么?人在我手里,揉扁搓圓都是我一句話的事,想求樂清郡主不如思忖怎么把供詞寫得讓我滿意?!?/br> 左柘雙目懇切地仰視著我。 我聳了聳肩,“知足吧,師姐沒當著你的面弄死這姑娘已經算很忍耐了,你說你還想怎么著。寧嫻幫你做過多少事,別的我不清楚,單她帶藥回嶺南救你這一樁你就該感恩戴德。事到如今,你竟然一點感激愧疚之心都沒有,簡直狼心狗肺!還有做人別這么不知足,既然師姐說了只要你寫得滿意就不下手,哪來那么多啰嗦的廢話,還不趕緊寫!” 他眼中最后一抹垂死掙扎的火苗啪嗒熄滅,顫抖著執筆書寫。 云堇道,“京都傳言寧嫻冷血無情。以師姐我之見,緹緹你才是冷血無情。寧嫻那樣的叫做冷血無知?!?/br> 我手指向伏在草堆地上寫供詞的左柘,道,“他才是好嗎?” 云堇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左柘曾在左維的嚴刑逼供之下拒不認罪,沒想到最終為了一個女人寫下罪狀,雖然言辭之間幾度闡明左維執勸無道,致使百姓生活疾苦,他身為嫡系血脈有權繼承等等。在云堇的壓迫之下,將寧嫻從一位參與者寫成了一位仗義遏制的臥底。云堇看完后,讓他把事敗的原因歸結到寧嫻身上,以此徹底洗清寧嫻的罪責。 接下來的半個月,一切動作都很快,景池珩和方將軍全權掌握對左柘等人的關押審問,只等罪狀呈達京都后皇帝舅舅的對于處置的決斷。當我以為嶺南動亂就此解決之事,左維也被方將軍的人馬拿下,扣上兩條治理無方,荒yin無道。 聽聞當年方將軍授皇帝舅舅之詔令攻陷嶺南,以輔治、保護之名納入大榮版圖。而今又以左氏內亂□□治,徹底將收回十五年前放手的權利,絕非一朝一夕的策略。我終于明白為何這里鬧了這么多年,京都卻一直沒有動靜,不予管理。估計左維沒準認為皇帝舅舅真的全權交由他自個處置而暗自欣喜不已。原來我又過分地杞人憂天了,一切擔憂毫無必要。 從景池珩的行動開看,他的邊境政策很明顯,自此以后由朝廷全權管理。左氏一族嫡出血脈唯有左柘與左維,他們兩個一個已經成為階下囚,定死罪只是時間問題,而左維在景池珩的步步推動之下,黨羽漸失。我猛然發現,這竟然是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局面。他倆斗來斗去這么些年,彼此都恨不能引對方的血,最終卻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反而被共同的敵人輕巧地拿下。不知在僅剩的存活于人世的時日里,午夜夢回作何感想。 我又想到當初為助寧嫻得到解救左柘解藥時,景池珩先是拒絕,后又不動聲響地給了寧嫻。曾自作多情地認為那是他純粹不愿我擔憂才不得不采取的舉措,原來只是想讓左柘有力氣鬧得更厲害,讓左維主動請朝廷介入,單單解決動亂大約并非最關鍵的事,而能夠光明正大地布更多的兵力聚集于嶺南一帶以及奪取政權才是主要的目的。 在凌似云的悉心照料之下,寧嫻的身體恢復如初,然而身體上的損傷容易復原,心中創傷卻久久難以復合。 “你難受什么呢?你為了這個人付出那么多,現在又浪費感情以及精力。還舊情未了吶?應該哀莫大于心死才是啊——” 寧嫻拿被角蓋住臉,悶聲道:“沒有舊情!” “有就有嘛!”我怕她被悶出病,扯開被角,道,“你現在內心是不是特別妒忌被左柘捧在手心呵護、深藏金屋嬌寵的姑娘?如果覺得特別不爽,我們可以一起去欺負她,直到你高興為止?!?/br> 寧嫻白了我一眼,“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干什么!” “哦,人家較弱就欺負不得。合著你就是銅墻鐵壁,可以任意捶打欺負的么?” 寧嫻道,“她如今是個可憐人?!?/br> 我暗吐一口血,“我以前怎么沒覺得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呢?楚隨稍微說句重話簡直能被你念念不忘到死,他也就干了一樁騙婚的事,被你怨恨咒罵甚至動手動腳的多久?左柘利用你到這種程度,你竟然能毫無怨言,還可憐他嬌藏的姑娘?好吧,不知者無罪,可你現在難道一點都不恨左柘?” 寧嫻沉默了片刻,道,“其實他也沒有欺騙我,我確實愿意幫助他。那名女子才是讓我感到最意外的,過去我一直以為他不曾喜歡任何女子?!?/br> 我再次暗吐一口血,“難道你就是喜歡那種清心寡欲的男子,所以才更對像楚隨那樣主動追求的人毫無感覺的么?那你應該去喜歡景池珩啊,他簡直不能再清心寡欲了。他活到這個歲數絕對沒有抱過除我之外的任何一個女子。你再看左柘,表面清心寡欲,背地里卻早與別的女人有染,連孩子都有了。這樣的人你還喜歡嗎?” 寧嫻拒而不答,似故意轉移話題:“三句不離楚隨,他給了你什么好處!” “我是隨隨便便買得動的人么?他還在牢里待著呢,沒準被刑部的人給折磨死了,還能給什么好處?”我倒了杯溫水遞給她,繼續道,“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楚隨欠你的不若你想得那么多,也不若他以為的那么多。事到如今,你應該有覺悟,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楚隨若想不受牽連,當你執意離開京都,他一紙休書便可以撇清關系,可他卻沒有這么做。因他這樣做,你便徹底被拋棄,他甘愿受牽連,也不愿意拋棄你,可見這份感情著實難得。你要不要考慮回京都后與他和好?!?/br> ☆、嫂嫂 寧嫻喝完一整杯,面無表情地把杯遞還。 “和好?你是要我主動對他講和?” 我撫了撫額頭,“難不成要他主動對你講和?先挑起爭端的是你吧?他這次受你連累,差點把命搭上,你稍微認點錯也無妨?!?/br> 寧嫻輕飄飄地哼了一聲,“那你和景池珩呢?你們不是也吵很久了,況且有錯在先的人是你吧,你向他道歉了么?等你先道歉了再來勸我才比較有說服力?!?/br> “你和我的情況能強提并論么?我怎么沒有跟他道歉了?來這時我便承認偷跑出京都是我不對,不管他要怎么罰我都可以?!闭f到這里,我抬手捏了一記她的手臂,“還不是為了你么?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至于千里跋涉來到這偏遠的地方,至于把景池珩氣得兩個月沒跟我說一句話!你知道客棧的飯菜有多難吃?床睡得有多不舒服?這里一日三季的氣候變化多討人厭?” 寧嫻:“......” 左維被押入牢房幾乎是順水推舟的事,未曾遭受到當地官員的阻擾,誠然當地部分官員不是被左柘給拔出了就是跟著左維一起連坐,所剩無幾的官員見大勢已去甚至有了辭職以保性命的打算。更未曾遭受到百姓們的阻擾,可見左維任職的治理期間,有多么地失人心。 從嶺南回來的路上,景池珩舉手投足之間收放自如,言語之間漫不經心卻毫無疏遠之意。難免讓人產生由他主動挑起的單方面冷戰好似不曾存在。他這算是終于想通之后又發現一時難以下臺面承認自己此前對我的冷漠的錯,而在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企圖將兩月內的的種種不愉快都一抹而過么? 可哪來那么容易的事?我忍了那么久,愧疚、傷心了那么久,哪是他避諱就放棄的。 凌似水凝重道,“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小年輕都在糾結什么?一個死不認錯,一個又鬧別扭,折騰得彼此都不好受才暢快么?” 寧嫻不發一言,我默默回了與景池珩同坐的馬車。 景池珩半躺在寬敞的軟榻上,左手肘抵住榻面,右手如常捏一本不薄不厚的書卷,細細密密的墨發垂下遮住大半張臉,這副慵懶的姿態撩人十足。馬車精致寬敞卻沒有寬敞到安置一張足夠兩人舒適躺睡的軟榻。為應對行路途中的起伏顛簸,景池珩躺在外側,以防我被震下榻。 回到京都的第一日清晨,景池珩入宮述職。而他關于嶺南一帶的種種事早已在回到京都之間便派人八百里加急遞到皇帝舅舅手上。一切處決在景池珩述職結束的當日下達完畢,被判定受冤入獄的楚隨官復原職,因入獄期間抱病,特恩準休假幾日。 徹底管轄嶺南將成為皇帝舅舅執政期間的一處輝煌,對整個大榮而言無疑是必須載入史記供后世言談的一筆。慶功宴由此誕生,皇帝舅舅特恩準朝臣攜帶家眷同慶。 常年閉門于佛堂的皇外祖母也參與了這場歌舞升平的浩大宴會。我環視距離不遠處的一桌朝臣家眷,皆是最年輕貌美的小姐們?;释庾婺秆赞o之間又隱晦地提到景池珩的婚事,這次連皇帝舅舅都開始推波助瀾,笑說這宴上諸位姑娘,母后瞧著可有合適的?;释庾婺附又掝^,順溜地報出一個名字,方卿柔?;实劬司擞纸釉捳f哦,方家的女兒,聽聞頗知書達理。 這明顯就是一場預謀。 在座的凡是有點腦子都很快反應過來,其中尤屬我的兩位皇子表兄反應最快地從腦中搜索一切對方卿柔的所知娓娓談論。景池珩由始至終處于淡漠的態度,直到同桌的眾人已經討論到是否要定親時,他才如夢初醒般地回說不急。 珩兒這是不反對了?皇外祖母喜出望外,連聲說了三個好。 這要是擱在其余皇子身上,不管是皇外祖母還是皇帝舅舅有意指婚,絕不會有絲毫反對,哪怕再不喜歡都得順著應下來。唯有我與景池珩是個特例,這份優待來出自于皇外祖母對母親日積月累的深重愧疚。 回府后我摸了摸濕潤的眼睛對老管家亂七八槽地說,待我成親后還會經?;馗?。 老管家不知怎么地,竟也淚流滿面說,您當然要?;馗?,老奴也是很想小郡主的,世子定然也想念的。照理我應該為他終于打算成親而感到欣喜,畢竟都已經到他這個年紀的、處于京都上的貴胄,沒娶妻的五個手指頭數都嫌多呢,景池珩現在成親都算晚婚,再不成親著實不像樣。 可在過去的歲月里,幾乎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所關注的人,也唯有我一個。而今后,他將屬于別人,他眼中、心中生盛著的人也將是別人。 我在涼亭感慨突如其來即將發生的變化,老管家誠懇地勸解說,小郡主您現在仍然些放不開也是應該的,可等您嫁給韶公子后,有了更親近,更難以割舍的情感,便不會如今日這般難受了。最重要的是,小郡主要記住不管何時,這里永遠都是您的家,世子永遠是您最親近的人。而老奴只要還在一日,都會欣喜地迎接您回府。 “聽說你就要有嫂嫂了,”寧嫻環抱雙手,“方卿雅的堂姐,想不到你和方卿雅就要成親戚咯?!?/br> “……” “不開心?你不開心什么???之后景池珩就沒閑心管你了。這不一直是你期望的么?” 寧嫻笑嘻嘻道,“你想啊,沒了景池珩的管束,在京都你就可以橫著走了。反正韶絮然向來三句抵不過你一句,你說什么就是什么。韶夫人又是溫厚賢惠的,等你過了門八成每日思量著要怎么把你照料的舒舒服服。日子簡直不能再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