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可惜抱歉,衛初晗根本沒打算接手這個小孩。 好在有洛言在。 衛初晗不理會顧諾的哭泣,洛言蹲在一旁,沉默而耐心地拍著小孩子的脊背,任小孩子哇哇大哭,抱著他不肯撒手,眼淚流濕了他的衣襟。洛言本身是比衛初晗性情更溫和的人,他雖然不說話,但小孩子天生敏感,自然知道眼前的人誰對自己好,誰不喜自己。見到衛初晗和洛言二人,根本不看那個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姨母,顧諾直接撲去洛言懷里大哭了。 衛初晗嗤笑,翻個白眼。 小孩子的哭惱聲摧殘了她美好的時光。 她幾次瞥旁邊的洛言,有心刺他“那是你兒子么你這么心疼”,但又想到洛言對她的求婚,便覺如果洛言娶了自己,憑自己現在的體質,洛言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了。如是,衛初晗沒有狠下心把顧諾丟出去,勉強忍了洛言對顧諾的照顧。 就是這樣的魔音摧殘中,九娘匆匆從院門口走來。被小孩子震耳欲聾的哭叫聲弄得陣陣耳鳴的衛初晗,聽到九娘簡短又復雜的聲音,“小狐jiejie,顧大人回來了?!?/br> “嗯?”衛初晗反應慢一下。 九娘看著她,“顧千江回來了?!?/br> “???”衛初晗愣一愣,才遲鈍道,“啊?!?/br> 同時間,那鬼哭狼嚎般的小孩哭聲也停了。通紅著一雙眼的顧諾扭頭,看向九娘。就算他年紀小,也知道母親大概永遠不會回來了。就算他與父親偏見多多,他也知道母親走后,他是個只有父親的孩子了。這里,所有人都是外人,唯一的姨母,還是不喜她的。數日遭遇,讓這個小孩的內心變得更為敏感而脆弱。只覺人生痛苦,自己獨自一個人,咬著牙,真是無論如何也抗不過去。 如今聽到好久沒見的父親回來,小孩子眼中的淚,無聲掉落。即使父親平日與他關系冷淡,他總是跟父親相看兩生厭,他那聰明的小腦瓜,也在母親的潛移默化下,接受了一種思想:有什么關系呢?這是我的父親。就是我和他關系太差,他也是我的父親。別人對我好是有條件的,只有我父親,會無條件地接受我。你看他這樣不喜我,照樣養我長大,供我讀書,教我做人。 而現在,就是這個父親,他終于回來了!小小的顧諾,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又是歡喜,又是怨怒,又是委屈。他扭過頭,用力地看向院門的方向——你終于來了!你為什么早不來?你怎么才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身形清瘦、容顏端和的青年,在九娘通報后,身后跟隨幾人,懷著復雜的心情,走進了院子。他尚沒有想好該以如何面目面對衛初晗,一個火熱的小身子就竄了出來,猛地跳向他,高高砸向他,讓他本能伸手接住。 然后是小孩子帶著哭腔的熟悉又親昵的聲音,“爹——!” “小諾?”顧千江低頭,看到自己抱在懷里的,是自己的兒子。他聲音遲疑了一下,語調頗有幾分古怪。 無怪他驚異,實是顧諾對他,從來沒這么親昵過。這個小孩子從小到大,都是跟娘親,跟他橫眉冷對。顧千江懶得理會他,兒子不待見自己,他也不主動化解矛盾。這么些年,幸而這對父子之間有衛初晴做調解,才能和平呆在同一個屋檐下。 衛初晴身死,顧千江想過這個兒子,也對兒子有所安排。 但千萬種安排,都絕沒有一種,是顧諾轉了性般,撲到他懷里,親熱地叫他一聲“爹”。 顧千江幾乎沒聽顧諾叫過自己“爹”,他生性涼薄寡情,也不在乎這個。但今日聽顧諾一聲柔軟的哽咽的“爹”,心頭莫名有不可知的情緒涌動,眼前微潮,讓他不覺伸出手,抱住這個小孩。 是了。 他默然想,衛初晴不在了,從此,顧諾只有他這個父親,卻再沒有母親了??v是千萬不是,到底是一對父子。 由是,在身后侍衛上前,準備從顧大人懷中接過這個麻煩小孩時,顧千江搖了搖頭,抱著這個摟著自己脖頸啜泣的孩子,沒有讓下屬接手。侍衛誠惶誠恐:怎么回事?顧大人和小諾之間,什么時候這樣和平友善了? 顧諾被父親抱著,孤苦徘徊多日的一顆心,終于尋到了落腳點。在撲到父親懷中、父親沒有把他丟出去后,他心中更是信任父親幾多。他哽咽道,“爹,娘不在了。她死了。是這些壞人殺的娘。你把他們抓起來,給娘報仇好不好?” 顧千江神情恍惚一下,很快回神,溫聲,“小諾,別胡說?!?/br> 他轉而視線向前,將注意力從兒子身上移開后,終于看到了長廊上,靜靜站起的少女。 微風習習,花蔭在她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她站在綠影深處,紫衫襦裙,柔軟發絲垂落于臉頰,秀眉雪膚,目光瑩瑩。她站在光斑浮動的長廊深處,這一瞬間,風聲嘩嘩拉,摧枯拉朽般,好像褪色的歲月重回回來,卻又幽幽地再次拉開。 顧千江癡癡地凝望著面前的少女,光影包圍著她,她是那樣亙古明媚。他好像又回到衛家的院落,在花叢深處,初次見到年少的姑娘,深深淺淺,溫溫nongnong,在老師的介紹下,拱手喊她一聲,“小師妹?!?/br>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這世上,無數人生,無數人死。時時刻刻,歲月從不停留。所有人都老去了,只有昔日的小師妹,還站在長廊里看著他。十年前與十年后,她看著同一個人。而他也回望著她。 他風霜滿面,有妻有子,一瞬間,妻子死去,幼子多病。不至于好,也不至于不好。 而她依然是少女時的風姿,獨自一人,隱去了少時的盈盈與好奇,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探究地打量著他。 如此相逢…… 顧千江如釋重負般,淡淡笑一聲,喚一聲,“小師妹?!?/br> 衛初晗怔愣一下,低低道,“師兄?!?/br> 他是她父親一心提拔的學生,她理應叫他一聲“師兄”。雖然在之前,對他恨之入骨時,她一聲聲叫的是他的全名,顧千江。無有半分情誼。 顧千江又怔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淺淺,聲音低悅悠遠,“我無數次想過與你重逢的畫面,無數次想過再見到你,該和你說些什么。我無數次的想與你重逢時是何等光景……幸而,眼前這種,我也曾想過?!?/br> 他抱著兒子,侍衛跟在后面。衛初晗站在長廊里,不動聲色的,似熟悉似陌生的青年,站到了她身邊,與她一同望著自己。 顧千江看到衛初晗身后的青年,唇角的笑收斂了一些,幾分慨然地垂下了眼。 他低聲,“想來,這位便是……洛公子吧?!?/br> 他是知道洛言的。衛初晗醒后,一路行徑,都有他提前安排的影子。若非知道洛言在她身邊,顧千江又怎么敢放心衛初晗來淮州?在他心中,妻子的心計,是衛初晗萬萬比不上的。妻子……顧千江神色微黯,他的妻子,已經被他親手害死了。 衛初晗踟躕一下,有心試探。衛初晴身體不好,平日根本不會出門。那她得知的消息,必是顧千江無意間透露出來的。只是衛初晴那個人,滿口謊話,不知哪句真,哪句假。她說了洛言的身份,衛初晗也怕她在其中埋了什么釘子。如今見到顧千江,衛初晗便有心試一試衛初晴是否說謊。 畢竟,衛初晴知道的消息,顧千江肯定也是知道的。 她將后方的洛言讓了出來,介紹道,“阿洛,這是我師兄,顧千江。你也叫一聲‘師兄’吧?!?/br> 她探尋地看著顧千江的反應。 洛言:“顧公子?!?/br> 顧千江:“不敢當?!?/br> 這兩人同時開口,聲音詭異地重疊,卻誰也沒應衛初晗的好意,客氣而生疏,彼此又提防。 衛初晗:…… 好吧,雖然試出了衛初晴確實沒騙她,不然顧千江不可能對洛言態度如此冷淡,但是,他們這樣的疏離,實在讓她這個中間人很尷尬。 不過衛初晗并沒有尷尬多久,因前院來了人,是白英。白英拱拱手,打破了院子里這幾個人的沉默,“顧大人,我家大人聽說您回來,請你去錦衣衛所和官衙分別走一趟?!?/br> 顧千江笑了笑,語氣溫和點頭,“好?!?/br> 他將顧諾抱給身后接管的侍衛,問白英一聲,“請問你家大人是?” 白英看他一眼,“我家大人姓陳?!?/br> 陳? 顧千江蹙眉,在記憶中搜索。 至少他熟識的錦衣衛中,沒有一個姓陳的。不過他又很快釋然,錦衣衛對他緊追不放,一路追到現在,那位大人,必然不可能是無名之輩。只消見一眼,顧千江相信,自己定會有所收獲。 錦衣衛在試探他的時候,他也在試探錦衣衛的態度。 同時,他的指節輕輕摩擦衣袖,想到:據顧府留活的人說,衛初晴死前,燒了顧府。他雖然沒有來得及回顧府看一眼,但那是他的妻子。這么多年,他了解衛初晴,一如衛初晴了解他。只這樣一個訊息,他就能猜到衛初晴的目的。 她燒掉了他可能定罪的所有證據,讓錦衣衛找不到出口。 便是死了,便是恨他,她依然在背后,把后事做得干干凈凈,不給錦衣衛一點機會。 可她到底是心硬的。 不肯見他最后一面。 不言不語,無話可說,兀自結束一切。所有的答案,她都永不會說。即使他千千萬萬遍地問,她也不能回答他,永不會回答他。 這樣的妻子啊……顧千江垂下了目光,身畔袖中的手,輕微顫抖。 但他控制著情緒,至少在表面上,沒有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態。他還是那個看著溫和、實則心狠的顧千江顧大人。妻子的死亡,沒有帶給他一點波瀾。 ……那日與錦衣衛的會面,沒有透露出什么消息來。但當晚,顧千江便與陳曦陳公子和和氣氣地一同去了官衙。對于知道陳曦一直在調查顧千江這種內情的人來說,這種結果,自然是明白陳曦沒有從顧千江那里找到什么線索,只能繼續迂回了。 次日,顧千江去給亡妻掃墓,于情于理,沒有人會阻攔。衛初晗想了下,尋個理由支開洛言,她自行離去,與顧千江一同去了墓陵。陪顧千江沉默地給亡妻磕了頭、出神片刻,兩人并肩離去,氣氛消沉,一時間都沒什么心情說話。 好一會兒,從低迷的氣氛中回過神,顧千江似回憶般,喃聲,“她是何等心狠而絕情的人,至死不肯等我。連問我一句為什么,她都不肯問。想來我永遠不會知道臨死前,她在想什么,對她來說,是種復仇般的快感?!?/br> 衛初晗有些不知道說什么。 她知道衛初晴對顧千江有情,卻不知道顧千江的態度。不過顧千江這一句,就讓她看明白了,顧千江心里,必然也是喜歡衛初晴的。不然,他的語氣,不會明明已經平淡,卻意外露出幾分情緒來。 到底意難平啊。 顧千江和衛初晴,都是意難平。 衛初晗澀聲,“師兄……” 為了她,顧千江折磨衛初晴,何不是在折磨他自己?她曾疑他,竟是那樣不知他??v然是一只沒有感情的狼,被人喂養了那么久,也有家養狗一樣的感情了。 為了衛家,親自策劃妻子的死。用妻子的性命,換另一個人的復活。除了顧千江,又有幾人能做到? 那些一腔正義的人,在得知妻子是殺人兇手后,頂多手刃妻子,便是對仇人復仇了。只有顧千江,冷漠而理智,不光要妻子死,還要一命換一命,讓本已死去的人,重新活過來。十年啊,整整十年。十年間,衛初晗不生不死。十年間,顧千江與妻子感情甚篤。十年間的每一時每一刻,但凡他有一絲后悔,都可以停止計劃。 仇恨能有多久?能比活著的人更重要么? 在顧千江這里,仇恨是永遠?;钪娜擞肋h不如死了的人重要。 他愛衛初晗么?不愛。他愛衛初晴么?深愛。 但他選擇死的,是衛初晴。選擇救的,是衛初晗。 如此涼薄,又如此深情。 衛初晗吸口氣,不去說那些話了。顧千江是心臟何等強大之人,連妻子的死亡,他也能一瞬間將情緒壓下去,不動聲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這樣的人,別人對他行為的評判,對他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衛初晗只道,“洛言的身份……是真的嗎?” 她相信顧千江知道她在說什么。 顧千江漫聲,“不然當年,我為什么會眼睜睜看著初晴殺他?我多想留下衛家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仆人呢。獨獨一個人,獨獨是他,我是不會救的。如有可能,拿他做利益交換,也沒什么不可以的?!?/br> 衛初晗半晌后道,“果真是你。他被逼得入了江湖做殺手,朝廷那邊,定是許了你很大好處吧?!?/br> 顧千江回望她一眼,溫和道,“是的。不然,我何以保住衛家嫡系遺留的那一點兒血脈?” 他護住的人,從頭到尾,在明面上,報的都是衛初晗的大名。 衛初晴頂著jiejie身份時,她是衛初晗;衛初晴死后,衛初晗依然是衛初晗。從頭到尾,顧千江都沒有給衛初晴留什么余地。心狠,一時一刻沒變過。 與他相比,便是衛初晴那樣的冷漠,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衛初晗側頭,望他片刻。不去對顧千江加以評價,她直接說,“師兄,我想復仇?!?/br> “嗯,”顧千江依然是平靜和氣,“我知道。我會幫你的?!?/br> “我知道師兄是幫我的,”衛初晗低聲,顧千江做到這一步,她根本沒資格指責他,“我想知道,當初那害我們衛家的人,到底是誰?是劉氏皇朝,還是別的人?” 顧千江笑一下,沒答。 衛初晗看他一眼,了然,“不是劉氏皇室吧?不然師兄你,不會安安分分地在大魏當什么官。再觀劉氏對洛言的態度,并沒有趕盡殺絕?;适易杂序湴?,不屑于做陷害忠良的事,對吧?否則,師兄你的作風……哪里還會呆在這里呢?!?/br> 顧千江低笑一聲,“不錯?!?/br> 他心情還好,讓衛初晗那緊懸著的一顆心,也微微放落。她多么害怕最終敵人,是劉氏皇室。那樣的敵人太過強大,根本讓她無力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