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而今日,她終于靠近了。 像夢一樣不真實。卻比任何一個夢境都勾人。 青年目光平淡地掠過少女露出被子的脖頸上那些曖昧的紅痕,伸出手,手指隱約顫抖,觸摸到她的面孔。他的手,摸到少女的臉龐。月光下,她的肌膚晶瑩,半透明一樣。 洛言心有異常。 同時間,閉眼沉睡的少女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小貓一樣,在他那粗糙的握慣了冷兵器的手心蹭了蹭,含糊喃一聲,“阿洛”。 洛言沉默半晌,他心中一直過不去這個坎。幾乎衛初晗每叫他一聲“阿洛”,他的情緒就低落一分。那對他來說并不是多美好的回憶,因為每次回憶,都伴隨著慘烈背叛收場。他從不想回憶??墒悄菍πl初晗是美好的回憶。昔日的情郎,未亡的親人。在她漫長等待的十年歲月中,她總是不會忘記的。 洛言還沒有將那聲應完,睡夢中的衛初晗就徹底睜開了眼,眸光越來越清亮,顯然是真正醒來。 她乍醒來,就被床頭籠罩的陰影嚇得僵住,臉色微微有異。任何一個姑娘,睡覺時床邊有一個黑影罩著你,跟鬼魂般無聲無息,那都絕不是什么溫馨的體驗。繼而,借著月色,衛初晗看清楚這個人是洛言,這才微微松口氣。 記憶回籠。 她后知后覺地想到自己一時情緒失控,與洛言做下了何等荒唐的事。 笑嘆一口氣,衛初晗伸手扶額,在洛言目可夜視的視線中,她并沒流露出后悔的神色,只半真半假地抱怨一聲,“洛公子,干什么半夜三更地坐在床頭嚇人?你不知道你我心電感應強烈么,你摸下我的臉,我就被動醒來了?!?/br> 她其實在調侃洛言,縱是有麻煩的心有靈犀,但也未到如此地步。不然她和洛言,簡直無法正常相處了。碰一下就發春,那得是什么慘況? 洛言道,“對不起?!?/br> 衛初晗一頓,抬目看向這個青年??窗肷?,她看得眼睛累了,心也軟了,向他招招手,溫和道,“你在干什么?為什么不睡覺?” “不想睡,”洛言說,“你睡吧。別管我?!?/br> 常年的孤獨寂寥,那些后遺癥,總不是能一夜消除的。 他無法平靜入睡,一入睡便是噩夢襲來。一時一刻,他都不想舍去現實的好。 衛初晗默半晌,繼續溫聲,“你是想看我么?” “……嗯?!?/br> 衛初晗勾唇,“那怎么不點燭?你點吧,我也想看看你呢?!?/br> 洛言原本想搖頭,但聽到她柔柔說“我也想看看你”,就轉過了思緒,望她一眼,起身去點了燭火。熹微的光芒點亮晦暗,星火般在青年掌中搖曳。初來的明亮讓衛初晗略微不適應,她抬手擋了兩下,放下手時,洛言將燈臺放到了床邊案幾上,坐在地上,手擱在床邊,仰頭與她對視。 衛初晗眨眨眼。 這小可憐兒一樣的姿態,連上床都不敢,多讓她心軟得一塌糊涂啊。 她咳嗽一聲,想坐起來,但才一動,便發覺被下的自己渾身赤著,并不比洛言一樣衣著整齊。她忙重新躺好,用被子蓋住身體,臉紅了紅,有些嗔怪地瞥洛言一眼。 洛言沒什么反應。 哎,這個遲鈍的傻子。 衛初晗心中又憐又氣,少女初夜并沒有得到情郎的一腔憐愛,反而是暴風驟雨施暴一般的歡愛。她一疊疊吸氣,可在床上的青年,與他平日的漠然冷淡完全不同。他是鐵馬冰河下,鋒芒已露的尚方寶劍,毫不留情地刺向她。滿是顫抖,也滿是狠意。在他的冷硬下,她退無可退,只能咬牙承受。 可是下了床,那個冷硬強勢的情郎又瑟縮了回去,一點點往后挪,滿臉悔意,不敢與她直視。怕得好像轉眼就要被她拋棄,他卻自知自己的惡,半點也沒想辯解。 衛初晗忍了又忍,把自己的一腔怨氣忍了下去。洛言是那種很捧著她的人,再加上閨秀的教養,也讓她很難做到跟洛言討論床笫之事。洛言既然低著頭不說話,衛初晗也不好意思開這個頭。她勉強轉了話題,“你是做噩夢了嗎?能跟我說一說么?” “我不想說?!甭逖源?。 “洛公子,你是做噩夢了嗎?能跟我說、一、說么?!”同樣的問話,衛初晗又重復了一遍,平聲靜氣,語速卻慢了些。 洛言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她,衛姑娘是很講究的一個人,她從不強人所難。就是在他面前有些放縱,她也沒明確地逼過他什么。洛言說不想討論衛初晴的事,衛初晗就點頭,好,我們不討論。洛言說我不想讓程叔知道我們的關系,衛初晗就通情達理,好的,不告訴他。洛言說好累我不想跟你說話,衛初晗也會笑,那你歇一歇吧。 少年時,一旦衛姑娘壓著聲音重復什么,就表示她開始不耐煩,情緒快到臨界點了。 而這個時候,只要不是傻子,都不會選擇去引她爆發。 洛言雖然不知道自己哪里觸了衛初晗的逆鱗,但想一想,也就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是做了噩夢,不過沒什么,我常做這個夢,已經沒什么感覺了。別人總是夢比現實好,我卻不是這樣的。我夢到以前的那些事,不太好……” 青年不習慣與人訴說這些,說的磕磕絆絆,停頓又停頓,幾次斟酌語氣。但在少女的凝視聆聽中,他終是慢慢講了下去。 那么多的酸楚,那么多的難過…… 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燭火下,青年靜靜講述,少女時而插一句。他們都不是習慣訴苦的人,都有些不自在。但這世上的苦太多,如果有人可以傾聽這些話,可以對他們的過去感同身受,也只有對面的這個人了。 他們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 談及當年的不得已,說起這些年的不如意,再直面如今的大好局面。 無限心酸,有限歡愉。 衛初晗出神半天,對床下的青年招一招手,“別離我那么遠。上來,洛言。抱一抱我?!?/br> 洛言猶豫一下。 衛初晗垂眼,“我身子很冷,像還睡在冰湖中一樣?!?/br> 洛言飛快起身,說,“那我進來了?!?/br> 他的話平鋪直敘,沒什么感情。以他的那顆死水一樣不起波瀾的內心,他話中也不會帶什么黃色思想。洛言的心,那是一張干凈的白紙。但是衛初晗思想活潑,洛言多次招架不住她發散的腦洞,此時也如是。洛言說一句“我進來了”,衛初晗愣一下,臉就紅了。 青年進了被窩,伸出手臂抱住赤身的姑娘。他單純憐惜她,并不含什么旖旎思想??墒切l初晗目光閃爍,臉頰飛紅,倒是讓洛言跟著不自在了一下。只是這些不自在,在他隔著幾層布料,碰到她冰冷的身體時,就消失了。 衛初晗沒有騙他。她身體像冰一樣冷,洛言伸手摸到她的手腕,都被那刺骨的寒意凍得瑟縮了一下,繼而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他心有絲絲痛意,還有隱約恐懼。抱著衛初晗,那是歡喜、恐慌,再混著前路茫然未知的混合物,讓他不知如何自處。 衛初晗身體冷得,就好像死人一樣。 洛言在心里說服自己:不會的。她沒有死,她還活著。她有心跳,有呼吸。她現在借助我的壽命而活,等娓娓姑娘去了甘縣,重新導正陣法,衛初晴那攏下來的壽命,會全部轉給她。所以她會活得很好,自己無需害怕。 衛初晗感知到他心里的驚慌,她貼著青年火爐一樣的身體,頭靠著他的胸口,聽他平穩的心跳聲,只覺得這一切真好。伴隨著少女的羞澀,她咬咬唇,跟情郎保證,“洛言,別害怕。我會陪著你走下去的,我不會離開你?!?/br>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一種直白到極點的保證了。 衛初晗原想說些以后的安排,比如她要去鄴京。原本覺得洛言理應陪著自己一起,可是從衛初晴口中得知洛言的身份后,衛初晗就不敢這樣做了。鄴京,對洛言來說,是很危險的一處地方。誠然已經過了很多年,鄴京的大人物,不一定還記得當年的這個少年,不至于還不肯放過這個無辜的棋子。洛言能活下來,衛初晗就覺得,皇室并不是非要對洛言斬盡殺絕。 這個孩子,只是不能動搖國本,不能在他們眼皮下晃。 洛言入了綠林,不踏朝野,劉氏皇族會對這個幸存的孩子睜只眼閉只眼。連當年的衛家滅門案,也沒有必除洛言。 但那是在洛言不去到他們眼皮下晃,不去招惹大人物的前提下。 衛初晗也不知道此一入鄴京,報仇的那個大人物是誰,會不會給洛言招來無妄之災。 她正思忖著想說這些,洛言握著她手腕的動作忽然用力了三分。感受到青年心頭的不平靜,她吃驚抬頭,對上洛言微紅的眼角,“發生了這樣的事,對不起……衛衛衛衛衛姑娘,你能嫁給我嗎?” 衛初晗愕然。 洛言這是……向她求婚嗎? 那絲絲歡喜……停!得忍住心頭的波動,不能讓洛言猜到她在想什么。 衛初晗揚眉,故意逗他,“衛衛衛衛衛姑娘,你在叫誰?誰是衛衛衛衛衛姑娘?” 洛言目光閃爍了一下,正想重新開口。少女一只纖白的手指伸過來,貼著他的唇,堵住了他再來一遍的話。洛言身子僵了僵,那鼓起來的勇氣,瞬間泄回去。他心里何等在意衛初晗,便有何等自我厭棄。自覺自身污垢,已經配不上衛初晗。但他要為衛初晗的清白負責……即使什么都沒有,他也不想她委屈。 衛初晗伸指貼住青年的唇,便是不想他再說一遍,她自有話對他說。但是洛言會錯了意,并沒有領會到衛初晗的心意。他沒有像她想的那樣聽話,而是伸手拉下了她的手,再次抬起眼,“衛……小……初晗,”一開始想叫“衛姑娘”,怕衛初晗不高興,憋了回去;想到她的喜好,又想稱呼她“小狐”,可他有心理陰影,才說了一個“小”字,就說不下去了;算了,干脆叫她“初晗”吧,這個他倒是說的出口。于是青年的幾多斟酌,到了嘴邊,就成了“衛小初晗”這別具一格的稱呼。 衛初晗:…… 洛言輕聲,“初晗,我想娶你,想養你。我并沒有什么,顛沛流離,身無所長,沒有住宅,也沒有多少錢財,就連我自己,也是在刀口上舔血混命。我想娶你,不能讓你過少年時一樣無憂無慮的生活,是委屈了你的。但是我想過了,我會改的。房子,錢財,我都會掙給你的。你不高興我做殺手,我也會慢慢退出……初晗,我會想辦法的。我努力掙錢養你,會讓你過得很好。只、只比你少年時差一點?!?/br> 衛初晗怔住,抬手拂去青年面上的發絲,望進他深潭一樣濃黑的眼睛深處。 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訴說。 他變得很不一樣。之前還跟她吵架。她不愿他做殺手,他說關你什么事。他現在卻說,都可以改的。 他還說養她,說讓她過上少年時一樣的生活。 傻子……她早已經沒有少年時的生活了。 傻子……他永遠也不可能打下衛家那幾輩子積攢的基業,讓她回歸少年時的閨秀生活。 歲月不可欺,一切皆已改變。 他說養她。實際上,她本就是靠他在養。他爭的賣命錢,都是她花出去的。他什么都沒說,現在還說養她! 衛初晗目光變得濕潤。 她聽到青年的啞聲,“初晗,求你說句什么吧?!辈灰裁炊疾徽f,讓他如此煎熬。 衛初晗沉默了很久,手撫摸他俊秀的面孔,目光迷蒙,又有璀璨星光在閃爍,“阿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是在說傻話。你怎么可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生活?” 洛言低下了視線,身子微涼。 衛初晗靜靜說下去,“你說這些傻話,真讓人想哭?!?/br> 她骨節纖細,撫摸他面頰的手柔滑如玉。那是她很少展露的溫柔,只針對洛言一個人。 衛初晗靜靜道,“你永遠不可能讓我像以前一樣生活。你卻是可以養我的。一直可以。我很歡喜你這么說?!?/br> 洛言愣一下,眼睛猛地抬起,他眼睛里瞬間亮起一千一萬盞燈火,照亮了衛初晗的視線。睡在他懷中的衛初晗,美麗得讓他怦然心動。他愣半天,然后忽而笑起來,伸出手臂,用力地抱緊衛初晗。洛言木頭人一樣,沒有什么表情,他都不笑。正是如此,當他笑起來時,便有一種格外動人的韻味在里面,讓人心馳蕩漾。 衛初晗嘴角上翹,“不過我還不想嫁你現在?!?/br> “為什么?”洛言不誤會她是排斥他了。 衛初晗瞥他一眼,“你能坦然直面過去了嗎?你能坦誠地說你愛我嗎?不能吧?等你什么時候說出你愛我了,我再嫁你?!?/br> 這是一個不知未來的期限。 相當于給洛言開了個空頭承諾。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衛家的仇報了,不知那時候是什么樣的光景,她怎么敢拉洛言一起死?索性洛言本身的心理壓力很大,正好給他克服的時間。 果然,洛言望她一眼,答,“好?!?/br> 如此一夜,解決了人生大事般的輕松。 第二日,衛初晗仍在尋著機會,跟洛言說說鄴京的事。試探下他,對他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但是她依然沒有等到這個機會。 不是因為別的什么,而是,顧千江回來了。 她在后院,與洛言呆在一處發呆。耳邊是小孩的哭泣聲,伴隨著青年磕磕絆絆的安慰。 衛初晗面無表情地看著:離她十步開外的地方,顧諾坐在臺階上哭泣。衛初晴死后,這個孩子沒法處置,便又被白英領了回來。小孩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難照顧,日日聲嘶力竭地吼,喊著要娘。但誰能給他變出一個來? 偏偏他是個脆弱的孩子??薏幌聝陕?,就被自己作的暈倒了。醒來再哭??蘖嗽贂?。 這日,丈夫和自己的一干兄弟合伙的生意卸貨,九娘去幫忙,忙得腳不沾地,根本顧不上照顧這個小孩子。白英與陳公子失去了蹤跡,娓娓本身又是個爛漫的性子,行事頗與正常人不同,天真中偶見殘忍,九娘怕娓娓把小孩子給照顧得病上加病,根本不敢讓那個小姑娘碰顧諾。思來想去,九娘覺得衛初晗是照顧顧諾最好的對象。 畢竟和衛初晴無論是模樣,還是性情,都有□□分相似。在失去母親的顧諾那里,應該能感受到來自親人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