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宮學的功課比我想象中要來得簡單,我聽一遍就懂了,挺無聊的。 衛圓圓從小不愛讀書,小姑姑教他就沒認真聽過,進了宮學也是老樣子,還在課堂上睡覺。 我和衛圓圓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少傅抬眼就能看到,我怕他挨批評,就用手指頭輕輕戳他,結果衛圓圓壓根兒不理我,換個方向繼續睡,睡得可香了。 我見狀急了,就伸手去掐衛圓圓,想要把他弄醒。 也許是我下手重了點,衛圓圓還沒睜開眼睛,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我頓時變得不知所措,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我還從來沒把衛圓圓弄哭過。 少傅聞聲走了過來,問我們是怎么回事,我猶自愣著,衛圓圓搶先說道:“哥哥掐我……” 少傅轉過頭來看著我,我莫名感到有點委屈,遂爭辯道:“圓圓睡著了,我才……掐他的?!?/br> 換成宮學的其他師傅,可能分別說我們兩句就好了,可是這位姜少傅,他的身份不一般啊,他不僅是我的少傅,還是世襲罔替的永安王,他對我的要求,一向是最嚴格的。 這不,明明是衛圓圓上課睡覺不聽少傅講課,我不過是叫醒他的方式不太對,結果卻是他被罰抄《論語》一遍,我被罰抄了《論語》三遍,姜少傅的偏心,由此可見一斑。 更讓我感到郁悶的是,衛圓圓的那一遍《論語》,還有差不多一半是我幫他抄的。 皇祖父對我和衛圓圓的行為顯然是了如指掌,他曾在事后問過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皺了皺眉頭,苦惱道:“如果我不幫他,圓圓肯定會哭的,我不想看到他哭?!?/br> 皇祖父幽幽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我看不懂的奇怪神色,難道是我說的話有什么不對。 辛辛苦苦抄了半部《論語》,衛圓圓老實了不少,不說上課有多認真,起碼是不敢走神,不敢睡覺了,師傅們布置的功課也會按時完成,就是質量如何,我就不好說了。 無論皇祖父還是父王爹爹,對衛圓圓的課業要求都不是很高,可他們對我,卻是完全不同的態度,衛圓圓能夠敷衍應付的功課,我是不能的,必須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剎屠刃。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太孫這個身份所代表的意義。 除了每日在宮學上課,皇祖父在宣室殿批閱奏折或是召見大臣有時也會帶上我,讓我旁聽他們的談話,他好像沒有想過,以我的年紀能不能聽懂那些家國大事。 好在我的任務就是聽,不用發表意見。不過皇祖父若是心血來潮,會把某些折子的內容細細說給我聽,然后問我怎么辦,大多數時候,他聽了我的回答都會忍俊不禁,笑得難以自抑。 我曾經很擔心,是不是我說錯了什么,才會換來皇祖父這樣的反應。 可他的這個習慣保持了好幾年,一直到他把帝國的皇位傳給父王為止。 最開始,皇祖父問我什么,我只要說個大概意思就好,可到了后來,他就要具體的方法和解決事情的步驟了。我無奈,只能去查先例,或是向相關的官員請教,然后試著自己寫折子。 日子像流水一般,不急不緩向前流淌,可我的生活,卻保持著一成不變的節奏。 征和十年,皇祖父做了兩件出人意料的事。其一,他封小姑姑為樂怡公主,下降永安王姜遙,也就是姜少傅;其二,他宣布退位,傳位給已經當了十年皇太子的父王。 皇帝的女兒封公主,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按說并不稀奇,可小姑姑名義上只是皇祖父的義女,封公主就有些不合適了,至少宗正寺的那班老頭子是這樣認為的。 宗正卿對皇祖父說,小姑姑是武安侯的親女,按著鎮南侯的例子,封個縣主就算是厚待了。畢竟鎮南侯的女兒封縣主,是因為他死后無子國除,武安侯雖然也無子,可他還活著,年紀不過四十出頭,身體也好得很,誰敢保證他以后生不出兒子來,就算他戰功顯赫,女兒又是皇祖父的義女,封縣主也就到頭了,公主實在太過,于理不合。 皇祖父戎馬出身,性格最是倔強,哪里愛聽這樣的話,再說為了父王的名字,他早就記恨上宗正寺了,他們越是反對,他越要堅持,根本不做退讓。 封個異姓公主是皇家的家事,雖說有些出格,卻不會危及社稷,滿朝文武都聰明地保持了緘默。 宗正寺鬧了幾回,皇祖父就當沒聽到,小姑姑的公主封號和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比起后來發生的事,樂怡公主不過是個小插曲,再也沒起波瀾。 征和十年中秋,皇祖父宣布他要退位,滿朝文武都震驚了,紛紛跪地請陛下三思。 只有父王,一點都不客氣,恭恭敬敬稽首道:“兒臣遵旨!” 說實話,我當時都有點傻眼了。父王,你要不要答應地這么不客氣。 皇帝退位這種事,歷代并不多見,但也不是沒有先例。就我所知道的例子,哪次不是皇帝再三說自己要退位,群臣百般懇求,儲君千般請辭,最后才勉為其難地答應的。 可我父王倒好,不假思索就點頭應下了,著實令人意外。 事后我問過父王,為何如此直接,好歹也要做做樣子嘛,給人留個好印象一機絕塵。 他撇了撇嘴,說沒有這個必要,這是他和皇祖父早就商量好的事情,推來推去做什么。 我頓時怔住了,原來父王對皇祖父的信任,遠比我對他的更深。 皇祖父心意已決,大臣們喊了幾遍“陛下三思”,也就紛紛接受事實了。 父王還是秦王世子時,就有光復易州和瓊州的赫赫戰功。他當了太子以后,由于皇祖父的身體不是很好,大部分的政務早就是他在處理,雖說做事的手段比較簡單粗暴,卻也是行之有效的。 有戰功,有政績,還是皇帝的獨子,父王的上位名正言順。 新皇繼位,第一件事就是改元,新年號“萬昌”是皇祖父定的,取萬世永昌之意。 父王成了父皇,我和爹爹的身份也跟著升級,他是皇后,我是皇太子。衛圓圓還是臨江王,衛囡囡和衛圈圈尚未元服,自然沒有封號。 父皇的后宮比起皇祖父熱鬧不到哪里去,但是他登基第一天,就讓我搬到了東宮,那個他當太子的時候一天都沒有住過的純粹只是用來辦公的地方。 我有些意外,卻什么也沒有說,乖乖地照做了。 皇祖父說過,我和父皇不一樣,他的太子之位不可動搖,而我是不能輕易犯錯的。 東宮很大,比起紫宸宮都不遑多讓,東宮的宮人也很多,但是我卻有種感覺,這里只有我一個人。 父皇登基之時,周邊諸國均遣使來朝祝賀,其中也包括了南越。南越和大衍的關系有些不一般,他們已逝的太后是仁宗皇帝的嫡長女云夢公主,也是父皇最敬愛的堂姐。 這次來朝的阮檬是姑母的小兒子,幼時曾在長樂宮生活過,直到孝仁皇后薨逝才返回故國。 其他使臣道了賀并沒有久留,只有阮檬,以游學為名留在了渝京。父皇和爹爹待阮檬很好,不僅讓他住在宮里,還讓他跟我和衛圓圓一起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