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夏林希問:“秦越的爸爸,是那種暴發戶嗎?” “你聲音小一點,”她的母親回答,“你放心,他們是家族企業,年輕一輩的孩子們,不是去了海外留學,就是像秦越那樣積極上進?!?/br> 夏林希點了點頭:“他們重視禮貌和教養嗎?” 至少是表面上的禮貌和教養。 讓她感到順利的是,林總給了肯定的答復。 包廂里站了幾個侍者,端盤等待稍候的上菜,桌前的餐具一應俱全,選好的飲料分門別類,夏林希瞧了一眼包裝,發現她沒一個認識的。 她覺得自己和秦越,根本算不上門當戶對。 天花板上涂滿了油彩,橫空吊下一盞水晶燈,照出別樣的光輝璀璨。銀質餐具擺滿前桌,高腳杯從冰箱里取出,侍者開了一瓶昂貴的香檳,倒入酒杯準備就緒。 夏林希左手托著腮幫,右手拿著一根筷子敲碗。 秦越與她面對面坐著,見她弄出這樣的舉動,臉上稍微有一點掛不住。但她今日實在很漂亮,膚色雪白瑩潤如玉,連衣裙算不上緊身,仍然能勾勒出身形,胸大腰細,雙腿修長,很符合他理想中的女生形象。 他一邊覺得自己特別俗氣,一邊受到這種女生的吸引。 秦越的母親抿唇一笑,率先開口道:“這是林總的女兒吧,漂亮的像個小仙女?!?/br> 林總恭維道:“我看秦總的兒子也是一表人才?!?/br> 恰在此時,夏林希笑了一聲。她笑得很不合時宜,畢竟秦越的外形和長相,比泯然眾人還低一個等級。 秦越身量頗高,但他眉寬眼小,鼻梁塌陷,五官趨于平面。頭發也不利索,劉海罩住前額,被高檔發膠凝固,像是一條懸掛的瀑布。 長相和皮囊都是上天注定的,因為別人的外貌而心生嘲弄,是一種相當可恥的行為。夏林希一邊反思自己,一邊盡情腹誹,筷子也敲得更歡了。 母親按住她的手,抽掉了她的筷子。 “你好好坐著,”母親小聲說,“你在家不是這樣吧?” 夏林?;腥粑绰?,她抬高了嗓音道:“好餓,還不上菜嗎?” 秦越的父親圓場道:“年輕人不經餓?!彼θ莺挽?,話中有話道:“開始上菜吧,別讓人等急了,碗里能有點東西?!?/br> 言下之意,似乎是在含沙射影,指向夏林希敲碗的行為。 夏林希如見曙光,她一手捧著飯碗,用筷子扒拉飯團,油漬弄得到處都是,又被她抹在了袖子上。 母親的臉色很不好看,夏林希卻有難以言述的情感。 她一向乖巧又聽話,從小到大很少忤逆父母,也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吃飯不能發出聲音,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這些東西她一直記得,但她今晚前功盡棄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強扭的瓜不甜啊【比心 第62章 初中有一門課,名為《思想品德》,其中有一個單元,叫做“平等待人”。老師語重心長諄諄教誨:人格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平等待人是學生的基本素養。 在遙遠的初中時代,夏林希完不成這一點,上了大學仍然做不到。除了秦越的父母,她也見過張懷武的父親,顧曉曼的母親,甚至是蔣正寒的父母,彼時她分外善解人意,此刻卻非常不近人情。 餐桌上氣氛尷尬,為了緩解當前局面,秦越坐到了她的身邊。 “夏林希,你今天心情不好么?”秦越笑著問她,“在學校遇到了煩心事?” 她的母親接了一句:“的確是這樣,課程負擔重,小希壓力很大?!?/br> 學校像一個商標,貼在夏林希的身上,讓她的價值明顯不少。但她目前的所作所為,實在對不起她的價值,她拿著一把鏤空的餐刀,切割一整塊鮮嫩的牛排。 依照慣常的餐桌禮儀,鏤空刀具被用于甜點,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切完牛排又用筷子戳,側目看向服務員道:“把刀叉收了吧,我用不上?!?/br> 刀叉是秦越的母親吩咐準備的,她很長一段時間沒碰筷子,如今只習慣于刀叉用具。出于一種類似考察的目的,她也給夏林希準備了一套,然而事實擺在她的眼前,夏林希對此一竅不通。 秦越的母親問道:“林總的女兒,有什么興趣愛好嗎?” 林總笑著搭了一腔:“小希六歲開始學鋼琴,高一考過了業余十級……” “后來高中作業多,再也沒有彈琴了?!毕牧窒5?。 她語氣平淡,聲線偏冷,話中透著不耐煩。沒有長輩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子,秦越的父母不是其中的例外。 夏林希捧碗抬起頭,瞧見秦越的母親蹙眉,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夏林希又挪開了目光,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 “你們數學系都學了什么,將來有深造的計劃嗎?”秦越端著玻璃杯,湊近幾分接著說,“我想去美國讀商科,到時候我們還能順路?!?/br> 他手心出汗了,握著杯子打滑,又因為距離很近,手指稍微轉了轉,杯子就從指間滾出,徑直摔落在地面。 杯中裝滿了香檳,灑上了夏林希的腿。 秦越連忙握著餐巾,彎腰去擦她的身體,然而手指尚未碰到,她飛快地站了起來,并且一退三步遠。 “你怎么了,”秦越的母親問道,“把香檳灑到哪兒了?” 秦越笑著回答:“灑到夏林希身上了?!?/br> “越越,你太不小心了,”他的母親一邊責備,一邊催促,“還不趕緊道歉?!?/br> 秦越便說:“夏林希,對不起,杯子忽然滑倒了,它的設計有缺陷?!?/br> 錯在杯子的設計,而不是他的問題。夏林希聽完他的話,心中覺得有些微妙,秦越最大的特點是有錢,他憑借這一個長處,掩蓋了其它的不足。 楚秋妍也很有錢,但她和秦越完全不同。他們各自都有圈子,扮演著不同角色,夏林希并非局內人,她沒想過涉足其中。 夏林希問:“洗手間在哪里?” 服務員馬上為她帶路,進入包廂內的更衣室。夏林希躊躇了兩秒,走到另一個方向,打開包廂的木門,留下了一個背影。 秦越追出門道:“夏林希,我陪你一起去?!?/br> 夏林希一聲不吭,仿佛沒聽見他的話。 秦越跑到她身邊,笑呵呵地調侃道:“你今晚像是換了一個人?!?/br>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我?!?/br> “你還和蔣正寒在一起嗎?” “你明知故問?!?/br> “話說在前頭,我提醒你一件事,千萬別介意,”秦越低頭看表,脫口而出道,“你今晚的表現,讓我父母很失望?!?/br> 夏林希腳步一停。 她站在走廊盡頭,偏過臉看向秦越:“你憑什么認為,我要讓他們滿意?” 秦越尚未回答,夏林希再次說道:“我和你是高中校友,哪怕看在同學的份上,也應該留一點余地,可你告訴我的mama,說我們放棄了保送名額,約好一起考到北京……” 她道:“和你撒謊的能力相比,我今晚的表現不值一提?!?/br> 秦越扶正了衣領,同樣站立一小會兒,語調拔高了不少,似乎要和她爭論:“你mama的臉色變了,你體諒體諒她,待會兒我們回去,你和他們道個歉?!?/br> 待會兒我們回去,你和他們道個歉。 秦越的這一句話,帶著命令的意思。他剛一說完,又補救了一句:“夏林希,我是認真的,你現在沒感覺,ok,我們培養感情,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你mama也同意了?!?/br> 他從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個盒子,里面裝著一塊百達翡麗的手表。 “我的見面禮,”秦越遞出盒子,笑得落落大方,“你拿到駕照了吧,明年送你一輛車?!?/br> 夏林希抬頭看他,又聽他言之鑿鑿道:“保證是一輛好車,有多好呢?蔣正寒工作一輩子,買不起一個輪子?!?/br> 最后一句話尤其刺耳。 貧富懸殊好比一把重劍,明晃晃的立在那里,也能做到傷人不見血。 夏林希敲了敲墻面,很快出聲回答道:“北京的平均月薪是五千,三十年就是兩百萬,買不起一個輪子嗎?” 秦越一手叉腰,忽然笑了:“他一個月的薪水,不夠你的一雙鞋,農民工都比他強?!鼻卦綆缀醪缓染?,但他今晚碰了香檳,有一丁點上頭,所以口無遮攔道:“蔣正寒就是一個rou絲,他哪里配得上你?” 夏林希臉色微變。 秦越捏著一顆袖扣,開玩笑一般笑著說:“我把你當朋友,講的都是實話,出了大學進入社會,你才知道人脈多重要……” 夏林希打斷道:“你剛才讓我道歉,該道歉的人是你,因為你坐在旁邊,我吃不下一口飯?!?/br> 秦越笑容一僵,他手上握著盒子,里面還裝著手表。 夏林希原本要去洗手間,但是秦越站在必經之地,她連繞過他都不愿意,干脆轉身走回了包廂。 之后的半個小時,和之前沒有區別。 秦越的父母提了幾個問題,夏林希百無聊賴地回答了,她一邊說話一邊敲碗,不顧秦越的臉色越來越差。 一頓晚飯草草結束,在他們告別的時候,夏林希的母親說:“夏林希這孩子,已經讓我慣壞了?!?/br> 秦越的母親拎包起身,隨口客氣道:“林總,她還年輕,能改過來?!?/br> 言下之意,默認了她的失禮。 天色黑沉,路燈明滅,星光隱入云層,留下一輪皎月。林總和女兒走在前方,她們的座駕在車庫里,夏林希抬頭看天,心中長舒一口氣。 秦越和父母落到了后面,三個人接著聊了起來,先是秦越開口道:“媽,夏林希還小,她根本不懂事?!?/br> 他的母親說:“要是靦腆內向,呆頭呆腦就算了,我和你爸也能同意,但你看她的表現,粗俗沒教養,冷漠不耐煩,這種頑劣的女孩子,你必須和她斷了來往?!?/br> 全盤否定。 由于今天晚上的爭執,秦越反感夏林希的性格,但他很喜歡她的外貌,也很重視她的聰明——高中那幾年,她總是年級第一,只要繼續深入交往,他們會有共同語言。 秦越耐著性子辯解道:“媽,少下結論,她平常不是那樣?!?/br> 他的母親回答:“夏林希的外公發財很早,他們家就是一群暴發戶,一塊牛排都不會切,你指望她多有涵養?” 秦越看向了他的父親。 父親正在抽煙,露出兩顆金牙:“她平常不是那樣,就更麻煩了。說明人家對你沒意思,你緊趕著也追不上?!?/br> 秦越的母親立刻說:“我們需要她看得上嗎,那種徒有其表的花瓶,外圍圈子里有多少?” 父親拿出一張銀.行卡,交到了秦越的手里:“你媽說得對,你見識太少。我有幾個朋友,名下開著會所,你去逛一逛,也能開竅了?!?/br> 秦越收好銀.行卡,問清了會所地址。 口袋里揣著手表盒子,沒有在今晚送出去。他沒能搞定夏林希,又失去了父母支持,這并不代表蔣正寒的勝利,秦越早有準備地編輯短信,發到了夏林希母親的手機上。 在此之前,時瑩好心提醒過他,如果夏林希不接受他,也不能讓蔣正寒順利。 街邊燈光連成一線,撩開濃墨重彩的夜色,高樓大廈飛速后退,汽車卻在奔馳前行,司機打開了車內音響,播放一首舒緩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