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夏林希感到很榮幸,當然也很開心,但她要矜持一點,所以不能言明,她握著這個小盒子,半晌之后才道:“我會好好保存的?!?/br> 蔣正寒心領神會,他答了一句:“以后得了獎牌,都送給你?!?/br> “所有的獎牌和獎杯嗎?” “只要你喜歡?!?/br> 夏林希嘴角上揚,明明感到十分受用,還要固執地嘴硬:“這樣不太好,像是我搶走了你的戰利品?!?/br> “不是你搶走的,”蔣正寒道,“是我自愿上繳?!?/br> 他從前和她說話,還有一點收斂和自持,如今隨著關系更進一步,措辭也越來越水到渠成了。 然而這一番兩情相悅盡在不言中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傳進了張懷武的耳朵。 他愣了半分鐘,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但是蔣正寒那句“只要你喜歡”,仿佛一架裝有螺旋槳的飛機,時刻徘徊在他的腦海里,反反復復加深了他的印象。 他雙手冰涼,目光凝重,回想從前種種,才愈發覺得不對勁。 但他又感到一絲詭異。他連跳了兩級,今年剛滿十六歲,對成人的世界并不了解,更別提有什么情感經驗……不過學校里的其他情侶,也像他們這樣總是在聊學習嗎? 張懷武心想,如果這是真的,那他還是一輩子打光棍吧。 他正這么想著,蔣正寒和夏林希果然又聊了起來,只聽夏林希先問:“數據和建模有什么關系?” “數據可以輔助建模,驗證預測,”蔣正寒同她道,“模型能估計結果,解釋原因?!?/br> 他一邊補數學作業,一邊畫了一張圖,大概是一些公式說明,反正不怎么好懂,圖紙傳到了夏林希手里,她干脆回過了頭,兩人交談聲更小,周圍也沒人注意。 除了張懷武。 蔣正寒笑了笑,似乎心情很好,他只顧著和夏林希說話,并未關注自己的同桌。 張懷武伸手,拉了一下顧曉曼,想問她有沒有發覺這件事,然而他剛說出一句:“夏姐和我正哥……” 顧曉曼就回答:“我早就看出來了?!彪S后又叮囑道:“你不要到處亂講?!?/br> 在此之前,張懷武一直認為,他們后排這四個人,算是一個小團體,但是今時今日,他覺得自己被這個小團體拋棄了。 剛好手機閃了一下,他反應遲鈍地打開一看,是一條微信群里的消息。 原來高沉同學自從保送以后,時常在校外獨自打游戲,今天約了一個排位賽,目前正在四處找隊友。 張懷武盯著游戲畫報上的人物,更加覺得心癢難耐,他很想去網吧過一過手癮,又害怕自己剎不住車,但他轉念一想,年級第一都敢早戀了,他還有什么不敢的。 張懷武中午去的網吧,與高沉同學一見如故,之所以用一見如故這個詞,是因為他從前對高沉沒什么印象,如今兩個人打了幾場游戲,關系一瞬間拉近了很多。 原因無他,只是由于高沉的水平很差,張懷武的水平更差,在滿屏的嘲諷聲中,他們兩個惺惺相惜。 打開許久沒碰的游戲,好比開閘的猛獸出山,定要擒獲個游龍走蛇,才對得起自己花費的時間。 于是今天下午,張懷武沒來上課。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可謂理科的重中之重,物理試卷一旦難起來,就仿佛一場血腥的屠殺,殺場上硝煙彌漫,死傷慘絕人寰。 正因為此,鮮少有哪一位同學,膽敢放棄一堂物理課。 夏林希轉過頭,瞧見張懷武座位空了,順水推舟問了一句:“張懷武沒來上課嗎?” “我問問他,”蔣正寒拿起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可能是生病?!?/br> 顧曉曼插話道:“上午他還活蹦亂跳的,怎么下午就一病不起了,一個正當壯年的男生,體質竟然這么虛弱?!?/br> “快要入冬了,也許是換季感冒,”夏林希打開臺歷,將它往后翻了一頁,“去年冬天你也是這樣?!?/br> 顧曉曼臉色一紅,仍然一意孤行道:“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樣……” 講臺之上,物理老師咳嗽一聲,拍了拍桌面道:“好了,別說話了,今天我們講一個磁場專題,大家一定要認真聽?!?/br> 話音落罷,全班悄無聲息。 這一天,直到下午放學,張懷武也沒有出現。 何老師在走廊上打電話,聯系張懷武的父親,張懷武的父母早年離異,是由父親一手帶大,偏偏他老爸是個暴脾氣,一點就炸。 一通電話打完以后,何老師出門找學生,張懷武他爸也來到了學校,到處找他的兒子。 夏林希騎著自行車離校,臨行前望見了何老師焦急如焚的身影。 她撥打了張懷武的手機,但是漫長的提示音之后,無人接聽。 十一月的天空,入夜比往常更早,五點剛過半分,夜幕悄然降臨。 家里開了暖氣,飯菜早已備好,夏林希坐下來以后,拐彎抹角地問道:“mama,你認識我們班的同學嗎?” 如果她沒有記錯,八月補課的時候,她mama曾經說過,張懷武的父親老張,是他們公司新來的司機。 果不其然,她mama回答:“我知道你們班上有個張懷武,你問這個做什么?” 夏林希扒了一口飯,岔開話題道:“他的爸爸好像也在你們公司工作……” “他剛來三個月,”mama打斷道,“有過一次酒駕?!?/br> 桌上共有五菜一湯,葷素俱全,格外豐盛,夏林希的爸爸沉默地吃飯,半碗下肚后,他忽然開口道:“六叔公今年八十歲了,準備在鄉下辦一次大壽,明天我回一趟老家,下個禮拜一再回來?!?/br> 夏林希她mama原本在盛湯,聽見這一句話,拿勺子的手頓了頓,不緊不慢道:“老夏,我爸爸過生日,也沒見你這么熱心?!?/br> 老夏松開筷子,皮笑rou不笑道:“林總你知道么,他住在環島的別墅區,我上一次進門,被保安轟出來了?!?/br> “別和我提那件事,”林總盛好一碗湯,端給了她的女兒,然后才接話道,“你開一輛江南奧拓,能進哪一個別墅區,我要給你換一輛奧迪,是誰說什么都不同意?” 老夏比了一個手勢,點著頭道:“打住打住,別在孩子面前吵架?!?/br> 夏林希心想,她已經聽了這么多了……打住也來不及了。 她外公住在環島別墅區,和她家少有來往,好像一個隱居世外的老人,連兒女都不放在心上。但她此前也不知道,爸爸都會被保安轟出來。 夏林希悶頭吃飯,默不作聲,又聽她mama說道:“我明天要出差,三天以后回來?!?/br> 她爸爸立刻反對:“那孩子怎么辦?” “家里有彭阿姨?!?/br> “保姆是外人,讓她照顧小希,你能放心?” “我有什么辦法,”mama抬頭看他,“行程已經安排好了,我明天就要去北京開會,你回你的鄉下老家,我開個會不行嗎?” 爸爸語塞半晌,無言以對。 晚飯之后,夏林?;氐搅朔块g,她打開自己的書包,從中翻出蔣正寒送給她的金牌,放在了音樂盒的旁邊。 初冬天冷,落地窗開了兩扇,寒風從中灌進來,她仍然在把玩金牌,不消片刻的功夫,打了一個噴嚏。 這個噴嚏令她清醒,她隨即推過椅子,移到了電腦桌前。 夏林希開機上網,查詢這次比賽的獲獎人員,找了大概三分鐘,如愿以償地發現了蔣正寒的照片。 他站在領獎臺上,身量依舊頎長而筆挺,旁邊還有兩個競賽班的男生,以及三個負責頒獎的嘉賓……巨大的橫幅懸掛在他們后方,體現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浩大陣仗。 夏林希想了想,右鍵保存了圖片,然后關機開始學習。 第二十五章 近來冷鋒過境,寒潮持久不退,氣溫陡然降低,以至于逼近了零度。 夏林希早上起床,覺得嗓子有一點疼,但她沒當一回事,照舊去了學校。她今日來得比較晚,路上都沒碰見同學,然而當她踏上走廊,卻聽見有人在大聲怒罵。 冬季的清晨,陽光尚且熹微,呼出的氣體凝成了白霧,片刻之后消散四方,走廊上有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子,面對著耷拉腦袋的張懷武,揚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聲,聲音脆響。 不遠處的教室里,幾個同學趴在窗戶上觀望。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高三階段多重要,你放著好好的課不上,跑去網吧和別人打游戲!” 張懷武的父親打完兒子,仍舊不解氣道:“你不想念書,就別浪費老子的學費,老子打你是為你好,不然你遲早要廢掉!” 許是因為嗓門太大,喉嚨也有一些不舒服,他隨地啐了一口痰,吐在大理石地板上。 張懷武頂著一個巴掌印,低頭看著地板磚,沒過多久,他從兜里拿出餐巾紙,彎腰用紙把那口痰擦掉。 他老爸還想打他,不過班主任乍然出現,伸手將他攔住了。 “孩子不能打,要好好講道理,”何老師擋在他身前,指向了右邊的辦公室,“我們去辦公室聊,正好別的任課老師也在?!?/br> 孩子不能打,要好好講道理。 這樣的一番話,竟然出自他們的班主任。 夏林希感到十分詫異,但她仔細回想了一下,班主任確實沒有打過人,他一般都喜歡摔東西,比如蔣正寒的《算法導論》,還有張懷武的游戲畫報。 等她進入教室,班里已經炸開了鍋。 有一個同學說:“哎呦我去,張懷武他老爸,打人真的好狠?!?/br> 另一個同學也說:“要是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家長扇了一耳光,我肯定立刻就跳樓了,張懷武的心理素質蠻不錯?!?/br> 眾人各執一詞,他們所談論的話題,無外乎有關于張懷武。 說來奇怪,在某些家長看來,孩子的自尊心好像不怎么重要,但是廣而言之,他們自己肯定也不喜歡被責辱打罵,既然本人也不愿意,為什么要變相施加在子女的身上。 夏林希思考沒多久,打了一個噴嚏。 “你感冒了嗎?”顧曉曼問,“自從你進門以后,噴嚏打過三次了?!?/br> 夏林希攤開筆記本,據實答道:“我覺得嗓子疼,鼻子也堵了?!?/br> “聲音也變了,”顧曉曼轉頭看著她,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我的手比較涼,摸你的額頭,感覺有一點燙?!?/br> 她提議道:“你和班主任請假吧?!?/br> 蔣正寒是今天的值日生,班上的衛生表是按照成績排的,成績越差的學生,輪到值日的次數就越多,因此夏林希很久才會做一次衛生,蔣正寒幾乎隔三差五就要打掃一次。 在他洗拖把的功夫,他錯過了張懷武挨打,也錯過了夏林希進教室,等他回到座位,夏林希已經趴倒了。 如果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蔣正寒會把她抱起來,但是當下眾目睽睽,他只能站在一旁問:“你怎么了?” “頭暈,嗓子疼,”夏林希道,“趴一會就好了?!?/br> 蔣正寒卻說:“我送你去醫務室?!?/br> 夏林希一口拒絕:“今天要段考,我考完試再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