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那女生看清書名,整個人為之一驚,她不敢把書留在自己的手里,也不知道往哪里傳才是萬無一失的。 她心想,全班最不可能被老師批評的學生是誰? 夏林希。 總分常年第一的夏林希。 于是一來二去,這本書被送到了夏林希手上。 孟之行那幫人還在胡扯,四個人配合默契,每個人都在說話,但都沒講到點子上,似乎在盡力拖延時間。 何老師沒有制止他們,就這么安靜地傾聽著,很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孟之行剛松一口氣,何老師卻突然道:“夏林希,你站起來?!?/br>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話音剛落,顧曉曼拿了書,就塞進了自己的書包。 夏林希毫無心理負擔地站了起來。 “以后你來當學習委員,”何老師開口道,“孟之行不僅是學習委員,也是數學課代表,平時工作量太大,你幫同學分擔一點?!?/br> 全班剎那安靜,沒人想到會是這種結局。 孟之行愣了一瞬,反而長出一口氣。 “以后不要把英語書扔在地上,”他的班主任對他說,“也不要在早讀課上和同學討論與課程無關的話題?!?/br> 孟之行點頭如搗蒜。 但隨即,他又覺得班主任別有深意。 這種并未明說的深意,一直延續到了傍晚的家長會上。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是下午六點,天色漸漸變晚,太陽也要落山了。很多學生提著書包站在走廊上,打算等到家長會結束,和自己的父母一同回家。 夏林希正是其中之一。 家長的座位是按學生的座位來的,學生坐在哪里,他的家長就坐在哪里。 夏林希雙手抱著書包,找到了她爸爸的位置,隨即看向了后排——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蔣正寒的座位上,空無人坐。 也許是遲到了,她心想。 第十一章 走廊上鋪著一層大理石瓷磚,染盡了落日余輝的顏色。 夏林希背靠欄桿站著,低頭打量自己的影子,此時正是夕陽西下,天邊余光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班主任從她面前經過,神情依然不茍言笑,他握著一沓文件材料,徑直走入了教室的前門。 “各位家長下午好,”何老師站在教室里說道,“感謝大家出席我們的家長會。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八月二十七號,距離明年的高考,只剩下283天……” 他一步一步走上講臺:“我們所有老師都明白,接下來的這一段時間,極其關鍵。我們班的所有學生,最好都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學習上,不要浪費任何時間,拼盡全力沖高考?!?/br> 他強調了一句:“尤其是我們班的優等生?!?/br> 言罷,還看了一眼孟之行的位置。 孟之行恰好站在窗外,捕捉到了班主任的眼神,他心中一顫,只覺得老師可能知道一些事,但并沒有直接說出來。 想通這一點以后,他趕緊下樓跑了。 張懷武拎著書包,目送孟之行的遠去,也發出了一聲感嘆:“哎,高考,高考,每句話都離不開高考?!?/br> 和夏林希一樣,張懷武也在等待家長會的結束,然后和他老爸一起回家。 與夏林希不同,張懷武這次月考總分很低,幾乎是他上高中以來,考得最糟糕的一次。 他趴在欄桿扶手上,心中越想越焦慮,他不是故意沒考好,他是真的發揮失常了。 “你爸好像在和我爸聊天,”夏林希忽然問,“他們兩個認識嗎?” 張懷武偏過頭,這才注意到一旁的夏林希。 他看向教室,只見何老師正在放映幻燈片,幻燈片上顯示了全班同學的成績,以及每個人的年級排名,甚至包括了學校估測的分數線……不出意外的,夏林希、陳亦川、孟之行,這些優等生的名字后面,都被加了一個小紅花,以示表揚。 而他自己的名字,則被黑體加粗,權當一種警醒。 張懷武抬起手,抓了抓頭發,有些局促地說:“我爸怎么會認識你爸啊,我沒聽他講過……” 夏林希頓了頓,旁敲側擊地問:“那你認識蔣正寒的父母嗎?” 張懷武道:“我見過他的爸爸,高二下學期的家長會上,他爸還和我說了一會話?!?/br> 他拿起一個可樂瓶,用瓶子敲擊欄桿:“正哥他老爸,一看就是個好人,非常溫和,還很喜歡笑……反正總之吧,就是那種別人家的老爸,你見過他就知道了?!?/br> 夏林希道:“可惜,我從前沒有注意過?!?/br> 是真的沒有注意過。 高一升高二之前,全校有一場分班考試,根據分班考試的名次,劃分年級重點班。夏林希的同班同學都是那場考試中的勝利者,他們就像一群遠征的同盟軍,擔負了延續勝利,創造輝煌的使命。 而在這個軍團里,有些人注定出眾,有些人注定平庸,如果不想碌碌無為,就只能出類拔萃。 如果光論成績,蔣正寒大概屬于碌碌無為的那一批。 夏林希從前沒怎么關注過他,更不知道家長會上有誰出席。高二的家長會只有兩次,一次上學期,一次下學期,每次她都不在場。 而今天的家長會上,蔣正寒的父母很有可能不會出現。 夏林希覺得有一點遺憾。 她隨即又開始反省自己,為什么會覺得遺憾,她和蔣正寒是普通同學,兩個人也只是普通的關系——她給自己想了一個理由,也許只是源于好奇。 沒錯,是好奇。 像是為了滿足她的好奇,張懷武繼續說道:“但是正哥他老爸,有一點和別人不一樣……” 夏林希問:“哪里不一樣了?” 張懷武撓了撓頭,像是在掂量措辭,但他想了半晌,最終也只是說:“不好描述,你看見他就明白了?!?/br> 夏林希并未放棄,接著反問他:“你把話講一半,憋在心里不難受嗎?” 張懷武“嘖”了一聲,剛準備回答她的問題,雙眼又忽然一亮,他一手捧著可樂瓶,另一只手指向了樓梯口:“你瞧你瞧,他爸來了?!?/br> 這時差不多是六點半,天光變得黯淡,暮色四合,光影也愈發柔和。 夏林希背起書包,朝著樓梯口望過去,率先映入眼簾的人,還是蔣正寒。 不過蔣正寒的身旁,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在這樣的八月熱天里,他穿了一身長褲長袖,墨藍色的衣料子,染了幾塊斑斑點點的機油。 張懷武道:“正哥他老爸,年輕的時候一定也很帥,你看他都四五十歲的人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長得多正?!?/br> 夏林希問:“什么叫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哎,我形容不好,”張懷武抬腳,走向了樓梯口,“反正就是挺好看的?!?/br> 張懷武奔向了蔣正寒,夏林希還在原地晃蕩。 她心想,蔣正寒他爸,不就是穿了一身工作的衣服么,這也能算和別人不一樣? 她對張懷武剛才的話不置可否。 但是當蔣正寒的父親站在教室后方,狀似平常地推開那一扇木門,夏林希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這位中年男子的右手袖管是空的。 他只有左手。 而右手的袖管,在被風吹過以后,像是田野上的旗幟,迎著風向飄蕩著。 夏林希陷入了長久的失神。 蔣父進門前,蔣正寒還同他說了兩句話,他父親很慈和地笑了笑,果真如張懷武所說,是一個相當溫和的人。 臺上的何老師仍在滔滔不絕,他口若懸河,再三強調著:“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始終和家長統一戰線,一切為了孩子,一切為了高考!” 就是在這個時候,蔣正寒的父親落座。 桌上有一堆材料要簽名,蔣父從口袋里拿出鋼筆,單手打開筆帽,低頭用左手寫字。他神態平靜,一份一份地簽完,表現得極有耐心。 時間飛快地流走,夕陽在晚霞中退卻余光。 夏林希傻站了一會兒,才發現周圍的同學越來越少了,沒過多久,她收到了爸爸的短信,其上寫著:你們班主任說,待會任課教師要來講話,我估計沒有一小時結束不了,你先回家吧。 夏林?;氐溃汉玫?,我先回家。 發送完畢后,她又補充了一條:爸爸辛苦了,謝謝。 她老爸秒回:不辛苦,應該的。 夏林希揣好手機,一個人下了樓。 街上的夜燈已經亮了,飛蛾和蚊蟲也多了起來,此時恰逢下班的高峰期,門外停放了很多轎車,自行車只能從人行道走。 然而沒走多久,夏林希就發現,她的輪胎漏氣了。 她半蹲在自行車旁,捏了捏外胎,指腹觸到的地方凹了下去,像一塊剛硬的橡皮泥。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沒有檢查過車況,這一次也算長了記性。 所以怎么辦呢,她向四處望去,沒找到一個可以修車的地方。 過了大概半分鐘,或者是一分鐘,人來人往又漸行漸遠,直到蔣正寒按下車閘,停在了她的旁邊。 “好巧啊,你來的正好,”夏林希問,“附近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修一輛自行車?” 蔣正寒伸手指向前方:“東邊的三岔口往右轉,有一個修車鋪,離這里大概十五分鐘?!?/br> 夏林希一聲不吭,像是在考慮他的提議。 “我帶你去,很快就能修好?!笔Y正寒道。 天空已經完全暗了,燈盞卻一個比一個亮,當街吹過的風依舊很熱,帶來的涼意十分吝嗇。 三岔口往右,進入了老城區。 薄暮黃昏,霞云收盡,路燈照亮了整條長街,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 老城區顧名思義,有成群的老房子,夏林希幾乎沒有來過這里,她環視四周的陌生街巷,看到穿著開襠褲的小孩跑來跑去,被拴在路邊的土狗沖她汪汪吠叫。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走得離蔣正寒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