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他這人有個缺點,一旦和別人有點熟了,就會管不住自己的嘴。 但好在他是一個擅長亡羊補牢的人。 孟之行拎了拎書包,開始圓場道:“你別往心里去,我剛才隨便一說,不小心口誤了。說實話,我不應該和女孩子講這些,顯得我像一個流.氓?!?/br> 夏林希吸了一口橙汁,用商量的語氣說:“你看完那本書以后,能不能也借我翻一翻?” 孟之行驚訝地望著她,以為自己耳背聽錯了。 夏林希繼續道:“我也是把它們當做知識,想大致了解一下?!?/br> 作為一個大方的人,孟之行一口答應了。 小區內雜花生樹,溪水淙淙,遠處夕陽落幕,晚霞連天,在夏林希的家門前,孟之行和她揮手告別。 想到今日的革命友誼,夏林希頓生感慨,也和他招了招手。 回到家里,剛好六點整。 飯菜做好不久,還沒端上餐桌,夏林希爸爸仍然在書房打電話……今天的四菜一湯,竟然是mama做的。 夏林希捧著一杯橙汁,換完拖鞋直奔餐廳,她mama正在盛飯,抬眼瞧見她,笑著問:“去書店買了什么書?” “沒找到要買的,”夏林希答道,“不過碰見了同學?!?/br> mama盛了三碗飯,又舀了三碗湯,把瓷勺分別放入湯碗,再從消毒柜里拿了筷子。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mama狀似無意的問。 夏林希立刻警覺,她雙手捧著蔣正寒買給她的橙汁,吸了一口才回答:“男生女生都有?!?/br> 話音剛落,爸爸從書房走了出來。 “過來吃飯吧,”mama招呼道,“我很久沒下廚了,鹽都放不好了,你們要是覺得難吃,今晚也只能將就一頓?!?/br> 爸爸隨即接了一句:“那也比我做的好吃,是吧?!?/br> 夏林希應聲點頭:“mama做飯非常好吃?!?/br> 她mama笑了一聲,摸了摸夏林希的腦袋。 “對了,明天傍晚六點,小希還有一個家長會,”爸爸忽然說,“我大概五點二十到,先開車把小希送回家,再去參加家長會?!?/br> 夏林希答道:“五點二十我們還沒放學,不如等家長會結束以后,我和爸爸一起回來?!?/br> 第十章 次日一早,五點五十左右,夏家的房門被敲響。 夏林希從臥室探出頭,瞧見玄關處多了一個陌生的阿姨。 那位阿姨大概四五十歲,頭發很短,膚色蠟黃,穿著一件白襯衫,戴著一對金耳環,雖然眼角和額頭皺紋很多,但她看上去非常干練。 這就是新來的彭阿姨。 “我在家政市場找了熟人,他們給我推薦了這個保姆,”夏林希的mama說,“以后不用再麻煩你爸做家務?!?/br> 夏林希她爸沒說什么,隨手解下圍裙,換了一身衣服。 “這樣挺好的,”夏林希道,“爸爸中午也不用特地跑回家做午飯?!?/br> 話雖這樣說,但是今天早上的飯做好以后,餐桌上的氣氛有些詭異。 所有餐點都是由那位彭阿姨做的。作為一名家政市場的高級保姆,到底是受過了專業培訓,做出的飯菜非同一般,和夏林希她爸不可同日而語。 不僅菜品好,而且完成的很快。 夏林希比平常多喝了一碗粥,她mama就很高興,又說她最近變瘦了,要多吃一點東西。 彭阿姨還在廚房收拾殘局,夏林希她爸爸卻問:“哪里找的人,確定靠譜么?” “這個不用你擔心,”mama回答,“我找的是我們公司的家政服務?!?/br> 爸爸吃了兩口春卷,又端起碗說:“早飯花樣太多,華而不實?!?/br> “你可以只喝粥?!眒ama接話道。 話音落罷,餐桌上沒人再開口,只有筷子碰撞瓷器的輕響,安靜到不像是一個餐廳。 早飯結束以后,夏林希背起書包出門,路過廚房外的走廊時,她有意往里面瞥了一眼,看見那位彭阿姨正在低頭刷碗,劉海擋住了額頭,兩鬢都是斑白的頭發。 兩人目光交會,彭阿姨對著她笑了一下。 夏林希有點不好意思,于是也回了一個笑。 窗外天光正好,東方有一輪朝陽初升,遠遠望過去,像是嵌在了高樓大廈之中。 陽光穿透玻璃帷幕,灑下一片淺金色,繁華大道上車來車往,浮塵一樣飄向四方。 寂靜一夜的城市逐漸蘇醒,霓虹燈卻緩慢褪色,太陽擔負了照明的責任,把光輝投入大街小巷……此時還不到早上七點,坐在窗邊的同學覺得刺眼,抬手一把拉上了窗簾。 高三教學樓之內,早讀課已然開始,教室內人聲鼎沸,言語嘈雜。 夏林希攤開英語書,低頭背誦作文模板,她背書非???,而且總是在默讀,一個人靜坐在原位,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同桌顧曉曼還在吃早餐,一邊啃包子一邊喝豆漿,豆漿喝得太急,期間嗆了一下。 “我受不了了,”顧曉曼說,“學校門口那家早餐店,包子餡越來越少,白面越來越多,我感覺自己在吃饅頭?!?/br> 她捏緊豆漿的塑料杯,咳了一聲接著說:“而且包子餡太咸了,就好像鹽不要錢?!?/br> 夏林希問:“你不在家里吃早飯嗎?” “我早上五點半起床,爸爸mama都沒醒,”顧曉曼答道,“家里沒人做飯,我自己也不會啊?!?/br> 后排的張懷武馬上說:“你怎么不早講,我家早飯吃不完,等明天我給你帶一份?!?/br> 顧曉曼并不領情,她咬了一口包子,輕聲回了一句:“誰要吃你們家剩飯?!?/br> 張懷武連忙解釋:“誰說是我們家剩飯?我給你提前裝好,帶到學校還是熱的?!?/br> 正在此時,蔣正寒拍了他的肩膀。 張懷武“嘖”了一聲,問道:“正哥,你拍我干什么?” 言罷,他眼角余光掃到窗外,立刻明白了蔣正寒的意思。 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到的不止是明澈的天空,燦爛的朝陽,還有班主任形如鬼魅的身影。 他在教室后方巡邏了一陣,忽然進入了后門。 后排的同學們呼吸一頓。 夏林希埋頭背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她能明顯感覺到,班主任走路沒有聲音——大概是刻意放緩了腳步,為了不打擾任何同學。 直到班主任走向前方,張懷武才出聲問道:“你們說,墻角的學委在干什么呢?” 墻角的學委……正是孟之行同學。 夏林希抬起頭,望了一眼墻角的孟之行。 孟之行的座位靠近墻壁,前后左右都是男生,此時他們正聚在一起,尚不知大難臨頭。 何老師即將走近的這段時間,孟之行后排的同學心中一緊,狠狠踹了他的椅子。 孟學委察覺有異,幾乎是條件反射一樣,他把桌上那本《性學觀止》扔到了座位底下,然后用書包蓋了起來。 他的同桌低聲說:“快把那本臟書踢到后面去?!?/br> 孟之行聞言,有一點愣。 沒錯,雖然他的同桌百般懇求想看,但在他同桌的心目中,那還是一本臟書。 婚姻和生育都是頭等大事,而性卻是骯臟而無恥的。 在他們的城市里,隨處可見無痛人流的廣告,但鮮少有廣告聲明……保護措施的必要。而在《圣經·創世紀》篇,連夫妻行事都被隱秘地描繪為“whiswife”,一個動詞knew,奧義無窮。 然而現實無法用一個單詞概括,凡事并非了解越多就越通透,也不是一無所知才最快樂。 一時間,孟之行心生很多感慨,更不想面對即將到來的災難。 班上的早讀聲漸漸停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孟之行身上,他就像一個被選中的勇士,正在接受全班的注目禮。 “你們剛剛在看什么?”何老師問道。 “一本英語書?!泵现谢卮?。 孟之行的同桌,以及前排兩個男生,都附和著點頭道:“英語書?!?/br> 夏林希喝了一口水,莫名感到有一些緊張。 她有理由相信那本見不得光的書,正是孟之行昨晚才買的……那一部煌煌巨作。 不過這樣一本難以言傳的書,他怎么敢帶到學校來?蔣正寒的《算法導論》還是前車之鑒,孟之行卻要義無反顧地沖鋒陷陣。 夏林希不敢細想,班主任發現那一本書以后,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何老師雙手負后,站在原地不動,眼鏡片反光一般,照出他們的影子。 他問:“那為什么要把英語書扔到座位底下?” 此話一出,全班雅雀無聲。 孟之行血液逆流,覺得自己今天死定了。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面上仍然要維持鎮定——無論遇到什么狀況,首要的一點就是保持冷靜,這是孟之行的父親教給他的,多年來他一直牢記心間。 于是他沒有回答何老師的話,他推了一把前排的男生。 那男生咽下一口唾沫,繼續答道:“因為、因為我們剛剛……那個時候,早讀課同學都在背書,然后我們也……” 他說的前言不搭后語,何老師卻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是現在。 孟之行站在原位,把書包往后踢了一點。 要說全班人緣最好的同學,孟之行必然是其中之一,他雖然很少和人搭訕,但是為人十分仗義。 或許是由于善因結善果,后排的男生雖然緊張,也決定幫他銷毀證據。 片刻過后,那位男同學用腳勾過書冊,飛快地彎腰撿了起來,隨手遞給了后面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