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秋月低著頭,期期艾艾地看著他:“尤其今個這樣的日子,將軍別叫姨娘傷心了??!” 常遠山皺眉:“今個什么日子?” 秋月脆生說道:“是姨娘的生辰啊,將軍忘啦?” 他根本也不記得,說話間沈曼身邊的丫鬟抱琴也到了跟前,她也是急匆匆地,先是福了一福:“將軍可回來了,今天信哥兒總是吐奶,夫人急得直哭,這還在月子里,落下病可是不好了??!” 男人怔?。骸澳慵曳蛉藳]回娘家?” 抱琴低著頭撇嘴:“將軍說什么話呢,還在月子里呢,回什么娘家??!” 是了,他也是一時信了信陵君的話。 常遠山站在后院,抿住了唇。 從幾何起,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嬌妻美妾,每次回家來,都要抉擇一番。 他更多時候,是在溫柔鄉里寄托自己的思念,若不是李朝寧突然冒出來,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從前的那些日子。彼時閉上眼睛,總能想起,她坐在窗邊的模樣,溫婉而又純真。 她救過自己的命,給過自己最美好的記憶。 而他又給她什么呢? 兩個丫鬟都眼巴眼望地看著他,常遠山撫著自己的心,總覺得空蕩蕩的正面多年,似乎現在才填滿了。他負手而行,直接撇下這兩個探路的,走了大院里去。 月色很美,每走一步,都覺痛快。 男人站在了老太太的門外,輕輕敲門。 他娘王氏聽見動靜打發了丫鬟來看,見是他,趕緊回報。 常遠山卻是不進門,撩起袍角跪了下來:“娘,兒子不孝?!?/br> 倘若此時沈曼真的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或許他還是想不通,此時妻妾都在,他腦子里卻全是之前對朝寧說的話,那些話,都是他的真心話,現在想起來,只覺心疼。 老太太總不見他進門,到了門口來。 她與他隔著一道門,氣得在門內直跺腳:“孽障!為了那個女人,你連娘的話都不聽了嗎?” 常遠山在門外跪著,揚聲說道:“娘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瞞著我攆走朝寧,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來投奔我豈能容易?你只道她如今配不上常家門望,可不知我從前差點命都沒了,是她們父子兄妹救下的,亂世當中,李家散盡家財,李朝寧帶著我避過幾次大難,她以嬌弱之姿,背著我走過三十幾里路。我娶她的時候,登她家門的媒人都快踏平了她家門檻了,我還瘸著腿,只給了她一個青龍古玉,生怕委屈了她還對她對天起誓,說我此生只她一人?!?/br> 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揚著臉,看著星空:“李朝寧救過我的性命,也救下了沈曼母子,是我常家的恩人,娘卻瞧她不起,萬般刁難。她灰心,不愿進門,娘還給她一封家書羞臊于她,這叫我如何有臉面去見她?當年我讓人去找李家父女,你們到底是怎么糊弄我的,我以后也不會再問,現在只求娘將婚書還與我,也好給朝寧一個交待?!?/br> 也不知什么東西在屋里摔碎了去,老太太在屋里罵起了丫鬟來。 夜色當中,常遠山背脊挺直,聽著屋里動靜只跪著院里,一動不動。 而與此同時,李朝寧卻是在和顧修一起喝酒。 她說既然兩個人一樣想喝點酒,不如做個一日酒友。 她家的院子不大,只分上房和兩間廂房,李厚出去跑腿,買了幾壺酒,朝寧親自炒了幾個小菜,準備了一番,矮桌放在了廂房里面的榻上。這一間平日就是她帶著寶兒在住了,里面擺設簡單,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 外間不小,地上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本醫書。 顧修坐在榻邊,淺淺目光在上面一掃而過,想起第一次見她的那日,她看著他書架上面的兩本醫書出神。 看寶兒就知道,李朝寧是個什么樣的人。 世間怎有這樣的女子? 他坐直身體,伸手給對面的女子倒酒:“我從小孤苦無父無母,也無人教我怎么做事,也無人教我怎么做人,磕磕絆絆就是奶娘把我帶大的,沈家于我有恩,沈曼算是我妹子,若從前對你有所冒犯,還請不要放在心上?!?/br> 李朝寧與他坐了對面,只管接酒。 她笑笑,酒便到了唇邊:“信陵君說的這是什么話,我放心上什么,與我無干的事情?!?/br> 顧修也給自己重新斟滿:“怎么與你無干,既然是把酒言歡,丑話都要說在前面?!?/br> 說著也是端起酒杯來一仰而盡。 他和初見的也不一樣,比她想象得要磊落,朝寧笑笑,繼續倒酒:“我娘早就不在了,我雖然有爹,但是他常年不在家,其實我是我嫂子養大的,她可是個好人?!?/br> 一人一個酒壺,就在矮桌上舉杯。 窗外的圓月是那么的美,月光洋洋灑灑地照進屋內,夜風懶懶,竟不覺涼。 顧修兩指就敲在桌子上面:“李大夫想必是有福的人,不像我,我像蓮池那么大的時候,走在街上,多少人都避我如瘟神,算命的說我注定是天煞孤星,與誰親近了,就會害誰?!?/br> 這酒有點苦,李朝寧抿唇,可抬眸便是笑了:“算命的還說我是五福星降呢,說我福壽延綿親近之人不富必貴,日后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你相信嗎?我娘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我爹常不在家,兄嫂對我極好,可她們卻死于非命。我帶著三個孩子,磕磕絆絆到了燕京城,不過是繁花一場,夢過罷了?!?/br> 她讓他吃菜,可他心中煩悶,卻只喝酒。 顧修揚眉看著她:“夢過也好,李大夫總令人刮目相看?!?/br> 朝寧苦笑,繼續給自己倒酒:“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不是我比誰強到哪去。人往往總是這樣,有時候因為一句話可能會哭也可能會笑,也有的時候什么都不說,走得遠了再回頭,才知道咬牙能堅持多久?!?/br> 她一條腿盤著,一條腿卻是坐起,姿態也算豪放了。 此時一壺酒早已下肚,李朝寧臉色微紅,神態間竟也帶了三分風流,顧修不由怔了一怔。也不知怎么的了,他心里竟也飛快跳了兩下,緊著給自己倒酒。 即使是喝著悶酒,舉止間也能看出他的淡然來。 朝寧笑,酒到唇邊卻是放下了,她只定定看著他的臉抖著雙肩只笑個不停。 顧修也放下了酒樽:“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