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
她幽幽嘆一口氣,“若您只是個負心漢也就罷了,為何偏偏……” “要來算計我這個弱女子呢!”語罷她目露厲色,猛然將銀簪插進大皇子鼓起的手臂間,大皇子低低哀嚎一聲,匍匐著想要往邊上縮,卻被站起的朱月一把踩住腿,用力碾了幾下,恨恨道,“大皇子也會痛嗎?我還當像你這樣的人是從來不會痛的!” 她神色激動,發髻因動作太大而無比凌亂,形容瘋婦。手起手落間,銀簪在大皇子雙腿雙臂間刺了無數個傷口,起初只是點點血滴,后鮮血從一個個小傷口中汨汨流出,在大皇子身下匯成一灘血水,他有氣無力地嗚咽,雙目失去了神光。 屋外靜立了半晌的太子等人將里面的動靜收入耳中,游太醫搖搖頭,“最毒婦人心啊?!?/br> 太子眉梢微動,什么都沒說,派了兩個侍衛守住門口便往他處去了。 乾元殿的動靜除去太子的人暫時無人知曉,寧禮仍靜靜躺在阿綿所在的殿中,地板冰涼卻被他當成錦被,于上面安心熟睡。 夜色如水,透過小窗溫柔輕撫里面的物與人,一直緊繃著的阿綿也忍不住打了個呵欠,點著腦袋,眼睛開始迷瞪起來。 她不得不掐了把自己,清醒了些,便拿起腰間玉佩來摩挲端詳。玉佩上鸞鳳雕刻得栩栩如生,底下有個小嵌口,因為這本是對佩,另一半在太子那里。 耳邊幾乎要出現幻覺,似乎又聽到了當初太子哥哥對她說的話,阿綿不禁窩進了臂彎中,心中有些許疲憊。 寧禮這樣似乎也不算完全逼宮……兩天了,他都不打算昭告群臣,只說陛下有恙暫時不能開朝,使一些不知情的人到現在都還以為一切正常。 爹爹和阿娘現在如何了呢?是已經有了準備還是在心急如焚地想救她……阿娘懷有身孕,阿綿情愿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消息,免得動了胎氣。如果這些也是在陛下和太子的計劃中的話,那他們也太壞了,都不明確傳個消息,讓她干著急…… 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阿綿眼皮上下動了動,眼見就要合上,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小的聲音,“郡主,郡主?!?/br> 聲音雖小,卻如同炸雷般響徹阿綿耳際,她突地抬頭,四處張望,不知叫聲從何處傳來。 寧禮身體仍在平緩地起伏,顯然正處于熟睡中。阿綿小心躍過他,那聲音又叫道:“郡主,在這邊?!?/br> 阿綿幾乎要豎起耳朵來,終于發現了聲音是從之前的暗道處傳來的,而且頗有點耳熟。 書架間露出一張面善的臉,竟是有些日子沒見過的張合。 阿綿頓住,沒再往前,“你…是來帶我出去?” 張合的父親御史大夫張承是太子心腹,這點阿綿是知道的,可以給他八分信任,另外兩分是出于最近這段時間遭遇的謹慎。 張合點點頭,臉色微紅,垂下了眼,“郡主,要走就只能從這兒走了?!?/br> 他說得沒錯,外邊有林勇守著,阿綿問道:“你對這暗道很熟悉?” 就連她這個走過幾次的人都覺得這暗道大變模樣十分陌生了,張合一個外臣怎么會懂這么多?阿綿納悶著,只能將其歸于太子對他們父子的信任。 “有…有點熟悉?!睆埡弦娏怂厦∮址噶?,剛才還一臉鎮定的模樣轉眼羞澀無比,“郡…郡主放心,我,我扶著您走?!?/br> 阿綿:……她沒有那么可怕吧。 見阿綿沒有動作,張合有些急了,抬腳就要出來勸她走,阿綿卻在此時突然喊了一句,“別動!” 她聲音不小,唬得張合動作停住,腳滯在空中,“郡主,怎,怎么了?” 阿綿沒說話,看著書架旁側那個黑黢黢的小洞渾身發寒。 “自然是救了你一命?!睂幎Y不知何時走到阿綿身后,一只手親昵地撫著她發頂,不輕不淡道,“蠢貨,難道沒發覺你只要一走出來,就會觸動機關立刻喪命嗎?” 他目光微轉,語氣有些訝異,“本王還道太子殿下會親自來救阿綿呢,沒想到他竟如此膽小,先派了你這么個小兵來?!?/br> 張合這才注意到腳下和頭頂微不可見的凸起處,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沒有退,而是就站在門口處,正色道:“鎮北王,你放了郡主,郡主不過一個弱女子,抓了她于你又有何益?” “哦?”寧禮瞥他一眼,“那本王放不放郡主,于你又有何干?” 此話一出,張合憋紅了一張臉,半天道:“我……我是臣,郡主是……” “是未來的太子妃?”寧禮嗤一聲,“還真是條忠心的狗?!?/br> 張合沉默下去。 第七十九章 張合的沉默讓寧禮回想起什么,笑得愈發輕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讓張合有些無地自容。 阿綿沒有理會他們間的暗諷,向前邁一步,回頭輕聲道:“七叔叔這樣說,那是不是如果之前我不安分想通過這暗道逃脫,就也會中計了?” “自然不會?!睂幎Y靜靜看她,似乎覺得她小小的生氣像個孩子,“七叔叔怎么舍得傷你,這機關設置從殿內進入暗道是沒事的?!?/br> 張合聽這幾句對話,終于察覺出了不對勁,鎮北王對郡主…… 他驚得瞪大了眼,不知自己今日冒然前來是對是錯,突然殿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殿門倒塌,太子的身影自月色下隱出,大批禁軍從他身后跑進,呈兩隊一字排開。太子神情無變,幾步踏至書架前,語氣極為隨意,“孤的太子妃,就不勞七皇叔cao心了?!?/br> 他故意強調‘七皇叔’三字,讓寧禮臉色微變,嘲諷道:“真正說起來,你父皇才該喚本王皇叔,而你,不過是本王孫輩的小兒,叫一聲‘祖父’倒還合適?!?/br> 聞言太子不怒反笑,側身將阿綿護在身后,“鎮北王這話倒叫本太子疑惑了,你莫不是連自己身世都弄不清了?也對,畢竟當初淮南王先天不足難有子嗣也皇室秘辛,別人借此機編那么兩句話就把你哄騙住了,也不足為奇?!?/br> “只可惜讓鎮北王如今連親父是誰都不知道,當真可憐。數典忘祖,亦莫如是了?!?/br> 太子開口同時右掌扣住了腰間佩劍,左手握住阿綿,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低聲道:“莫怕?!?/br> 簡單二字瞬間讓阿綿忍不住淚崩,終于確定了陛下他們沒事。她揪緊太子衣袖,輕輕點頭。 親疏立見,至少重逢以來寧禮從沒見過阿綿這種姿態,他心中明明極為妒恨,偏要擺足了風輕云淡的臉色,“太子以為這就能擒住本王了?” 語畢他一甩衣袖,從另一道門外同樣嘩啦啦涌出許多侍衛,以林勇為首皆手持刀劍,與太子帶來的人怒目而視,蓄勢待發。 阿綿從沒發現這座宮殿這么大過,里里外外站了近有上千的人,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泛著冷光的鎧甲。她還在想著今夜怕是要有一場大戰,卻見太子揮手,這邊的人微微收了氣勢,他笑道:“哪敢,說起來,孤還是來感謝鎮北王的?!?/br> “先朝老臣多倚老賣老,父皇念舊情不愿辭退他們,沒想到鎮北王如此貼心,幾紙信件便給他們安上了個謀反的罪名。托鎮北王的福,若非你這一謀劃,孤還不知這大蒼竟有如此多不安于內的臣子?!?/br> 話一出,竟是把寧禮謀劃的這些事說成全是在為他們做了嫁衣了。 太子還沒停,繼續道:“本來孤和父皇一直有心收服那些蠻夷,礙于百年前立下的和約不好動手。鎮北王也替孤和父皇解決了這件事,當真是憂國憂民,為大蒼謀福祉?!?/br> 他語調輕慢,全程帶著一股淡淡的調侃之意,不知禁軍中哪個侍衛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來,帶起一片哄笑,更顯寧禮狼狽。 寧禮卻沒有因他這些話惱怒,鎮定道:“本王在做什么,自己心中清楚,不勞太子為本王解釋?!?/br> 太子挑眉,倒有些驚訝他這極為能忍的心性了,也不再廢話,“鎮北王帶了多少兵馬進京,京城和西臺大營中有多少大軍,想必你之前已經查得很清楚,如此,還要螳臂當車?” 寧禮沒說話,太子并不急著逼他,瞥了一眼暗道內的張合,張合羞愧低頭,太子不予評價,只對旁人道:“把機關拆了,讓他出來?!?/br> 立刻有人應聲前去,林勇護著寧禮走到另一邊,低聲道:“主子……” 他在門外時就聽到了太子說的那番話,此刻心中略帶不安。因為,誤導寧禮身世的正是他。 林勇只是一個小小護衛,極為忠心,當初有幸做了淮南王心腹,卻不料主子被荒誕的永獻帝活活氣死,當然想要報復??墒侵粦{他一個人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他便一直伺機待發。多年后林勇聽說了主子被搶走的愛妾竟生了個皇子,雖然明知那肯定是永獻帝的血脈,還是決定孤注一擲,潛伏到寧禮身旁。 之后寧禮被封為鎮北王,他喜出望外,更是不遺余力地挑撥寧禮心中的仇恨。林勇對此沒有后悔,只是有時會不免覺得對不起這個孩子。他最初內心是非常抵觸寧禮的,畢竟在他看來這是永獻帝的余孽,可是了解到寧禮在宮中的遭遇后,還是不禁心生同情。 但同情歸同情,他的復仇不可能放下。林勇有時會想,反正寧禮肯定也恨極了寧氏一族,他推波助瀾一番而已,算不得什么。 今日真相被猝不及防挑開,林勇心中惴惴,不知道寧禮會相信太子的話還是根本沒聽進去。 林勇想說什么,就見寧禮淡淡掃了他一眼,“本王還道你不會再叫我主子了?!?/br> 他知道!林勇驚訝地張大了嘴,寧禮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他一直都知道太子剛才說的事實…… “那你……”林勇口舌干澀,一把年紀的人了,頭腦還忍不住熱起來。 寧禮輕嗤一聲,“身世?這些于本王有什么意義,即便本王是元寧帝親子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你編造的那些話,大概……是讓本王更加有恃無恐進行報復的借口而已?!?/br> 說著,他遠遠望對面那群禁軍中望去,那道淺粉色的身影被太子掩在身后,他只能看見他們二人在親密地交談。不知說到什么,太子伸出手拍拍阿綿的背,二人舉止間如同一對璧人,極為融洽。 寧禮目光像是被刺著了一樣,飛快瞥向他處,“外面還有多少人?” “太子好像從西臺營地帶了三萬大軍過來,加上宮內原本的禁軍,我們恐怕……撐不了多久?!绷钟率諗克季w飛快回答,并道,“禁軍重新被太子收回手中,大皇子那里應該是出了問題,主子,我們要不要先……” “撤退”兩個字還沒出口,他就看見寧禮微一抬手,緊接邁出步伐,竟一個人不急不緩地走向了對面。 “王爺”不少他們的侍衛訝異低喊,躁動著想要跟過去,都被寧禮止住。 “王爺想做什么?”“王爺不會是要降吧?”眾多侍衛紛紛低聲議論,他們氣勢本就不高,寧禮這毫無緣由的動作更是讓他們心思浮動,誰也不想輕易丟了小命。 林勇心中暗嘆一聲,極為凌厲地掃了一圈這些蠢蠢欲動的侍衛,“住口!王爺做什么還容不得你們置喙?!?/br> 與此同時,見寧禮重新走來,太子握緊阿綿的手讓她放心,開口道:“鎮北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睂幎Y回答,視線卻膠著在阿綿身上,“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你們是如何知道長公主的事的?” 元寧帝對長公主的疼愛,眾人皆知。如果他知道是長公主要親手將他推下寶座想毀了大蒼,他絕對不可能還能保持鎮定。當初元寧帝確實也表現得如此,他激動無比,甚至和寧禮用拳頭打了一架,才讓寧禮放下心來。 可太子這么鎮定,顯然元寧帝不是真瘋,而一直在裝模作樣,那只有一個原因,他早就知道這個女兒的圖謀,并對她死了心。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碧诱娴慕o他解釋起來,“鎮北王既然知道宮中進了一位神醫,又怎么會猜不出那位神醫的能耐?皇姐當初確實瘋了不錯,可瘋也有瘋的治法,父皇再疼愛她,也不會被簡單蒙蔽了雙眼。你把皇姐當成奇招,在本太子看來,也不免太過低估父皇了?!?/br> “是嗎?”寧禮淡淡一笑,走得更加近了些,“這奇招難道沒有奏效嗎?本王可還一直記得六年前的事,莫非那也是‘陛下’裝的?竟裝了六年嗎,呵?!?/br> 不說六年前還好,一說太子便直接沉下臉色,目光如刀,刺向寧禮。 寧禮越走越近,幾乎還差幾步就要到阿綿身邊來,旁邊的禁軍頓時個個唰地抽出劍來指著他。身后傳來林勇等人的呼喊,“王爺當心——” 寧禮回頭看他們一眼,什么都沒說,最終在離阿綿還有兩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阿綿?!?/br> 他聲音極為正常,不帶溫情不帶嘲諷,只平靜地喊出了這個稱呼。阿綿身體微顫,一聲“七叔叔”就要出口,被強制忍住,輕聲回道:“鎮北王叫我——何事?” 寧禮凝視著她,平和的目光自阿綿發絲間逡巡到了她不自覺捏緊的手指,突得笑開,似乎已經滿足了。 他偏過頭與太子對視,“我只有一個要求——” “我要阿綿,為我送別?!?/br> 第八十章 送別二字出口,阿綿呆在原地,不知他說的是字面意義上的送別還是……就連太子也沒摸透寧禮這句話的含義,他深深向寧禮望去,寧禮卻只盯著阿綿,一定要她親口允諾。 事已至此,太子也不愿幫阿綿做出決定,他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無論阿綿是答應還是拒絕,他都不會干預。 寧禮一句話,諸多或明或暗的視線都投向了阿綿,她此刻卻都感覺不到,只有手心一片冰涼。她很想告訴自己那是錯覺,寧禮的語氣和神態中并沒有死志,可是現實不容幻想,即使寧禮不想死,大概……陛下和太子也不會饒過他。 若在以往,阿綿會想法設法逃避,可當寧禮平平靜靜站在她面前,要她親自為他送別時,她似乎反倒能夠下定了決心。 掐著手心,阿綿抬頭直視他,“好?!?/br> 縱使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是鬧劇,連三日都沒有的宮變,大部分人都沒感覺到的宮變,因寧禮干脆認降而拉上帷幕。阿綿至今也沒看透他的想法,寧禮的心思變得比女子快多了,好像上一秒還在咬牙切齒地要置元寧帝和太子于死地,下一秒就能甘心認命從容赴死。 阿綿發著呆,被太子帶回東華宮中,任宮女為她洗漱。應該是還有許多要事要辦,即使太子很想多陪陪她,也不得不暫時先去別處,臨走前問了句“可要讓小五來陪陪你?” “不,不用了?!卑⒕d回過神,對他微笑,“我沒事的,太子哥哥?!?/br> 太子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終是轉身走了。 遣退這些宮女,阿綿仰躺在柔軟的睡榻上,扯過錦被將頭蓋上,再打開,深深呼出一口氣。情緒稍稍平緩下來,可是腦中一閃過寧禮的身影,立刻又讓她心中亂糟糟的,心煩意亂地將木枕往墻上一摔,阿綿感覺臉上涼涼的,一摸才知道不知何時自己竟然流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