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節
大皇子眼神轉了轉,想到之前在宮里時這位鎮北王和安儀郡主的關系似乎也挺好,頓時覺得心中明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懂,本殿下當然不會去壞人好事?!?/br> 他才說出這句話,不知為何忽然感覺渾身發寒,似乎有兩支冷箭從不同的方向射來,叫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猛得抬頭,對上寧禮悠悠收回的目光,再四處張望,嘴中道:“你們確定已經徹底把皇宮控制住了?” “大皇子不放心,可以親自帶人四處巡視一番?!?/br> 皇宮這么大,大皇子豈是吃得了那番苦的人,嘿嘿一笑,“不必不必,我信任王爺。王爺可去接了我母妃?” “妙充容已被安排妥當,只是對我們不大放心,恐怕要大皇子前去親自解釋一下?!?/br> 大皇子點頭,“我那弟弟的行蹤可知道了?我早就懷疑他并非真正出征了,恐怕還埋伏在京城附近呢,只是他應該怎么都想不到,你們竟然是在皇姐的幫助下不費一兵一卒走進皇宮的?!?/br> 說道這里,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父皇已經不行了,他曾經最疼愛的皇姐都看不慣他,連親弟弟也不管,這皇位看來注定是屬于我的?!?/br> 寧禮面色毫無動容,目送大皇子離去,不輕不淡瞄了眼阿綿這邊,行走的步伐十分穩健,仿佛之前雙腿血rou模糊的不是他。 第七十七章 大皇子看過妙充容后,為表“慶?!?,特于夜間在乾元殿擺上酒席邀寧禮前往。得知后就連游大夫也差點驚掉了下巴,摸摸胡須道:“我記得原先大皇子沒這么……不謹慎的???” 他盡量委婉地評價主子的盟友,同時不免在心中猜測,難道那病遺傳到皇族其他人身上是瘋,到了大皇子身上就變成蠢了? 寧禮卻沒表示什么,大皇子請他,他就真的去了,身邊帶了林勇和游大夫。 不知何時,朱月被大皇子帶到了宮中,此刻正僵硬著身體被他摟在懷里。此前大皇子已經喝了一壺烈酒,正處于半醉狀態,端起一杯酒敬向寧禮,口齒不大清晰,“七皇叔,我這次可要多謝你了。你是不知,我那父皇是個偏心至極又薄情的人,當初我母妃受寵時對我也是時時關懷,當初那場宴會也不是我母妃的錯,呵呵,呵呵……他就怪罪到我母妃頭上,到現在連我這個長子也厭棄了,這般年紀了,連個郡王也沒給封!” 他竟然喊出了‘七皇叔’這個稱呼,在場其他人頓時全都唰唰看向寧禮,卻見他只是沉著臉不發一言。 大皇子踉蹌了一下,差點帶著朱月一起摔在地上,他轉過頭,將酒強行灌給朱月。但朱月抿著唇并不想喝,微咳兩聲想要后退,沒想到大皇子突然大怒,一個耳光重重甩來,直將她甩倒在地,眼冒金星,耳邊嗡嗡嗡作響。 “賤人!”大皇子怒道,酒氣上涌將整張臉染成紅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嫌棄我!怎么,整日跟著那位安儀郡主心都大了?是不是也想著嫁給太子呢?” 朱月臉倒向地面,未發一言,根本沒有回頭看他。 大皇子還想上前扯住她頭發,寧禮一個示意,林勇就上前道:“大皇子,王爺此來可不是看你教訓人的?!?/br> 他特意壓低聲音,大皇子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半,轉頭見到寧禮毫無表情的臉,笑了兩下,“讓王爺見笑了,是我醉酒無狀,自罰三杯啊,自罰三杯?!?/br> 游大夫感覺簡直目不忍視,大皇子真的是寧家的人?就他所看到過的這些人中,還真沒有一個比大皇子顯得更滑稽的。 他開始深深擔憂起自家主子的謀劃來,有這么一個盟友,感覺起到的根本不是助力,反而會拖后腿啊。 寧禮沒管幾個屬下的想法,坐下來再沒看大皇子一眼,而是兀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很快有人續上,他再干脆飲盡,如此反復幾次,林勇就想上前拉他了。 游大夫止住林勇,暗暗搖頭,低聲道:“王爺此刻心中極為壓抑滿是戾氣,不如讓他多喝點酒大醉一場?!?/br> 林勇張了張嘴,覺得很不可思議,此刻是在皇宮,而且是他們才初步確認掌握了的皇宮,外面隨時可能被攻破。為什么大皇子主子和游大夫三人竟然可以這么放心,還大醉一場?真的不怕醉了醒來就處在天牢了嗎? 這些事他再擔心顯然也無用,因為寧禮本就不是他能勸著的人。 朱月被人扶著重新坐起,大皇子似乎沒再記起她,是以她也不用做什么事,只要偶爾續幾杯酒就行。 誰也沒注意到她的手心不知何時被掐破了,此刻右掌正往下滴著鮮血,其中幾滴滴入剛為寧禮和大皇子倒的酒中。寧禮瞇著眼睛拿起,似乎是半醉,但在酒杯送至唇邊時頓住,淡淡道了句,“喝夠了?!?/br> “夠了?”大皇子喝下,打了個酒嗝,“我可覺得,喝上一夜都不夠?!?/br> “那你繼續喝吧?!睂幎Y起身,輕搖晃了一下,馬上被林勇兩人扶住,游大夫輕聲道,“王爺不用擔心真的醉了無法行事,老夫這里有特制的醒酒丸?!?/br> 寧禮擺手,身形不穩地朝關著阿綿的宮殿走去。 夜正深,他行走的這條路上沒有點燈,所到處都是一片漆黑幽暗,寧禮卻走得毫不遲疑,明明每一步都會讓林勇生出他踏入深淵般的錯覺,下一步他又會大步邁出來。 行至一片假山石中時,寧禮忽然停住腳步,努力睜眼看了看,“這……這是何處,阿綿?” 原來他已經醉了。 身后的兩人沒有說話,他們知道寧禮肯定不想聽見他們的聲音。 果然寧禮自顧自接道:“對……我們要去看仙鶴……” 說完寧禮就加快腳步,往遠處隱約冒著昏黃燈火的宮殿快速行去。 阿綿此刻伏在小榻邊上,處于朦朧的夢中。她沒夢見什么特殊的情景,只是發覺自己回到了幼時,那是寧禮還沒有出宮的時候。事情在夢中拐了個彎,元寧帝并沒有將寧禮趕去西北,而是隨便封了個郡王,給他配了個家世不高不低的女子作為正妃。也許是因為腿漸漸轉好,家中又有嬌妻,寧禮的戾氣少了許多,雖然看元寧帝等人依舊不順眼,可也沒想著謀反。 阿綿冷靜地飄在空中,即使在夢中,卻下意識十分清楚這些不過都是自己的臆想。同時不免嘲笑自己,原來她這么會逃避,現實中看不到希望,就來夢中圓愿。 門被砰的撞開,立刻讓阿綿睜開眼醒來,寧禮修長的身影背光立在殿前,影子被籠成狹長的形狀,遠遠看去就像是有人在奮力掙扎。 寧禮打出手勢讓林勇二人停住,自己進了殿,借著些許燭火和窗外照進的星光,即便是發髻有些凌亂的阿綿看上去也顯得無比可愛,惹人心憐。 她的左臉還印有指印,紅撲撲的,十分粉嫩,一雙杏眸略帶慌亂地看著他,讓寧禮的心化成了一灘水。 他沒有靠近,直接在遠處盤腿坐下,不顧淡色的衣袍會沾滿灰塵。他柔和地看向阿綿,眼中的她似乎變成了原先那個粉嘟嘟的小姑娘,他不禁招手,“阿綿過來,七叔叔這里有糖?!?/br> 阿綿:…… 她沒過去,寧禮也不生氣,笑了笑,干脆攤身躺下,對著金玉橫梁的殿頂陷入思緒,默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阿綿,以后七叔叔帶你去周游天下好不好?你以前不是說很想自由自在地四處去玩兒嗎?” 阿綿驚訝,話都有點說不順了,“可是你,不是要當……” “嗯?”寧禮鼻間微哼出一聲,轉向她,“要當什么?皇帝?” 當然了……阿綿沉默以對,他做的這些動作,即使他不在意權勢了,也不可能造一下反就走了吧。 寧禮孩子氣般舒出一口氣,“皇帝有什么好呢?每天累死了。其實我不過是想完成一直以來的心愿而已,他們那樣對我,難道我還不能做些事情來讓他們頭痛嗎?” 他四肢大敞,語氣頗為生動,但阿綿依然分不出真假…… “其實大蒼已經搖搖欲墜了?!睂幎Y又道,笑起來,“阿綿應該不知道吧,你的陛下喜歡念舊情,不愿換掉那些先朝的老臣,豈知那些都不過是尸位素餐的蛀蟲而已?!?/br> 說到這里,他突然坐起,比了個手勢,“我大概許了他們這些金銀珠寶和后世子弟的爵位,再說些元寧帝弒父弒弟上位我才是先帝正統能繼位的皇子的話,就差不多有一半人倒戈了?!?/br> 略偏過頭,他疑惑道:“也許他們知道?想找個機會讓我幫忙收拾?” 說完寧禮就擺擺手,“本王才沒那么蠢,就讓大皇子幫他們把水攪得更渾好了?!?/br> 他頭痛地揉揉額間xue位,“難道我喝酒了?怎么頭疼成這樣?!?/br> 阿綿悄悄將發上一支銀簪藏在袖中,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寧禮似乎一直沒有要走過來的意圖,揉了會兒頭后就繼續躺下了,喃喃說了句什么,竟就那樣睡著了。 睡著了?阿綿睜大眼,努力看去,見寧禮半張臉掩在陰影下,眼皮闔上,可能因為醉酒,呼吸有些沉重。 難道真的睡著了……阿綿松了口氣,她瞥見殿外有一道守著的黑影,想必是林勇。再暗自思量了下自己挾持寧禮來要挾林勇的可能性,憶起當初見過的林勇的功夫,嗯……還是不要異想天開了。 她摸了摸頸間的玉牌,好似吃了定心丸。如果能不用到它最好,一旦要用,就必須用在最正確的時機。 三更后。 剛剛喝足的大皇子在內侍攙扶下進入乾元殿寢殿,迷瞪地瞧了一圈周圍,指著朱月道:“你——今夜來服侍本殿下?!?/br> 朱月臉上涌起屈辱的淡紅,無奈身邊都是大皇子的人,只能被推搡著進門。她心中焦急,很想探出此刻阿綿的所在地,又什么都不敢做。 好在大皇子喝多了酒力氣不大,她稍微躲閃一些便躲過了大皇子撲來的身影,大皇子還當自己是在和美人做游戲,樂呵呵地撲來撲去,兩人就這樣玩了有一刻之久。 正當朱月拿起銅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照著大皇子頭上敲下時,手被人一把抓住,嚇得她瞬間松手,銅盆即將掉落在地時被一只黢黑的手穩穩接住,是一個她沒見過的侍衛。 但侍衛身旁立著的人她再眼熟不過了,竟是此刻應在領兵作戰的太子殿下。 第七十八章 “太……太子殿下!”朱月話都說不流利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她可不知道太子竟沒有出京。 太子著墨色長袍,站在角落間時同暗色融為一體,當他緩緩踱出時才讓朱月徹底放下心來,的確是太子沒錯。 他厲眉挑起,眸色暗沉,看向大皇子的目光毫無溫情,一個擊掌房內就又出現幾個侍衛。毫無疑問,皇宮并沒有完全被大皇子和寧禮的人掌控。 “我……”朱月心中發憷,想要為自己解釋一番,但太子抬手止住,“孤知道你想說什么,待會兒孤還有事要交給你,能不能達成心愿便要看你能怎么做了?!?/br> 心愿?朱月恍惚了一下,她做了這些事,難道太子真的可以放過她? 如今她的心愿不過是……想過些平淡無爭的日子罷了。 大皇子沒有看見太子身影,早在太子邁步的剎那他就被人悄無聲息打暈了。朱月茫然地看著這行人快速將大皇子拖去里間,其中還出現了一個類似太醫的人,太子對他點了點頭,那位仙風道骨的太醫便拿著一瓶藥進去了。 他們要做什么?這個念頭在朱月腦中一閃而過,很快被她甩出,這種情況下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 她驚惶初定,走至綉榻前挨著邊角坐下,盯著跳躍的燭火發呆。不知多久之后,小門被吱嘎打開,她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太子正漫不經心地拿錦帕拭手,末了隨意一扔,對身旁人道:“寧禮行事謹慎,他知道的東西這么少也不足為奇?!?/br> 那位太醫點點頭,“能得到這份名冊已經出乎微臣意料了?!?/br> 太子揚唇似在微笑,轉而看向她,銳利的目光讓朱月心跳猛得頓住,“朱月?” 他語調微上揚,好像心情還不錯,朱月連忙應聲,“太子殿下,民女在?!?/br> “民女?”太子似乎嗤笑了一下,隨后不緊不慢悠聲道,“鎮北王意圖謀反,協同程府所留孤女朱氏阿月脅迫安儀郡主,使陛下大開宮門致使賊人暫領禁軍,大皇子至孝至誠,為救陛下被賊人廢去口舌四肢,險些身亡,你可知?” 你可知?朱月迷茫了許久,根本不知道太子在說什么。想了半天才明白,這該是太子為他們想好的結局。 也對,之前才傳出陛下弒父篡位的事,如果大皇子和長公主的事情再爆出,難免不會有人懷疑寧氏皇族品性致皇位動搖,既然如此還不如將大皇子說成是為了救陛下而成這樣的。 雖然,這份話到底能哄著多少人……朱月也估量不出。 她目光一轉,大皇子被人粗魯地扔了出來,他已經醒了,也許被下了藥此時說不出話,只能嗚嗚啊啊地對著他們叫喊。 聯想到太子之前說的話,朱月頓時明白自己該做什么了。她做了,才可能會有生路,沒做,便會被以謀反罪視同亂黨論處吧。 她算是個聰明人,見她已經明白了,太子略一點頭,邁步出門。其余人緊隨其后,也極快地退出這里,房內頓時又變成只有她和大皇子兩人,但處境已經截然相反。 此刻,她為刀俎,大皇子為魚rou。 想到這一點,朱月心中騰然升起莫大的快意,之前大皇子對她的種種折磨瀝上心頭,他猖狂時的笑聲也不停在耳邊回蕩。更無法忘記的是,自己備受煎熬時他的壓迫和阿綿二嬸幾人對自己的關懷。 她本來也可以有個順遂美滿的一生,是大皇子毀了她!幾個思慮間,朱月已是恨意滔天,她握緊剛才別人遞給她的銀簪,攥得太緊以至于掌心都快被戳出血來。 銀簪這么鋒利,對準大皇子的脖子或者額前用力一插,他就會沒命吧?朱月不由生出nongnong惡意,剛走出一步,太子的話如一桶涼水般自她頭頂澆下。 對了,太子要他活著…… 朱月稍稍冷靜下來,可是慢慢靠近的步伐在大皇子看來還是如同地府走出的惡鬼,他頭搖得愈發激烈,嗚嗚嗚地不知想說什么。 “想求饒嗎?”朱月露出溫柔的笑,“大皇子殿下,你記不記得那一日在廟里,我也是這樣求您的?” 到了此時,她反倒顯得更加從容起來,還有心思將銀簪放在燭火上熨燙。銀器通熱,熱度節節攀升,她指腹間也漸漸變成深紅,但她并未在意。 按照往日,大皇子起身幾個動作就可以將她制服,可此時被下了藥的他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竟只能在此等著被一個女子欺辱!大皇子眼中迸射出威嚇的光芒,可朱月已經不會再被他嚇到了。 “想當初,我也曾真心對大皇子您有過幾分愛慕?!敝煸露紫律?,銀簪鋒利的一角在大皇子臉頰比劃著劃來劃去,“終究是我太貪心了,以我這樣姿色平平寄人籬下的孤女,怎么會被堂堂大皇子看上呢,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