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他隨手將《子集注釋》扔到一旁,語氣森冷,“朕差點又被這位徐翁坑害一次。上回論法壞我朝綱,此次著書亂我文試。倘若朕批復了你們奏折,將此書列為科舉必讀書目之一,等同于讓徐氏之言凌駕圣言;令徐氏理學獨斷魏國文壇。十年、二十年過去,還有哪個讀書人能理解真正的孔孟之思?全成了他徐廣志一個人的喉舌、擁躉!” 狠狠拂落書冊,他一字一句道,“今科學子皆為天子門生,不為他人黨徒!誰若是在朝內朝外大肆拉幫結派,以權謀私,便不要怪朕出手雷霆!徐廣志野心勃勃,所圖不小,朕著實不敢啟用,日后誰再推舉他入仕,先撫穩了自己的烏紗帽再說!” 看不慣徐廣志廣招門生,壟斷學術的文臣占絕大多數,今日也做好了阻止他出仕的準備,卻沒料皇上一來就徹底封死他前路與后路,真是大快人心。 “陛下英明!”一人拜倒,眾人臣服,此事就這樣一語斃之。 殿內靜默片刻,便見帝師大人躬行上前,徐徐開口,“皇上,微臣有本啟奏。徐廣志雖沽名釣譽,卻也開了先河,為天下學子謀求良師,初心尚善,還請皇上息怒。微臣有感于魏國學子求知若渴之心,懇請皇上召集天下鴻儒共鑄儒學寶典,傳與現世、后世,另召諸子百家之大成者,再鑄一百科寶典,不使中原文化衰微敗落,不使我等師門凋敝?!痹捖渖钌罟蚍?,虔誠叩首。 圣元帝政治嗅覺何其敏銳,立即就意識到帝師所言暗藏的巨大利益。鑄儒學寶典能以最快的速度奠定儒學的國學地位,為順利實施御民之術打下夯實的基礎;鑄諸子百家寶典,這一巨大誘惑必能吸引無數能人異士齊聚燕京,為朝廷所用。 戰爭之后,魏國雖擁有廣袤土地,百姓卻大多逃亡關外或海外,唯恐蠻夷當政戕害漢人;而徐廣志喊出“獨尊儒術”的口號又驚走了諸子百家的學者。魏國如今最缺什么?除了國政收入便是人才。 九黎族人擅武卻不通文,且對圣元帝并不忠心,他不能用也不敢用,而投效麾下的寒門臣子又太少,以至于他不能完全剔除世家對朝政的影響,只因他們壟斷了學術,亦壟斷了人才。 法家、兵家、醫家、史家、農家、墨家……諸子百家的學者皆為國之棟梁,若能齊聚燕京,涌入朝堂,胡人何患?薛賊何患?魏國在五年之內必然豪強! 第138章 國母 圣元帝正愁不知該如何籠絡這些人才,帝師就給他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只要頒布檄文昭告天下,著書傳世的誘惑哪個文人抵擋得???只要他們肯來,他就能把人留下! “帝師好胸懷!奏本拿來,朕要細觀!”他立刻讓白福把半掌厚的奏折呈到御前。 武將尚且沒有反應,諸位文臣已激動地面紅耳赤。為后人留下一部傳世巨著,有幸參與其中的人必然流芳千古!這正是他們畢生所求,焉能錯過?帝師果然胸懷博大,力拓文壇,不像徐廣志,一味欺世盜名,博取利祿。 一定要讓皇上盡快把奏折批復下來!一定要爭取一個著書之職!這樣想著,眾位文臣已是蠢蠢欲動。倘若朝會散去,消息傳開,居住在燕京的鴻儒必會齊聚帝師府,為儒家寶典出力。這種事根本無需鼓動,只要皇上振臂一呼,天下文人必然群起響應! 思忖間,圣元帝已飛快把奏折看了一遍,想也不想就提起御筆寫下艷紅的“準奏”二字,并任命帝師為蘭臺令史,負責組建編撰館,召集天下文豪共襄盛事。 關老爺子叩首領命,神情激動。眾位文臣也跟著跪地磕頭,山呼萬歲。 又一樁朝政處理完畢,圣元帝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感覺,正想讓白福高唱罷朝,卻見九黎族的眾位親王齊齊上前,懇求皇上立后。礙于他離奇身世,又因先帝對此子存了殺念,皇室宗親對圣元帝的忠心遠遠及不上漢人。誰也沒料到最終登上皇位的會是他,又受到太后鼓動,難免有不臣之心,故而當年建國初期,九黎族十大貴姓中唯有盤姓送了女兒入宮,其余嬪妃皆身世低賤,舍為棄子。 如今圣元帝身世之謎已經破除,在漢臣地幫襯下權勢越發穩固,威望日益高漲,而太后一系則徹底偃旗息鼓,幾近隱匿,皇室宗親與十大貴姓這才慌了手腳,想把女兒塞入后宮博寵。 皇上自小被族人拋棄,被狼群養大,助他打天下的軍隊大多是漢人軍隊,他對族人的感情還剩幾許?這一問題的答案誰也不敢深想。但看他大肆提攜漢臣,著力打壓不忠于他的九黎族勛貴,就可窺見一二。 趁軍權還未完全被他收攏的時候加強他與族人的血脈聯系,這是眾位親王苦思多日得來的辦法。無論怎樣,魏國皇后必須是九黎族女子,下任儲君必須為九黎族嬪妃所出,不能讓皇上亂了皇族血統。 手里捏著幾位親王擬定的立后名單,圣元帝不怒反笑,傾身問道,“朕是誰?” “啟稟陛下,您是魏國國主?!本爬枳鍎踪F們頗有些莫名其妙“朕權利幾何?” “您至高無上!” “朕能否配得上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您富有天下,天下重寶自然歸您所有?!?/br> “那你們擅作主張給朕挑這幾個凡俗女子是何意思?看不起朕?”圣元帝扔掉名單,徐徐開口,“朕若要立后,必娶魏國容貌最美麗,才華最出眾,家世最清貴,德行最高潔的女子,旁的庸脂俗粉,不配入朕法眼!” 此言一出,滿朝皆寂。眾位親王有心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他是魏國至高無上的存在,當然配得起魏國最優秀的女子,這樣說有什么錯?那四個條件亦是一國之母必備的品質,缺一不可。 這,這跟他們原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樣??!該如何反駁?難道說皇上您必須從這些女子中挑一個?難道說您配不上那樣完美的女子,隨便將就將就得了?現在的圣元帝可不是當年被先皇當成馱馬一般驅使的工具。他獨斷朝綱,大權在握,若想逼他就范,壓根沒有可能。哪怕十大貴姓和皇室宗親掌控的軍隊全加起來,也只是他麾下漢人軍隊的十之二三罷了,可以一拼,卻注定敗亡。 容貌最美,才華最高,家世最貴,德行最潔?漢臣們也在心里琢磨開了,將京中未婚女子挑出來細細一數,竟唯有關老爺子的孫女關素衣占全了四點。她容貌美不美,有眼睛的都能看見;才華高不高,能與當世文豪筆戰數回,還用細說?帝師府若當不起“家世清貴”四字,誰又當得起?至于德行,這就見仁見智了。 有人批關氏女性格剛硬,失了貞靜嫻淑,但那是對普通人而言。若讓皇上來論,單她剖腹取子,令先太后得以正名這一點,就賺足了好感,旁人說幾百幾千句關小姐的壞處,在皇上心里她也是個好的。 皇上這句話完全是比照關小姐來說的嘛!思及此,不少人朝帝師和太常瞥去,想看看他們作何反應。 然而叫大家失望了,帝師與太常莫說表情,就連眉毛都沒抬一下,仿佛這事完全與他們無關。也對啊,關小姐雖然才貌雙全,卻是嫁過人,和過離的,哪能當皇后!差點就把關鍵的一點給忘了! 眾人反應過來,紛紛舒了口氣,官位稍低的大臣沒了想頭,勛貴權臣卻把家中女兒挨個提溜一遍,看誰有才、有貌、有德,日后好找個機會與皇上見一面。 圣元帝見二位泰山無動于衷,心里并不感到意外,卻也免不了失落。和離的女子怎么了?和離就不能再嫁?真是一群老糊涂!索性話已經放出去,再有人給他后宮里塞女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個兒夠不夠格。 想罷,他徐徐道,“諸位愛卿憂心后宮無主,朕亦憂心,然一國之母乃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豈能隨便什么人當得?朕寧可后位空懸,也不愿名不副實之輩竊居椒房殿,壞我大魏國祚,眾位愛卿以為如何?” 竟已上升到壞國祚的高度,誰敢出言反駁?更何況皇上說的沒錯,皇后賢德不賢德,的確事關重大,君不見夏、商、周……前朝,均因后宮亂政而亡,反觀皇上的立后標準,著實合情合理。 待堂下消停了,圣元帝揚聲道,“諸位愛卿可還有事?無事便退朝吧?!?/br> 眾人連忙跪下恭送圣駕,只見他大步走到金鑾殿門口,忽然又回過頭,朗笑道,“帝師,朕上回問您認不認得逆旅舍人,您說不認得,如今才知她竟是您的親孫女兒。您這欺君之罪,朕記著,改日送一幅舍人的墨寶相抵吧?!?/br> 關老爺子連忙跪下請罪,再起身時陛下已經走遠。父子二人出了金鑾殿,這才露出凝重的表情。誰說和離就不能入宮?旁人忘了,他們可沒忘,九黎族素有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習俗,不僅表現在權利更迭與家業傳承上,還表現在婚配中。弟娶嫂、嫂嫁叔,甚至妻后母,種種荒誕之舉經過數百年的傳承,已演變為倫常,正如中原人的三綱五常一般,都是民眾共識。 連父親的女人都能娶,娶一個二嫁之女算得了什么?陛下今日這番話是故意說給關家人聽的??! 關老爺子不明就里,只是略微有點擔心,關父卻覺大勢已去,無力掙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順其自然了。所幸女兒雖然不懂陰謀,卻擅用陽謀,若能居于鳳位,或可避免最壞的下場。 朝會進行時,文戰還在繼續,文榜附近的茶樓已是人滿為患。巨擘們獨占一座,學子們不敢入內叨擾,只能在附近徘徊。有的茶樓掌柜很是知機,既賣茶水又賣筆墨紙硯,生意非?;鸨?。 其中一座裝飾豪奢的茶樓內正聚集著許多勛貴子弟,默默埋頭抄文。關文海也在其中,臉色卻不如旁人激動,一陣白一陣青,扭曲得厲害。關素衣是逆旅舍人的消息給了他當頭棒喝,緊接著徐翁的著作受到眾位鴻儒批駁,并用切實的論據證明他的許多觀點不過是自己臆測而已,若拿來教導學子,恐有誤人子弟之嫌。 毫無疑問,關文海就是被誤導的學子之一。想起自己半月前拿去與眾人傳閱的策論,他就恨不得時光倒回,把文稿一把火燒掉才好。他竟還大放厥詞,直斥堂妹不懂裝懂,學識粗陋,又言關父對他有隙才駁了他文章。 事實證明不懂裝懂的人是他,心存怨懟的也是他,他嘲諷堂妹的那些話,而堂妹對此的回復,現在全變成了眾人取笑他的把柄。 “還記得關文海上次發表的文章嗎?現在再看,簡直可笑至極。關小姐告誡他立題錯了,他還污蔑人家學識短淺。我竟不知能把徐廣志批得體無完膚,又與諸位鴻儒共同論道的人,學識還趕不上他?!?/br> “哎,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他看人不看才華,只看年齡,年齡大的學問就高,年齡小的學問就低,所以年齡偏小的學子他一概不服,必是要嘲諷幾句的?!?/br> “原來如此,那他還考什么科舉呢?等七老八十了直接去拿狀元不就得了?” “是矣,關小姐也是這么說的。哈哈哈哈……”茶樓內滿堂哄笑,惹得關文海頭頂冒煙,無地自容。季承悅坐在角落旁聽,耳根亦燒紅一片。他同樣看低了關小姐,真是有眼無珠,所幸那些傻話只在徐雅言跟前提過,應當不會傳進她耳里吧? 第139章 口誅 關文海心里憋得難受,卻又發作不得,只好假裝沒聽見旁人的嘲諷。恰在此時,一名小廝急急忙忙奔上茶樓,來回尋了幾遍才跑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少爺,帝師大人從宮里回來就立馬召集族人,說是要重建族學,為族中孩童延請名師,教授儒術。他還說關家嗣子必須完全繼承他的衣缽,不需要教而不改,執迷不悟的庸才……” 這話擺明是在批評自己,但關文海卻無從反駁,只因他早在半月前就把那篇立題大錯特錯的文章宣揚出去,還送到徐翁府上,請他點評,因此受到更多贊譽,也傳出斐然才名。在文戰爆發之前,他與齊豫、季承悅等人一樣,都是燕京城里炙手可熱的才子。 然而他曾得到多少贊譽,現在就要遭受多少嘲諷,哪有什么驚才絕艷、滿腹文章?只剩隨波逐流,人云亦云而已。 “老爺子是什么意思?不認我做嗣子了嗎?曾祖父焉能同意?”關文海咬牙啟齒地道。 “現在已經不是族長同不同意的問題了。您之前才名極盛,乃關氏小輩中的佼佼者,族長點了您繼承帝師大人衣缽,旁人就算心里有怨也說不得什么。但您現在……”小廝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道,“您現在文名大損。先前得了太常大人指點,讓您回家仔細讀書,改了文章再去請教他,哪料您出了帝師府就把文章拿給同科學子們看,又公開嘲笑七小姐學識粗陋,大放厥詞,又言太常對您心存不滿,著力打壓;之后更糊涂,竟找到徐廣志府上,讓他指點您,還借他的聲望為您博取才名。徐廣志若一直得勢便罷了,二位大人不能拿您怎樣。但現在徐廣志的《子集注釋》被眾位鴻儒連連批駁,更糟糕的是格物致知恰是他錯得最離譜的地方,以至于您積累多日的才名一朝盡喪,已成了天下學子的笑柄。不知哪個多嘴多舌的東西將您近日所為密告帝師大人,還把徐廣志替您修改的文章也送了過去,惹得帝師大人震怒不已,當眾斥您下愚不移,少條失教,又言這樣的人不配繼承他的衣缽,更不配當關家嗣子?!?/br> 關文海越聽臉色越白,抖著手將毛筆放下,追問道,“難道他要另選嗣子?” “是。老爺子說了,帝師府的嗣子可以無才,卻不能無德,您對太常大人不尊敬,對七小姐不友悌,進了家門三分帶笑,出了家門便極盡詆毀,且既無識人之明又無辨學之才。帝師府若攤上您這樣,這樣……”小廝話音漸消,不敢再往下說。 關文海知道老爺子素來心直口快,定然不會說什么好話,卻還是忍不住追問,“攤上怎樣?他是怎么評價我的?” “他說帝師府若攤上您這樣不孝不悌,無才無德,陰奉陽違的嗣子,將來必然敗落。他要建立族學,讓族中所有適齡童子接受儒學教育,從中擇取良才親自指點,連才華帶品德一起考察,數年之后再定嗣子。因為您《格物致知》那篇文章備受徐廣志推崇,所以非常出名,也因此您詆毀太常大人和七小姐的事,全燕京的文人都知道。帝師這話一出,除了咱們一家,全族人都極其贊同。族長權利再大也不能違逆全族人的意思,更不敢讓燕京城里的人指著他脊梁骨罵他以權謀私,惡意侵奪他人家產,敗壞他人門楣,故而只能點頭答應。您想關家嗣子的地位何其尊崇?將來不但要繼承萬貫家財、高官厚祿,還要擔當文壇領袖一職,沒點真才實學,誰也接不了這個衣缽。您先前若是把文章拿回家改了,便不會有后面那些爛事??上А?/br> 小廝愁眉苦臉地道,“少爺您趕緊回家去吧,族長氣得狠了,說是要動家法,老爺和夫人也都等著您回去給他們一個交代?!?/br> 關文海頭暈目眩,幾欲跌倒,踉蹌走了幾步,追問道,“我不能過繼給帝師府了?全族人都同意了?” “您若還是之前才學最高的關氏子弟,族人哪敢與您作對。但現在您名聲毀成這樣,帝師要換掉您也在情理之中,因為錯全在您,不在他。您別想了,回家給族長道個歉,日后好好讀書,努力扭轉二位大人對您的印象,沒準兒還有機會。兩月之后便是科舉,您考個狀元回來,讓詆毀您的人刮目相看吧?!毙P扶住自家少爺,小心翼翼地帶往樓梯。 “對,我還可以參加科舉?!比鐔士煎年P文海立即振作起來,咬牙道,“我若是得中狀元,必定要一雪今日之恥。關齊光不選我,那是他有眼無珠!” 二人腳步虛浮地離開茶樓,剛走出去沒多遠就見關老爺子帶著兒子與孫女入了文萃樓,與諸位鴻儒拱手見禮,談笑風生。他們站在二樓的露臺上,不知說到什么,竟惹得諸位文壇巨擘齊齊變色,連聲追問真假,得了肯定的答復竟撫須大笑,欣喜若狂。 “掌柜拿酒來!魏國有此明君,文壇值此盛事,吾等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哎,慢著!為了彰顯諸君功底,還是戰罷再飲。誰能得勝,誰就是主撰!”關老爺子指了指街對面的文榜,目中滿是勃勃戰意。昨晚他已打好腹稿,只等今日潑墨揮毫,筆伐群雄。 與他打著同樣主意的鴻儒不在少數,又有主撰當彩頭,越發不肯錯過機會,連忙提筆疾書,文思泉涌。 關文海眼見堂妹與諸位鴻儒談笑自若,備受稱贊,雙目簡直要噴出火來。他原本應該是關家嗣子,所有贊譽與尊崇,還有高官厚祿、榮華富貴,都應該是屬于他的!若非堂妹撰文抨擊徐廣志,他的文章不會成為全城笑柄,他的文名不會毀于一旦,他還是關家最優秀的后輩,足以頂立帝師府門楣! 我的好堂妹,你給我等著!陰毒無比地瞪了樓上一眼,關文海沿著墻根快步離開。 與此同時,徐廣志也在家中等待消息。他猜測皇上今日應該會批復推舉他入仕的奏折,倘若沒有關素衣從中作梗,或許已經成事,但現在卻懸了。 他內里火燒火燎,思緒紊亂,面上卻極為平靜,將關素衣的文章看了又看,卻始終沒能找出破綻。關家的教育果然了得,憑她一介女流,于儒學一道竟精通至此,列出的錯漏全都經過極其嚴謹的考證,只拿圣人言注解章句,絕少摻雜個人觀點,讓他想撰文批駁都無處落筆。 當初寫書時他的確存了私心,將自己的學術思想暗暗融入儒家典籍,故而在立意方面有所欠缺。但當世鴻儒哪個不是如此?否則也不會出現各種儒學流派。眾多前輩還未開腔,她一個小輩湊什么熱鬧?一次如此,二次也如此,他不得不懷疑關素衣所為均是帝師與太常教唆而致。 莫非上次構陷關云旗的事敗露了?他知道是我主使,卻又拉不下臉與我爭鋒,便讓一個小輩探路?就算關素衣把事情鬧得再大,只一句“莫與女流計較”就能徹底堵上他的嘴,叫他吃一個啞巴虧。思及此,徐廣志竟心生怯意,因為他明白,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抗衡關家父子的能力,除非他放棄做純臣,重新依附景郡王或世族。但這次之后他文道全毀,對旁人而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就算找上門跪求,恐也沒有出路。 他放下文稿,面露惶然。 徐雅言陪伴在他左右,忐忑不安地問道,“爹,您能寫文駁斥關素衣吧?她才多大?論起學問哪能比得上您,定然都是胡謅的?!?/br> 徐廣志雖然急功近利,卻不會自欺欺人,搖頭長嘆,“她的文章十分嚴謹,全都是借圣人之言批判我的觀點。我若是撰文駁她,就是在駁圣人,非但討不了好,反倒更坐實了‘篡圣位,改圣言’的罪名,將來在文壇永無出頭之日。你不要像關文海那樣沒見識,認為別人年紀小,學識就淺,爹給你透一個底,她的學識不在我之下,甚至還要略勝一籌?!?/br> 徐雅言用力握緊裙角,顫聲道,“那爹您這次不會有事吧?” “上次輸給她還能從頭再來,這次卻難說?!毙鞆V志雙目赤紅,嗓音粗糲,“這次她絲毫也未留手,斬我文道不算,竟還絕我生路。與天子爭奪門生是什么罪名,古未有之,但想也明白定然無法善了。惟愿皇上仁慈,不欲與我計較,只斷我仕途也就罷了?!?/br> “倘若皇上定要與您計較呢?”徐雅言不知不覺掉下許多淚珠,可見嚇得狠了。 “若皇上定要與我計較,那就是滿門抄斬。我當初真是糊涂,怎么就沒想到今科學子也是天子門生,怎就留給旁人如此要命的一個把柄!是爹害了你們,爹沒用!”徐廣志頹然靠倒,心如死灰。怪他野心太大竟志在天下,反倒忘了皇權獨斷的危險。 徐雅言哭著安慰,“爹您別這么說,不是您沒用,是關素衣心懷叵測,故意曲解您的意思?!敝钡酱藭r此刻她才明白何謂口誅筆伐,言辭如刀。原來軟趴趴的毛筆握在某些人手里,頃刻間就能化作殺人的利器! 第140章 女戒 父女倆對坐無言,絕望等待,臨到正午,外出打探消息的嫡長子徐濤終于回來了,喜憂參半地道,“爹,您不會有事,皇上并未與您計較,只說日后不準您踏上仕途而已?!?/br> 徐廣志先是一喜,復又一僵,目中流露出怨恨不甘的神色。絕了他仕途與殺了他有何區別?他滿腹才學難道就這樣虛耗了? “爹您別多想,保住性命才是最緊要的。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聽說帝師向皇上進言,要鑄一部儒學寶典,再鑄一部白家寶典,廣邀天下文人為此效力。他如今就在文萃樓內與諸位鴻儒商談,您寫了一本《子集注釋》,雖有錯漏,卻也有值得肯定之處,只要請幾位名宿替您做保,或可謀一個撰者的職位,時間長了好歹能挽回一些聲譽?;噬现徽f不讓您入仕,沒說不讓您著書啊?!?/br> “讓我想想,現在不急,先等風波平息了再說吧?!毙鞆V志總算深刻地理解了一句俗語——出頭的椽子先爛。倘若不是他太過急功近利,而是聯合諸位大儒一起發文,也就不會有今日這些變故。 徐濤瞥了一眼meimei,語帶遲疑,“我還打聽到一個消息,今日諸位親王敦促皇上立后,皇上放言說要娶全魏國容貌最美麗,家世最清貴,才華最出眾,德行最高潔的女子為妻。我不知旁人如何想,但咱家的言兒除了家世不行,其他三條均在水準之上,理當有一爭之力。言兒之前不是與景郡王家的嫡次女臨湘郡主交情甚篤嗎?日后多與郡主走動走動,或許能見皇上一面?!?/br> 徐雅言心臟狂跳一瞬,卻又很快冷靜下來,苦笑道,“這話怎么聽都是比照著關氏女來說的?!?/br> 在門外聽了許久的林氏忽然闖進來,冷哼道,“言兒別妄自菲薄,那關氏女乃和離之身,殘花敗柳,焉能與你相提并論?” 徐廣志心思微動,擺手低語,“這事難說。九黎族的習俗與漢人迥然相異,妻后母、弟娶嫂、嫂嫁叔,都很尋常,娶一個和離之婦對他們而言不算什么?!?/br> “可那是皇后!一國之母!豈能讓嫁過人的女子來當?況且皇上權傾天下,唯我獨尊,想娶妻了,多少冰清玉潔的女子得不到,非要去撿別人穿爛的破鞋?關氏女想當皇后,做夢去吧!”林氏對關素衣恨之入骨,自然沒有一句好話,似想到什么,喜出望外,“關氏女能寫書揚名,咱家言兒也能。言兒,快去把你的手稿拿出來讓你爹看看,叫他幫你改了張貼出去,搏一個驚才絕艷的名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