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節
翌日,關素衣將改過的戶籍文書交給父親保管。 關父展開一看,不禁挑眉,“這張文書怎么來的?” “我離開趙府的時候辦的,木沐本就劃歸在你和娘名下,是你們的養子,只要族人同意給他上族譜,他便是咱家正兒八經的繼承人。喏,關木沐,好聽吧?”關素衣點了點頁尾三個字。 “若是早就上好了戶籍,你不會一直讓他喊你娘。這張文書究竟是怎么來的,我也不問你,我只讓你好生想想,憑你的性子能在宮里活幾天?后宮爭斗的殘酷不啻于政斗與戰事,各有各的派系,各有各的利益,倘若你擋了誰的路,必是一番刀光劍影。后宮里的女人,殺人都不見血,你跟隨你外祖母修過史書,必然知道前朝后宮的種種亂象,而帝王坐擁佳麗三千,今日寵幸這個,明日愛慕那個,轉眼就能忘掉舊情。你性格耿直,手段粗糙,又憋不住話,與你祖父簡直如出一轍。你看看他如今得罪了多少人,又當面訓斥過皇上幾次。帝王多疑,天家無情,現在他能容忍你祖父是因為政治需要,來年坐穩了江山,未必還會如此清明。我這兒正煞費苦心地給你祖父謀求一條退路,好叫他順利致仕,安享晚年,你倒好,竟又躍躍欲試地往里跳。我撈了這個又撈那個,一個沒站穩,全家都得掉下水?!?/br> 關父收起文書,慨然長嘆,“你表面看著比誰都溫順,實則卻天生反骨,幼時我只斥你一句字跡潦草,你就能偷偷摸摸把布袋里的沙子換成鐵砂,一夕之間增重數斤,差點廢了自己手腕。倘若哪次考校落在諸位師兄后面,便會不眠不休經夜看書。你最大的優點是好勝,最大的缺點也是好勝,我越是攔你,你便越喜歡與我對著干。所以我現在既不勸你也不攔你,我只讓你想清楚其中厲害,值不值得拿自己的性命,乃至于全家人的性命去賭。關家原本可以做超然物外的純臣,而非皇親國戚。一旦卷入權欲的漩渦,要想抽身就難了?!?/br> 關素衣沉默片刻,拜伏道,“爹,您說的話我都記在心里了。該怎么選,我會想清楚?!?/br> “那便好,你七堂兄要來討教功課,你先回去吧。木沐的戶籍已經辦妥,咱們也就不用急了。等他長大,有了出息,族人自然不敢與他相爭?!?/br> “是,女兒一定好好教導弟弟?!标P素衣再三拜伏,出了房門,看見站在墻根下放紙鳶的木沐,凝重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 木沐很聰敏,知道要改口,也知道不能讓外人聽見,于是大庭廣眾之下就干脆誰也不叫,只招招手或自個兒跑過去抱大腿??匆妀iejie來了,他原本想喊人,瞥見站在不遠處的丫鬟、小廝,連忙把小嘴兒捂住,笑瞇了眼睛。 關素衣也跟著笑了,走過去幫他拉了拉細繩,讓紙鳶飛得更高。姐弟兩個玩鬧了一會兒,就聽身后傳來腳步聲,轉頭一看果是如期而至的七堂兄。他相貌俊美,氣質溫文,才華也很出眾,在關氏族人中算是佼佼者。關氏雖為儒學世家,然而真正研習儒術的只有老爺子這一脈,其余嫡支、旁支因戰亂頻發,早就棄筆從耕去了。 這位七堂兄的嫡親曾祖父就是現任族長,他要爭奪帝師府的家業,旁人自然不是對手。是以,他現在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帝師府未來的主人,張口就道,“堂妹,你乃和離之身,怎好在家久待?還是趕緊找個人嫁了吧。你這義子如何安置?寄養在帝師府還是一塊兒帶走?” “自是一塊兒帶走?!标P素衣淺淺一笑,仿佛絲毫沒察覺他話里的攆人之意。 “你能這樣想就對了,畢竟母子一場,怎好舍棄他獨自嫁人?然你帶著孩子發嫁,要想找到合適的夫婿也不容易,我有一位同窗,今年三十三,雖然年紀有些大,且結過一次親,膝下育有兩子一女,但人品十分可靠,也不介意你帶著孩子入門。我這就跟嬸娘說一聲,讓她替你相看相看?!?/br> 三十三歲的鰥夫也敢介紹給堂妹,且還跟人家通了氣,這是把自己當成家主了嗎?關素衣心里冷笑,面上卻很和氣,“我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堂兄無需cao心?!?/br> 關文海吃了一記軟釘子,倒也不惱,反而無奈地笑起來,一副勝券在握,不與爾等計較的模樣。 關素衣眸光越發暗沉,指著他手里的文稿說道,“這是堂兄的大作?可否借我一觀?聽說此次恩科以策論占比最重,且題目從儒家典籍中隨意抽取,如今全魏國的學子恐怕都在寫策論,只看誰有那個運氣能押中考題。堂兄此來,怕也是請我爹爹押題的吧?” 關文海將文稿遞過去,坦誠道,“五叔乃天子近臣,理當對今上有所了解,請他押題再合適不過。老爺子那里我可不敢叨擾,擔心水平有限,惹他老人家斥責?!?/br> 關素衣笑而不語,接過文稿一目十行地看完,徐徐道,“我勸堂兄回家重寫一篇。格物致知,你開題就錯,破題更錯,立論簡直大錯特錯,拿給爹爹看也就罷了,拿去外面與人討論,必然貽笑大方?!?/br> “堂妹真的看懂了嗎?不要因為堂兄催你嫁人便心生不快?!标P文海志得意滿的表情終于出現一絲裂縫。 關素衣指著第一頁第一豎行說道,“若是我沒記錯,你對格物致知的解釋應當來源于徐廣志的《子集注釋》——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然你有沒有想過?《大學》一書是為闡述當時三代以來勛貴子弟接受英才教育的基本宗旨。這些學生年齡均在十五至二十歲之間,尚處于探索學問的初期,行走在學術之道的起點。而《大學》所列八目中,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格物致知占據首位,也就是說,要想探索學術之秘,必然要先做到這兩點。然而以徐廣志的觀點來看,格物致知竟變成了窮極世間萬物的道理,連圣人都不敢放此豪言,初入文道的學子又何德何能?本來極為淺顯的一句話,叫徐廣志解釋出來,竟變得玄之又玄,面目全非。所謂的格物致知,不過是‘分辨人事從而明辨善惡’罷了。這才是一個學子踏上學途,首先要秉持的基本準則。1” 她抖了抖文稿,直言不諱,“簡簡單單一句話,竟被你們曲解又曲解,繁復又繁復,且還扯出世間寰宇萬千變化的大道理來,著實可笑?!?/br> 關文海被她批駁得面紅耳赤,惱怒道,“堂妹,徐翁年長你多少?學問又高出你幾何?你若是不懂便不要大放厥詞?!?/br> “聞道有先后,學術有高低,然而圣人又何曾說過學術高低必然與年齡有關?甘羅十二為相,又該作何解釋?若按堂兄的說法,徐翁年齡遠在諸位鴻儒之下,他又有什么資格對儒學典籍做出注解?你們學子又何必兢兢業業參加科舉?直接將年齡大小排出來,最年長的居榜首,次者榜眼,再次者探花好了?!标P素衣退還文稿,腦中文思滾滾,不可遏制,當即抱起木沐,屈膝告辭。 她要寫書,把徐廣志這篇《子集注釋》從頭到尾駁一遍,告訴全天下的學子,權威并非絕對。 關父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見關文海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擺手道,“你回去吧。正如依依所言,這篇文章連開題都是錯的,已經沒有指正的必要?;厝ヒ院蠖嗨级嘞?,多讀多看,有了自己的見解再來?!?/br> 關文海并不服氣,卻礙于自己還沒過繼,不好太過得罪關父,只得咬牙告退,路上想了想,越覺難堪,走到學子們慣常聚會的茶樓,把文章傳與大家瀏覽。他本就文采斐然,學識淵博,又因徐廣志提出的“格物致知”的道理太過深奧,被他論述出來竟寓意十足、鋒發韻流,激起一片贊嘆之聲。 時下的文風就是如此,越高深玄奧,百思莫解,越是受到文人吹捧。仿佛唯有把簡單的道理復雜化才能顯出他們的水平一般。 關文海得到大家的肯定,這才把堂妹的說法當成笑話講述,惹得眾人嘲諷不斷。季承悅與徐雅言正巧就在雅間,聽到此處不免把文稿要過來拜讀。 “好文章!”季承悅贊了一句,緊接著又為關素衣開脫,“然而關小姐身為一介女流,卻能給出自己的想法,已算十分難得。求學之路艱難,正該具備提出異議的勇氣,否則錯便永遠是錯,得不到進益?!?/br> “她一知半解便大放厥詞倒也罷了,緣何太常大人也隨口附和?關家的文風怕是并不如外界傳言得那般嚴謹。聽說關文海即將成為帝師府嗣子,這里面或許也有故意針對的嫌疑?!毙煅叛誀钏撇唤浺獾氐?。 季承悅愣了愣,顧左右而言他,“關家家事,旁人不好非議。差點忘了向徐二小姐道喜,聽說徐翁的《子集注釋》已被呈至御前,若皇上批復下來,將會成為來年科舉必讀書目之一?憑借這個,徐翁怎么著也能得一主考官的職位?!?/br> 徐雅言這才歡喜起來,笑盈盈地道謝。 與此同時,關素衣正鋪開一張宣紙,緩緩寫道,“圣人微言大義,時人從之,學之,尚且難勘全貌,猶屋下筑屋,床上架床,愈加渺小衰微。故后人才有減師半德之說。對圣人之言加以注釋,當以經解經,而非以一己之論強解經意……2” 第136章 文戰 甫一開始動筆,關素衣就停不下來了,只好給木沐綁了一個小沙袋,讓他坐在旁邊練字。木沐十分乖巧,既不吵也不鬧,到了飯點還會敦促jiejie去用膳,生怕她累壞身體。 關老爺子和關父起初并不放心,跑到書房看了幾回,才讀完第一頁文稿就再也沒來打攪她。 “雖然心思有些偏了,但學識卻大為進益。好!”關老爺子捋捋胡須,表情欣慰。關父則搖頭苦笑,不發一言。女兒哪里是心思走偏那般簡單?她眼看就要跳進火坑里去了! 關素衣寫了足足半月才停筆,將文稿檢查一番,稍加潤色,然后謄抄數份,讓金子拿去文榜粘貼。 “小姐,不另外叫人謄抄,直接貼您的手稿嗎?您的字跡全燕京的文人都認識,若是宣揚出去,您可就大大出名了!”金子指著落款,提點道,“因為先前那篇《民之法》,逆旅舍人備受百姓推崇,言及才華不在徐廣志之下。待大伙兒得知逆旅舍人就是您,怕是會惹來諸多非議?!?/br> “貼吧,我就是逆旅舍人,逆旅舍人就是我,旁人愛說不說?!标P素衣洗掉指尖的墨跡,漫不經心地道。 金子得了準話,這才懷揣文稿而去,買通看守公榜的侍衛,將主子的文章貼上去,不過片刻就引來大批人駐足圍觀。 “我沒看錯吧?這竟是逆旅舍人的大作?快快快,快去書肆買紙筆,把它謄抄下來!”只看清落款,還未瀏覽全文,就有學者著急忙慌地跑去購買紙筆。然而還有更多人留下來,起初心懷疑慮,后來如癡如醉。 該文果然秉承了《民之法》的遺風,繼續與徐廣志作對。開篇第一句便直斥徐廣志以一己私論注解圣人之言,犯了大忌,強把自己的學術觀點引入天下學子腦海,令他們迷失文道;接下來一一點明他所有疏漏之處,用淵博的學識加以考證。 時人都知道逆旅舍人擁有深厚的史學功底,她對儒學典籍的注解嚴格遵循了“以經釋經”的原則,甚少摻雜個人觀點,但有迷惑之處,便懇求諸位鴻儒或學子加以指正。她歡迎全天下人對她的文章進行批駁,還說唯有如此,才是最嚴謹的學習態度,而非一家之言成風,以至于圣人之德減之又減,終至消弭。 結語時,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徐廣志并非在注解儒學典籍,而是借儒學典籍注解自己的思想。倘若《子集注釋》經久流傳,后人學到的便不再是孔孟之思,而是徐氏之思,領會的也非圣人之言,而是徐氏之言。徐氏妄圖篡圣位,改圣言,博“天下師”之譽,實乃沽名釣譽! 最后又著重點明,科舉乃皇上一力推行,諸位學子若有幸高中,應為天子門生,投效天子座下,而非旁人。 說是一篇文章,實則字數足以立書,因逆旅舍人文名極盛,圍觀者先就把她擺放在與徐廣志齊平的地位,并不會產生多余的質疑。待全文看完,果然蕩氣回腸,寓意深遠,無論回味多少次,還是覺得難解其中真味。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有學子跑來圍觀,寒門學子還未開腔,世家子弟就已拊掌叫好,贊嘆連連。他們出身尊貴,自然打小就延請名師,且個個都是當世巨擘,若要注解儒家典籍,誰敢越過他們?但徐廣志偏偏逾越了,還連發文章標榜自己,貶低旁人,叫他們如何不恨? 他把批判自己的人形容為“蜀犬吠日,吳牛喘月”,諸位文壇巨擘自持清高,便也不好與他計較;此時再想著書,又怕被嘲諷為拾人牙慧,于是都保持了緘默。如今逆旅舍人首先將矛頭指向徐廣志,還邀請天下文士共同批駁自己的文章,以便更深入更全面地探討圣人之言,這等于給高高在上的巨擘們架好梯子,此時還不順著下來,又待何時? 看罷文章,諸位名宿文思泉涌,立即就把自己最精妙的學術觀點總結出來,張貼出去,當然也不忘駁斥徐廣志一番。他雖然儒學功底很厚,但心性太過功利,對儒家典籍的注解果如逆旅舍人描述的那般,大多是自己的思想披上了圣人言的外衣,經不起推敲。 越來越多的鴻儒加入文戰,互相駁斥,互相交流,互相點評,把儒學典籍注解得全面而又透徹,叫學子們看得酣暢淋漓,不舍離去。說一句毫不夸張的話,在這貼滿錦繡文章的墻壁前站一刻鐘,也比苦讀十年更有用。 待徐廣志收到消息趕來時,他的《子集注釋》早已被眾位巨擘批得體無完膚,其中許多錯漏低級得令人發笑。他顧不上一一閱覽,找到逆旅舍人的文章飛快默讀,看到最后一句,差點噴出一口鮮血。 批駁學術觀點他不怕,回去還能撰文駁回來,但暗指他篡圣位,改圣言,擺明是要斷他文路;又點明他結黨營私,與天子爭奪門生,這卻是誅心之語,足夠令徐家滿門抄斬!逆旅舍人好狠毒的心思!當真是下筆如刀,趕盡殺絕! 徐廣志頭暈眼花,搖搖欲墜,所幸徐雅言及時扶了一把,才沒癱軟在地。季承悅正巧就在附近,連忙走上來幫忙,又命仆役去套馬車,送徐翁歸家。瞥見徐雅言求助的目光,他心中大感為難,臉色不由陰沉下來。 全魏國的鴻儒巨擘齊齊撰文注解儒家典籍,這簡直是百年難遇的盛事,連敝帚自珍的恩師云翁都一連發了五篇文章,極其詳盡地闡述了他的學術觀點,若此時離開,便等于中途逃課,在文道上恐怕會落后旁人一大截,讓他如何能夠甘心? 好在徐雅言看出他的為難,未再央求他親自送人。等待馬車駛來的間隙,她目光在逆旅舍人的文稿上流連,忽然驚叫起來,“這,這是關素衣的字跡!逆旅舍人是關素衣!” “怎會?”季承悅反射性地搖頭,再去細看,終至無言,然后一層一層羞紅面頰,竟是無地自容。就在半月之前,他還說關小姐見識短淺,勇氣可嘉,卻原來真正見識短淺的人是他們才對。她的學識已遠超同輩,堪與諸位鴻儒并肩。他怎么有臉對她指手畫腳?真是不知者無畏。 關素衣的字早已揚名燕京,此前被她卓然文采與淵博學識吸引,眾學子并未留意表象,然而一人道破,便有更多人看出來。行文如刀,言辭犀利的逆旅舍人竟是女子,且還把年長她數十歲的徐翁批駁得體無完膚,那她本人學識該有多高?從幾歲起開始讀書?關家的教育真是可怕??! 雖然有人非議逆旅舍人女子的身份,但諸位巨擘的文戰還在繼續,學子們提筆狂抄,實在沒有心思顧及其他。途中逆旅舍人又接連發表了兩篇文章,精妙無比的言論惹來多位巨擘探討批駁,你來我往之間,其深厚的儒學功底已彰顯淋漓。 想拿她的性別大做文章的人漸漸歇了心思,專心抄寫。 因文戰越演越烈,如火如荼,以至于驚動了官府,上頭專門派遣侍衛把守文榜,但有哪位巨擘的門生前來張貼新作,必定登記造冊。一面墻不夠貼,竟又加了好幾排木墻,不準任何人隨意揭掉。 及至當天傍晚,文戰才告一段落,然而此事還沒完,等消息醞釀一晚,傳得更遠,必定還有更多名宿加入,或許外地鴻儒也會派遣疾足送來文稿。這不僅是儒學之戰,亦是文名之爭,無論是純粹研習儒術的學者還是醉心宦海的假道學,都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關素衣發表了三篇文章就沉寂下來,她知道后續文戰已經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她不過是一塊磚,只為了引出美玉,更多鴻儒巨擘將撐起這場盛事。 庭院內星斗漫天,飛花飄零,關父抱著一罐燈油,嘆息道,“一個錯眼,你竟鬧出這樣大的動靜,所幸你還知道急流勇退,適可而止,叫諸位大家蓋過了你的風頭?!?/br> “樹大招風,我這棵小苗不敢頂受颶風?!标P素衣懷里同樣抱著一罐燈油,低聲道,“文戰恐會持續數日,父親,您有沒有想過把眾位大家的文章收編成冊,制成真正的《子集注釋》?或召集魏國名宿,共同撰寫一本涉及萬事萬物,各科各業的巨著?為天下人開智,為后人指路,這才是文戰的真正意義所在?!?/br> 關父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女兒,沉聲道,“這是你原本就預想好的?” “是。天下儒為天下師,萬物有靈當萬世長存!”關素衣的血液在燃燒,一點一滴終至沸騰。 關父定定看她半晌,慨然長嘆,“是為父小看了你。倘若你所言之事達成,關家將一舉成為文壇領袖,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感念這份恩德。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也是皇上推行儒學的最快捷徑。依依,我之前想左了,或許你可以入宮試一試?!?/br> 聽聞最后一句,關素衣傻了,怔愣好一會兒才抱著燈油踏進書房。今晚,祖父和父親均打算經夜寫文,燈盞怕是一夜都不會熄滅,同樣的情況必定發生在燕京的各個角落。而翌日朝堂少不了一場波瀾。 第137章 文寶 圣元帝早在半月之前就已收到太史令獻上的《子集注釋》,又有許多寒門出身的文臣欲推舉徐廣志擔當今科主考官一職,更有天下學子為他搖旗吶喊,大張聲勢。 分明此前已駁了兩回,將徐廣志的聲譽貶到泥里,但他依然有本事蹦跶出來,且一次蹦得比一次厲害。由此可見這人野心多大,韌性多強,而能力又有多高?;蛟S因為上次依附權貴而敗給人心的緣故,這回他吸取教訓,先一步掌控人心,將籠絡的對象換成了天下學子。 天下學子有多少?千千萬萬,后續無窮,而其中能得到名師指點的又有幾個?萬中無一!徐廣志正是瞅準了這一點才敢越過眾多鴻儒巨擘,撰寫《子集注釋》,因為他知道只要這本書傳開,全天下的寒門學子都將成為他的忠實擁躉。緊接著他又發表文章闡述自己對“師道”的看法,將自己標榜成敢為人先,弘揚儒學的急先鋒,把斥責他的人貶低為蜀犬吳牛,徹底堵住了當世文人的嘴。 這一拳兩拳接連不斷地砸下來,果真為他砸開一條通天之路。因為夫人的緣故,圣元帝恨屋及烏,立馬就想駁回奏折,卻又礙于他聲望高漲,若彈壓了他或令天下學子寒心,只能拖延。 每當太史令問起,圣元帝就說還未完全參透《子集注釋》,得好生琢磨琢磨。推廣科舉必讀書目畢竟是大事,太史令不好催促,只得按捺。然他早已胸有成竹,只等皇上批復下來就與徐廣志聯手再寫幾本儒學注書,為自己博取文名,籠絡學子,擴張勢力。 某些人在等,圣元帝也在等。憑他對夫人的了解,她甚少仇恨一個人,然而一旦恨上,必定是不死不休。前兩回都與徐廣志死磕到底,沒理由這回半點動靜也無,于是派遣暗衛去打聽,果然得到夫人也在著書的消息。 武人斗起來是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文人斗起來是口誅筆伐,穿云裂石。夫人這是準備與徐廣志展開文戰?這樣一想,圣元帝竟格外期待,自己也翻開《子集注釋》認真閱覽,試圖找出錯漏之處。 如此,時間自然流逝得飛快,不知不覺半月已過,圣元帝找出七八處存疑,用小冊子記錄下來,等待日后與夫人討教,卻忽有一日收到暗衛獻上的一沓文稿,說是夫人的大作。 “這么快就寫完了?”圣元帝很吃驚,翻開看了兩頁,不免低笑起來。夫人啊夫人,您除了無賴、矯情、口是心非,您還睚眥必報,下筆如刀,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徐廣志留! “學而時習之”,徐廣志解錯了“時”與“習”兩字,竟叫夫人翻遍孔圣所有著作來證明二字真意,這是打算一個字眼一個字眼地摳對方錯處,不欲放過絲毫疏忽。 圣元帝幾乎能想象得到她挑燈夜讀,奮筆疾書的模樣;也能想象得到她蔥白指尖逐字逐句往下摸索的作態。她真是一點也不含糊,既決定要做,便竭力做到最好。 拿出自己的小冊子與夫人的文稿進行比對,圣元帝羞愧難當,原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進益也非常大,與夫人比起來卻還是差遠了。料想外面那些奉徐廣志為師的學子,水平還要更低。 當圣元帝暗自決定加大科舉難度,挑選真正的良才時,又有暗衛來報,說夫人的文章已挑起一場文戰,如今眾位鴻儒齊聚文榜對面的茶樓,傾聽儒生唱念文章,若有哪篇引起他們的關注,立即便會撰文加以駁斥或點評。 文壇宿儒的文思非常人可比,因胸中暗藏書山墨海,但有靈感便能揮毫成文,壓根無需多想,也因此,不過短短半日功夫,夫人的文章就已引出十數篇高作,一篇更比一篇深奧,一篇更比一篇精妙。眾位文豪仿佛在比拼一般,先是使出三四成功力彼此試探,見對手道行頗深,這才拿出真功夫,及至后來參與的高手漸多,為了不屈居下風,竟紛紛拿出壓箱底的寶貝。 這可便宜了前來圍觀的學子,既覺這篇文章精妙,又覺那篇文章絕倫,哪怕長了幾百雙眼睛也看不過來,心里急得火燒火燎。 圣元帝也沒料到夫人竟會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就目前來看卻是一樁好事,立即派遣禁衛軍把文榜保護起來,不準一篇文章覆蓋在另一篇文章之上;不準旁人隨意揭??;八面石墻不夠貼又加八面木墻;入夜之后還得把所有文章謄抄備份,末了登記造冊。 自古以來,中原人便有敝帚自珍的習性,掌握什么秘技慣愛藏著掖著,連親傳弟子也要留一手,故而很多技藝或學術均慢慢衰微沒落。像目下這等你追我趕,知無不言的盛況,簡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若論煽動人心,還屬夫人最諳此道,反而是徐廣志被她扯過來當了靶子,白白吃了一個巨大的暗虧。沒見這些鴻儒每人都要在文章里踩徐廣志一腳嗎?也是夫人帶起的風潮。 圣元帝一面關注事態進展,一面對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見她悄悄隱匿了,沒再參與后續文戰,這才放下心來。如今她雅號已經暴露,再攪合進去恐有小輩猖狂的嫌疑。但她的年齡和性別恰恰給了她最周全的保護,只一句“莫與女流計較”便能堵住眾位文壇巨擘的嘴,也令她的學識更受矚目。 女子才高三分,傳揚出去便能得七分贊譽,而夫人才高八斗,此時誰也不能昧著良心貶低她。不過日后她再用逆旅舍人的名號發文,權威性與影響力恐會大打折扣。世人輕賤女子,這是流俗,不可改變。 等夫人成了魏國皇后,便不會再受任何人慢待,朕要讓她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這樣想著,圣元帝總算是心平氣和,把記載著詆毀夫人之言的紙條撕成碎片,丟入火盆里燒毀。 翌日,朝堂上一片肅靜,先前力主徐廣志入仕的幾位文臣噤若寒蟬,冷汗如瀑,暗暗祈禱半月過去,皇上已經忘了他們的奏折。但天不遂人愿,只見皇上拿出一本書冊,正是《子集注釋》無疑,又拿出厚厚一沓文稿,沉聲道,“昨日燕京爆發文戰,令朕著實開了眼界,原來文名與學術之爭,其浩大聲威半點不比城池與疆域之戰遜色。朕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拜讀諸位鴻儒巨作,十二時辰所得,竟遠勝數年苦讀,胸中文墨激蕩,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