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她攤開掌心,上面竟躺著幾粒粟米,引得鷯哥立即飛過去啄食,被她輕輕捂住翅膀。 “咦?你怎將它的尖喙綁起來了?”見鷯哥只是輕啄,粟米卻一粒未少,盤朵蘭細細一看才發覺鷯哥的嘴上套著一根黑繩。她想也不想地拆開,放它痛快啄食,引得白福冷汗頻冒,心焦如焚,恨不得撲上去將鷯哥搶回來。 “夫人嫁朕,夫人嫁朕,夫人嫁……”后面幾句話全被白福灑落一地的金黃谷米堵回肚子里,嘟嘟嘟,嘟嘟嘟,殿外唯余鷯哥認真啄食的聲音。 “夫人?哪位夫人?皇上果然要立后了嗎?”盤朵蘭臉上并無異色,心里卻翻攪著驚濤駭浪。她不是傻瓜,不會猜不透這幾個字的含義?;噬吓率怯行纳先肆?,且求娶意愿十分強烈,否則不會對著一只鷯哥不停念叨,叫它無意中學會了這句話。但這也不對,哪有未嫁之女便口稱夫人的? 當她越想越深時,一名高大男子徐徐從殿內走出,看也不看她,只沖鷯哥招手。鷯哥立刻舍棄谷米,飛到他肩上站定,用尖喙啄了啄他耳邊的頭發。 “臣妾見過陛下?!北P朵蘭無暇多想,立即行禮,還未起身就見男子又走回內殿,竟是一句話都懶得與她多說。終究還是不一樣了,想當年他們信馬由韁,共看夕陽;又曾并肩作戰,出生入死。若不是太后為了離間盤氏家族與陛下的關系,將陛下的身世告知于她,她不會對他避如蛇蝎,更不會鬧到如今這個難以挽回的地步。 陛下顯然已對她冷了心,尤其在得知當年真相后,恐怕更不會原諒她的愚昧與輕鄙。她怎能那樣蠢?怎能查也不查就深信不疑?如今他的身世已非罪孽,反而成了天下人贊頌的傳奇,將來必會流芳千古,被后人所知。 他哪里是妖魔鬼怪?分明是真龍天子,得天庇佑!曾經認為他不會留下子嗣,更坐不穩皇位的九黎族貴姓,如今終于著急了,紛紛在朝中上表,要求他趕緊冊立皇后,誕下皇子。 盤朵蘭本就對陛下余情未了,得了族中吩咐便積極行動起來,試圖修復二者關系。但情況似乎比她預想得還糟糕,陛下心里已經有人了,對方究竟是誰?她一面思索一面在殿前徘徊,許久不見陛下傳召,這才不甘不愿地離去。 殿內,圣元帝正在給小猴子清理傷口,原本桀驁不馴的小家伙,此時卻乖乖蹲在案幾上,哪怕疼得齜牙也不敢胡亂動彈。鷯哥歪著腦袋看它,不時啄啄它小手,小腳,長尾巴,黑豆一般的眼里全是好奇。 白福一面調和藥粉一面低聲回稟,“陛下,您剛離宮,盤婕妤就來了,等了您大半日,奴才怎么勸都不愿走?!?/br> 圣元帝對盤朵蘭原本頗有好感,她說想入宮,意思就是要做他的女人。他當時歲數也大了,怎么著也得有人伺候,便順勢答應下來。哪料入宮當天,太后請她赴了一次宴,她就對他退避三舍,每每見他還會流露出痛苦而又恐懼的表情。 打那以后,他對宮里這些女人就再無半分念想。她們愛怎樣便怎樣,想老死也是她們自己的選擇,與旁人有何干系?然而現在,身世逆轉之后,她們竟又接二連三地撲上來,爭權奪利,爾虞我詐,作態未免太過丑陋,叫他多看一眼都覺厭煩。 “她愛等就讓她等。不拘她一個,往后誰來都一樣,不準踏入未央宮半步?!笔ピ勐龑⑺幏蹫⒃谛『镒觽谏?,見它只是吱吱叫喚,不敢動彈,于是夸贊道,“你這性子倒是挺剛強,不錯。這是你兄弟,名喚小哥兒,日后你叫大郎,明白嗎?” 聽見主人喚自己名諱,鷯哥跳到他肩膀上,啄了啄他耳朵。 小猴子像是聽懂了,沖圣元帝咧嘴。 白福莞爾,末了憂心忡忡地道,“陛下,方才盤婕妤聽見小哥兒的話了,您看……” “無礙,夫人很快就會嫁給朕,聽見又能如何?”他拿起一粒谷米,誘哄道,“這句話必須好好學,學好了賞你果子吃。夫人嫁朕,夫人嫁朕……” 鷯哥從他左邊肩膀蹦跶到右邊肩膀,把這句話說得極為順溜。 徐雅言懷揣著一個小布包回到家中,就見母親正在打掃屋檐下的枯枝敗葉,由于衣衫單薄,手指凍得通紅,骨節部位已長出膿包,隱隱有潰爛的跡象。家中唯二的老仆正在后廚做飯,僅憑氣味就能判斷出今日的菜色十分簡陋,怕又是稀粥與咸菜。 “言兒,拿到銀子沒有?”徐廣志的夫人林氏急忙迎上來,眼底滿是希冀。 徐雅言心中一痛,忙從布包里掏出兩錠銀子遞過去,“拿到了,足有二十兩,我花了五兩給爹爹購置了文房四寶。最近他在著書,這些東西消耗得快。這個月我多抄兩本書,下月就能給爹爹和大哥添置幾套新衣裳,叫他們出門應酬的時候不至于墮了顏面?!?/br> “一月兩本已經夠辛苦了,別再抄了,免得熬壞眼睛。你今年十八,原該論嫁,可咱家這光景,真是……”林氏把銀兩鎖進錢匣,嘆息道,“也不知你爹爹怎么想的,原本能依附景郡王,謀一個好差事,最后反倒請辭歸家,專心著書。如今咱們都快揭不開鍋了,全靠你一個人撐著。你jiejie遠嫁太原,聽說過得也不好,常被夫家嫌棄咱們門第低微,是個拖累。你年紀大了,耽誤不起,我心里愁得跟什么似的,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br> 林氏捏著帕子一角,輕輕擦淚,不過一年光景,兩鬢就生了許多白發。 徐雅言倒是挺想得開,安慰道,“娘您不用替女兒cao心,只要爹爹大作得成,宣揚開來,必會名滿魏國,重塑聲望。女兒屆時再議婚,必然比現在風光千倍萬倍?!?/br> 林氏忐忑道,“你給娘說句實話,你爹爹這回真能翻身?就憑一本書?” “爹爹寫的不是普通文章,而是將儒學典籍一一匯總、注釋、解析。如今科舉在即,有多少人請得起鴻儒為師?又有多少人出得起一月幾兩銀子的束脩?絕大多數學子拿到四書五經卻無人幫忙解惑,全靠個人理解而已,上了考場焉能不憷?爹爹這套書一出,必被當世學子奉為寶典,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會風靡魏國,摘得‘天下師’之譽?!?/br> “天下師?這么厲害?”林氏雙目圓睜,心情激蕩。 “那是自然。帝師算什么?天下師才堪配爹爹之才?!毙煅叛阅恐袧M是傲然。 “哈哈哈,最懂爹爹的非言兒莫屬!”徐廣志拿著一卷書冊走進內堂,身后跟著嫡長子,同樣捧著厚厚一沓文稿。他在主位坐定,拍案道,“拿一壇好酒來,我今日定要暢飲一番?!?/br> “看來爹爹的書稿已經順利收尾了?”徐雅言大喜過望。 “緊趕慢趕,總算在科舉之前完成,只需謄抄數份散播出去,便能飛快積累名望。我就不信憑我徐廣志的大才,還不能在燕京權貴中擁有一席之地。之前是我想岔了,皇上信奉霸權,獨斷朝綱,若要在他麾下出頭,不能依附任何勢力,只能當純臣。那么我就專心修書,用真才實學開辟一條通天之路。言兒的婚事不急,將來必有更好的選擇?!?/br> 林氏唯唯應諾,徐雅言則興奮道,“爹爹只管將手稿交予我,我便是不眠不休也給您謄抄出來!我與幾家書肆的掌柜皆很熟絡,請他們幫忙散播,速度定然極快?!?/br> 第124章 別走 關素衣在家里待了半月,這日終于準備啟程前往膠州。她起了個大早,也不洗漱穿衣,只坐在鏡子前面發呆。重生初時,她多想掉頭就回膠州,從此永不入京,然而現在愿望終于實現了,心底又堆積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金子和明蘭大包小包地收拾東西,連窗戶上的紗簾都解下來打算帶走。 忽然,一只鷯哥從敞開的窗戶縫鉆進來,飛落到銅鏡上,歪著腦袋看她,“夫人別走,夫人嫁朕!”它左跳跳,右跳跳,不斷重復這兩句話。 明蘭倒抽一口涼氣,連忙關緊窗戶,跑到外面查看,見四周并無閑雜人等出入,這才拍打胸口,癱靠在門框上。這小東西冷不丁地跑出來,說這些外人絕不能聽的話,多鬧幾次怕是會把她的魂兒嚇丟。果然還得盡早離開燕京才是。 “你一口一個‘朕’,就不怕別人把你當成‘亂臣賊子’給煮了?”關素衣沉悶的心情略微開朗,捏住鷯哥的尖嘴取笑。鷯哥蒲扇著翅膀,想用爪子抓撓,卻猶猶豫豫地放下,顯然接受過嚴格的訓練,斷不會傷她分毫。 “罷了,這些話日后也無人會聽,讓你主子自娛自樂去吧?!标P素衣從荷包里掏出幾粒谷米,召喚道,“來吃東西。我再教你最后一句話,珍重,珍重……” 鷯哥十分聰明,聽了幾遍就能重復,關素衣這才將它捧到窗外放飛,目光渙散地看著它消失在皇城方向。走的時候才發覺,留在京中的歲月并非全是壓抑與痛苦,也有陽光遍地,明媚春風;更有灑脫肆意,游蕩不羈,而此類記憶,偏偏都與忽納爾有關。 所以即便心有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吧? 關素衣不敢深想,飛快捯飭好自己,走到前廳拜別家人。用罷早膳,敞開府門,幾十名侍衛護送著七輛車架,意欲前往膠州。來往路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都說高門貴女果然派頭十足,出個門竟有如此多的行李,怕是值錢的東西不在少數。 然而誰又知道,車內細軟只有幾包,其余皆裝載著書冊而已,對平頭百姓來說它們一錢不值,在關家人眼中卻堪比重寶。 關老爺子捂著胸口念叨,“依依,你外祖家中藏書甚巨,為何還要把咱家的書帶走?這一來一回多麻煩?” “不麻煩,去的時候我只裝了七輛馬車,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會有十四輛,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祖父您大氣一點?!标P素衣眼角余光往街邊一掃,然后頓住。忽納爾果然來了,臉上蒙著一層人皮面具,肩膀上站著一只鷯哥,正附在他耳邊說話。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用口型無聲祈求,“別走?!?/br> 不走又該如何?難道真嫁入宮中?上次父親問她君子攝政當如何,這便是暗示她,哪怕皇上再情深義重,二人一旦結合,就會變成純粹的政治關系。而政治恰恰是最危險也最難以把握的。她是二嫁之身,本就名不正言順,地位注定比別的嬪妃矮一頭,又哪里能統攝六宮? 況且她連管理趙府都覺得疲累,更不會沒頭沒腦地往刀山火海里跳。 想罷,她收回視線登上馬車,卻聽車外有人急喊,“老太爺,膠州來信了,您先拆開看看,別是那邊出了什么變動?!?/br> 關老爺子拆開信封快速看完,不舍的表情立馬被歡喜取代,“快卸車!”他沖侍衛擺手,“別走了,親家公、親家母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依依下來,與我回家?!?/br> “怎么回事?”關素衣掀開車簾詢問。 “皇上要為魏國鑄史,為自己立傳,特地召你外祖母來京著書。史書哪有那么容易撰寫,這次回來怕就走不了了!咱們一家人終于能夠團聚了,好啊,太好了!”老爺子歡欣鼓舞,關父卻擰起眉頭,目露憂慮。 關素衣立刻跳下車,連連追問,“是真的嗎?快讓我看看?!敝钡酱藭r她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離開燕京,離開這個給了她痛苦,也給了她歡樂的地方。 人群外圍,圣元帝笑瞇瞇地看著夫人。她歡喜雀躍的模樣那般明顯,想來也是極舍不得他的。珍重?他不需要什么各自珍重,只愿把握天長地久。沒有他的允許,夫人哪兒也不能去,即便是二位泰山大人也不能安排她的去留。他可以給她選擇的自由,卻不會給她拒絕的權利,是現在答應還是日后答應,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行程取消,關家唯一不高興的人只有關父,但他什么都不能說,只得另想辦法,所幸科舉在即,全國各地的學子皆涌入燕京,此時正可挑選幾個合適的女婿人選。仲氏也沒有讓女兒獨守一輩子的想法,趁她還未年滿二十,趕緊找好下家才是正經。 立春這日,玄光大師在覺音寺召開文會,許多文豪、儒生、學子、勛貴,齊聚一堂,互相交流,堪為燕京一大盛事。而今年正逢科舉,文會自然成了學子們揚名立萬的契機,不知多少人懷揣著攀附權貴的想法而來,企圖悄悄走一個捷徑,若是有幸被哪一位文豪或貴人看中,很快便能平步青云。 帝師和太常不就是在菩提苑的文會上被陛下看中的嗎?換作旁人未必沒有那個運氣。萬一陛下為了考察今科學子的人品才智,同樣白龍魚服而來呢?這樣一想,前來參加文會的人簡直絡繹不絕,連京中貴女也成群結隊到了山下。 關素衣一大早就被仲氏拎起來穿衣打扮,單衣裳就換了好幾套,最終擇定一件鵝黃色的齊胸襦裙,外配一襲白色紗衣,裙裾用金絲銀絲繡滿柳葉,乍一看并不顯眼,走到陽光下卻熠熠生輝,璀璨奪目。 這便罷了,她竟取出一根同色絲帶,在女兒胸下緊緊綁了一圈,又在胸前打了一個蝴蝶結,將女兒本就豐碩的胸部束得越發高挺,那深深的一道溝壑連關素衣自己看了都覺得臉紅耳熱。 “娘,您怎么讓我穿這種衣服?太羞人了!”她捂著胸口抱怨。 “你懂什么?這是從九黎族傳過來的樣式,大長公主天天穿著這種裙子招搖過市,天氣熱了連紗衣都撇去,光著臂膀出門,看久了也就習慣了,細細一想還挺漂亮,至少比帶袖子的襦裙漂亮?!敝偈蠌澭媾畠捍髂_鏈,諄諄教誨,“趙家既不入世家眼,又比不得朝堂新貴,后來干脆連爵位都沒了,淪落為平民。你即使頂著一品夫人的頭銜,京中也沒有貴人看得上,平日怕是少有交際。來了燕京一年,你出過幾回門?赴過幾次宴?認不認識各家夫人?知不知道燕京城里最時興的衣裳、珠寶、頭面都是什么樣式?整天就知道看書,簡直白活了?!?/br> 戴完腳鏈,她搬出許多精致的木匣,替女兒挑選頭飾,語重心長道,“你是和離之身,雖然才華出眾,性格卻太過剛硬。娘說一句大實話你別不樂意,像你這樣的媳婦,哪個婆婆敢要?也不怕娶一尊神佛回去,壓都壓不住。你現在最大的優勢便是這張臉,娘不把你打扮得漂亮一些,讓各家公子主動開口求娶,怕是沒有冰人會上門?!?/br> 她將一套翡翠頭面插在女兒鬢發上,捏著她下顎左轉右轉,喟嘆道,“我女兒如此絕色,便是贊一句傾國傾城也使得,到了文會一展長才,這婚事就不用愁了?!?/br> 關素衣一直用手掌捂著自己涼颼颼的胸口,哂笑道,“娘,女兒剛和離,現在不急著嫁人?!?/br> “你不急我急。閉嘴,給你涂點口脂?!敝偈先〕鲆淮蠖哑科抗薰?,開始往女兒臉上涂抹。仲氏乃農學世家,極其擅長種植植物,更擅長萃取利用。族中女子使用的胭脂水粉均為她們自己調配,效果比內宮貢品更佳。而仲氏是其中的佼佼者,認真起來連朽木都能雕出幾朵繁花,更何況關素衣并非朽木,而是美玉。 兩刻鐘后,走進屋收拾東西的金子和明蘭簡直不敢認了,結結巴巴道,“小,小姐怎么穿成這樣?” 佳人倚窗而立,錦衣華服。原本素凈的臉蛋涂上鮮艷欲滴的口脂,眉梢兩邊各貼了一片小小的點狀金箔,一雙美目用墨筆描繪出眼尾的行跡,慢慢拖長,漸漸上揚,最終悄悄收尾,眸光略一流轉便是一段旖旎風情,竟似一把鉤子,將人的心尖緊緊勾住,又像一把鈍刀,慢慢往你胸口里捅,叫你只能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才能緩解那心跳失速的痛苦。 單只這張勾魂奪魄的臉龐倒也罷了,她竟穿著一件最時興的齊胸襦裙,傲人雙峰半露不露,渾圓挺翹;瑩白肌膚半遮不遮,水滑細膩;行走時微風拂衣,勾勒出不堪一握的小腰;裙擺隨之綻放,再璀璨的金絲銀線也比不上她小巧精致的雙足與腳踝上不松不緊懸掛的一枚紅玉奪目。 紅的滲血,白的剔透,她一步一步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旁人的心弦上。這哪里是去參加文會,卻是殺人去的!今日過后,不知多少俊俏公子的心要捏死在她手里。這樣想著,金子和明蘭齊齊吐出一口氣,總算是能呼吸了。 第125章 轉變 關素衣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拉著裙擺,站在銅鏡前猶豫不決,“這樣穿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過傷風敗俗?況且眼下剛開春,天氣還有些寒涼,我卻連薄紗都穿上了,走出去怕是會貽笑大方?!?/br> 金子欲言又止,明蘭卻不以為意地擺手,“小姐您想多了,別說開春,連隆冬臘月都有人這樣穿,只在外面披一件狐皮大氅,入了內室將外套一脫,必定艷壓群芳。這是大長公主帶起來的風潮,燕京城里的貴女、貴婦們趨之若鶩,每有宴席必是一片衣香鬢影、冰肌雪膚,叫人看得眼花繚亂。您不這樣穿,指不定還被人暗罵老土呢?!?/br> “哦?此服竟已風靡燕京了?”關素衣大感意外。 趙家上不及世家,中不入新貴,下不與胥吏來往,在京中地位十分尷尬。及至趙陸離被奪爵,情況便越發惡劣,竟叫關素衣連個出門赴宴的機會都沒有,廣發名帖邀請別人上門做客更不會得到應諾,竟似被孤立起來一般。是以,這輩子嫁入趙府后,她只管閑時讀書,忙時理家,未曾關注過外界的變化。 猶記得上輩子此時,徐二小姐已入宮封為昭儀,因才貌出眾,樸實端方,頗得圣元帝喜愛,很快就掌管了六宮權柄。她以一篇《女戒》而揚名,隨即飛上枝頭變鳳凰,引得京中貴女紛紛效仿,莫不以堅貞不渝、賢良淑德為榮;以倚姣作媚,奢靡無度為恥。 前朝的服飾風格本就偏于放逸,魏國建立初期也秉承了遺風,又有九黎族人豪闊爛漫的性格為主導,奢華之風盛行一時,卻在徐二小姐的身體力行之下生生扭轉,竟一日比一日保守。平民或許感受并不深刻,也不明白“徐氏理學”意為何物,對他們的生活有何影響,然而上層圈子卻首當其沖,變得扭曲而又怪誕。 “上行下效”一詞得到了淋漓盡致地詮釋?!俺鹾眉氀?,宮中多餓死”,放之魏國亦驚人相似?;实郦氉鹑逍g,所有學者都摒棄之前所學,改去鉆研儒術;皇帝倡導理學,腐朽刻板、獨斷專橫的父權思想便大行其道;皇帝喜歡從一而終的女子,和離與改嫁就成了恥辱與禁忌。一場變革悄然在上層圈子里發生,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股風氣必會滲入下層民眾,徹底禁錮他們的思想。 被“徐氏理學”戕害的女子不只關素衣和李氏,還有很多很多。她閉上眼睛隨便往記憶里一探,就能找出一幀又一幀血腥的畫面。有和離歸家的女子被活生生打死;有不敬夫君的女子被任意休棄,投了河;更有一名未滿十四的小姑娘,只因走路踉蹌被家丁扶了一把,就被謹守理學的父親剁掉那只手,僅為保她清白。 隔絕記憶的藩籬一旦打開,涌上心頭的全是怨恨與不甘。關素衣原以為幽居滄州不理世事就是自己對徐氏理學的抗爭,就是堅持自我的反叛,直到現在才發覺,每日研讀《女戒》并對其大加批駁的過程,她的思想早已經深受荼毒。 不過是一件華麗的衣袍,怎就扯上了“傷風敗俗”?況且就算傷風敗俗又怎樣?她家世顯赫,地位尊崇,只要不辱沒家聲,想怎么穿不行? 危險的心門一旦打開,連關素衣自己都鎖不住??粗R子里國色天香、雍容華貴的女子,她喜歡極了,捂著胸口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蔥白指尖捻了捻歪掉的一只發簪,緩緩笑開。 這一抹笑全不似往日的溫柔淺淡,端莊清麗,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媚態。不過換了一個表情而已,她毫無攻擊性的特質竟消失無蹤,變得尖銳鋒利,像刀刃一般狠狠割開明蘭和金子的眼球。她們感覺到小姐似乎變得與以前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哪里不一樣。 她不再捂著胸口,縮著肩膀,而是抬頭挺胸,微揚下顎,驕傲地看著銅鏡。 “果然很美,越看越美?!彼吐曇恍?,也不知夸的衣裳還是自己,充滿柔情蜜意的嗓音叫金子和明蘭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這支釵色澤不夠艷,換那支玲瓏翡翠鳳頭釵?!彼弥讣鈸崃藫狒W角,動作慵懶地摘掉一支金釵。 明蘭率先回神,紅著臉在匣子里翻找。金子還在發怔,看慣了素面朝天的主子,頭一回見她盛裝打扮,著實有些難以自拔。也不知陛下見了會如何?暈暈乎乎中,她聽見主子發問,“如今歡場里最流行的yin詞艷曲你會唱嗎?” “???”她表情木呆呆的,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小姐,奴婢在暗部只接受過毒術與武術訓練,未曾研習過媚術?!?/br> “廢什么話?只說會不會吧?!标P素衣按照自己的心意換掉頭飾,斜眼乜去時眸光瀲滟,勾魂攝魄。 金子渾身都僵硬了,訥訥道,“會。黑白兩道盛行的玩意兒,奴婢基本都會?!?/br> “那便好?!眾y扮妥當,關素衣從床底下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木匣,又將剛制成的一張人皮面具塞過去,低笑道,“這里面是我外祖父釀造的一日醉,以五谷精華、百果芳香淬煉發酵而成,酒味不重,入喉卻如飲瓊漿玉露,只需三杯便可令人酩酊大醉。這張人皮面具乃一容貌普通的男子,入了覺音寺你就戴上它,扮成小廝接近呂鳳明,替他遞送酒水,待他飲下三杯后不知今夕何夕,便悄悄在他耳邊哼唱yin詞艷曲。他酷愛流連歡場,定會原形畢露?!?/br> 金子聽愣了,好一會兒才囁嚅道,“小姐,您不是說不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嗎?緣何又處心積慮壞他名聲?” 關素衣走到門邊轉頭回望,燦爛陽光背照過來,在她臉上打下一層陰影?!拔液鋈话l現,”她嘴角緩緩上揚,語氣透著一絲詭異,“這輩子我應該換一個活法。假道學也罷,偽君子也成,總不能讓自己活得憋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