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因和離并非好事,關家不欲張揚,來得悄無聲息,把等在外間,本打算與關夫人好好理論一場的呂先生嚇得夠嗆,連忙捂臉遁走。 “夫人你好狠的心!”趙陸離接過一應文書,顫聲道,“就算要和離,你也該提前告訴我一聲?!?/br> “我以為你早該猜到了?!标P素衣沖葉蓁伸手,“我要走了,讓我抱一抱小懷恩并不為過?” “那是當然?!比~蓁把孩子遞過去,卻沒料剛入她懷中竟哇哇大哭起來,無論怎么搖晃誘哄都不見好,竟似撞了邪一般。 看見孩子通紅的鼻頭,關素衣十分不忍,只得依依不舍地退回去,譏諷道,“難為你連一個孩子都費盡心機籠絡,叫他習慣了你身上的味道。罷了,懷恩是二房嫡子,你定是不敢苛待,我也走得放心?!?/br> 孩子到了葉蓁懷中,果然輕嗅幾下便止住啼哭,緩緩入睡。不過三個月,趙家就面目全非,人變了,心也變了。關素衣能放下趙懷恩,卻放不下木沐。趙懷恩對葉蓁有用,木沐可是半分用處也無,怕是會像當初那般,被丟棄在角落無人照管。她今天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能不要木沐。 正想到此處,就見木沐邁著小短腿從門外跑進來,繞過面色難看的葉蓁,撲入義母懷抱,小臉蛋埋在她裙擺里左右蹭了蹭,奶聲奶氣地道,“娘,大伙兒都說你要走了,把我也帶走好不好?我只要娘和二嬸,不要葉夫人?!?/br> “好,娘今天就是來接你的!”關素衣一把將木沐抱起來,緊緊壓在懷里。木沐也是她親手救回來的孩子,是她不能推卸也不忍推卸的責任。 “趙陸離,我們談一談?娘,您去幫我收拾東西,整理嫁妝,順便去看看老夫人,方才聽管家說她病了,若情況嚴重的話您就用我的帖子去請太醫,切莫耽誤。祖父,爹爹,你們在此處等我,我去去就來?!?/br> 她把木沐交給金子和明蘭,與趙陸離去書房密談。 “想要木沐可以,除非你留下。和離了還能再嫁,左右不過多舉辦一場儀式?!壁w陸離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并且顯露出一絲決絕。 關素衣知道他已抓住自己軟肋,此時定不會輕易放手。然而得知太后贈送版畫一事,她似乎領悟到一種技巧——再強大的人,也會存在最脆弱的一根心弦,只需掐準它并狠狠使力,就能輕而易舉地cao控對方,脅迫對方,甚至摧毀對方。 “趙陸離,木沐是你什么人?你還在乎他的死活嗎?”她慢慢去捏這根心弦。 “木沐是我同袍之子,亦是我的義子,我對他視如己出,當然在乎他的死活?!?/br> “你既在乎他的死活,就該把他交給我,不要為自己再添一樁罪孽?!?/br> “難道我把他留下就是不顧他的死活嗎?素衣,你把趙家看成什么?龍潭虎xue?”趙陸離寸步不讓。 “你嘴上說在乎木沐,可曾照顧過他?可曾管教過他?可曾給他上過戶籍?你所做的,僅僅是把他扔在府里,給一口飯吃罷了。你有什么資格與我爭奪撫養他的權利?以前的趙家或許還算平靜,但葉蓁回來了,對木沐而言,它便是龍潭虎xue。你知道葉蓁干了什么嗎?她指使趙望舒去刺探皇家道場,令他被禁衛軍抓住,差點當場格殺!她好歹也是大戶人家出身,不會不知道窺探帝蹤是何罪名。她若想見自己的雙胎jiejie,可以找你,可以找我,甚至可以買通幾個小黃門或宮娥,她為何偏要指派趙望舒去?她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顧,我焉能指望她顧好木沐?” 看見趙陸離露出震驚的表情,她繼續道,“索性趙望舒還沒蠢透,知道打出我的名號,這才保住一條小命。他哭著求我定要讓葉蓁見葉采女一面,我只好幫他安排。你猜怎么著,二人見面之后她竟發起瘋來,直說自己才是葉采女,自己應該是宮中貴人,然后發瘋一般跑去大雄寶殿,要見皇上。若非趙望舒及時將她撲倒,硬拽回來,一條‘冒犯天顏、意圖不軌’之罪就能讓趙家所有人陪葬。你說我怎能把木沐交給一個瘋子?木沐未曾上過趙家戶籍,我今日把他帶走,你就是說破天去我也不怕,頂多咱們對薄公堂罷!” 話落甩袖便走,急急到了外間,低聲吩咐,“金子,快把木沐先送回帝師府,我整理好嫁妝便回來?!边@會兒,趙陸離已經傻了,怕是需要好半天才能回神。 他以為葉蓁是迫于強權才入宮,以為她對趙家和孩子定然十分在乎,然而通過方才那番話,他不會猜不透少許真相。葉蓁絕不是自愿出宮,為了回去,她可以枉顧趙望舒死活,也就更不會在乎趙家。見到另一個葉蓁后,她忽然發了瘋,哭著喊著要找皇上,這代表什么已不言自明。 那些所謂的犧牲和付出,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亦或全部是假,答案已隱隱浮現在趙陸離腦海。他因此而絕望過,然后沉浸在痛失所愛的情緒中不可自拔;他浪費了好幾年光陰去緬懷曾經,最終卻失去了自己的現在和未來。 事實只顯露出冰山一角,卻足以摧毀他的信念,他若是能立馬找回神智,便不是敏感多思的趙陸離了。那幾句話足夠困擾他一天一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關素衣去看了老夫人,替她請了太醫,把庫房的鑰匙和對牌交還給等待許久的葉蓁,徐徐道,“沒有鑰匙便查不了庫房,以己度人,你定然以為我把你賬上的銀子挪走,又貪墨了你的嫁妝?嫁妝單子趙純熙和老夫人那里都有,你自己應該也留著一份,只管開了庫門去清點,若是少了哪怕一件,無需來關家找我討要,盡可以直接告上官府。然而你若是污蔑,我也會送你去吃牢飯?!?/br> 她看向趙望舒,笑得豁達,“我從來就知道你耳根子軟,容易被人利用。日后你且睜大眼睛看著,誰好誰壞,自有時間會證明一切。只希望屆時你不用再付出慘痛的代價?!蹦┝伺拇蜈w純熙肩膀,嘆息道,“看好你弟弟,咱們就此拜別,各自珍重?!?/br> 嫁妝已經打理好,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趙府,本只有趙純熙一人在送,老夫人卻堪堪從昏迷中醒來,硬是杵著拐杖追出大門,老淚縱橫,悲嚎不止,一口一個“兒媳婦你回來”,喊得人心中發酸。 關素衣擦了擦眼角,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這才登上馬車疾馳而去。 路人早已猜到關夫人會和離,只圍觀了一會兒就慢慢散了,一名頭戴冪籬的少女卻站在趙府門前,久久不動。她的婢女小聲提醒,“小姐,天色不早,該回家了。不就是和離嗎?關夫人家世顯赫,趙大老爺卻只是白身,兩人早該和離了。說起來,關夫人真是驚才絕艷,上回剖腹取子那事,我還以為她定會被大伙兒的唾沫星子淹死,卻沒料只憑一篇祭文就翻了身,如今名望高漲,直追其父,這次和離之后,許是能嫁入權貴之家,得一個良配?!?/br> 頭戴冪籬的少女嗓音婉轉清脆,卻暗含許多不屑,“驚才絕艷?你當真以為她是靠才華翻的身?不過是運氣好,恰逢其會罷了。那等驚世駭俗之舉,怎可能一夜之間就詆毀盡去,唯余贊美?這背后若是沒有宮中那位出力,關素衣少說也得掉一層皮。眨眼功夫,她的文章就傳遍了燕京,到處都有儒生拿著文章唱念,又有婦人緊隨其后悲哭,把氣氛烘托到極致。民眾大多愚昧,極易受到蠱惑,讀書人都說好,他們自然也說好,哪里會有自己的主張,于是便奠定了關素衣的好名聲。你以為燕京城里的讀書人有多少?誰又有那么大的能量,讓他們甘愿為一介婦人奔走造勢?” “小姐,您是說關夫人的名聲都是皇上幫著打造的?她何德何能???” “所以我才說她運氣好,剖腹取子之舉恰似先太后,從而助皇上為其正名。替她造勢就是替先太后造勢,皇上不過順手施為罷了。文章雖好,卻贊譽太過,實屬阿世盜名?!鄙倥畵u頭嘆息,語氣輕蔑。 “是啊,她那篇祭文奴婢看過,與小姐的文章比起來差遠了?!辨九懞玫?。 少女莞爾一笑,轉身離開,“差遠了?你這丫頭連馬屁都拍不像。她與我才學相當,只在伯仲之間而已。那樣的祭文,她能作,我亦能作,然而若要面臨生離死別之痛,我寧愿永遠不用作此文章?!?/br> “小姐純善至孝!”婢女諂媚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街角。 主仆兩個前腳剛走,便有一行人到得府門前,領頭那人遞上一張名帖,揚言要見趙大老爺,門房接過一看,上書“忽納爾”三字。 第115章 真相 門房把帖子遞給趙陸離時,他還沉浸在千頭萬緒中難以自拔,雖隱約抓住一絲端倪,卻遲遲不敢把真相拽出來,心中滿是惶惑??匆娒?,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圣元帝的名諱,怒氣立刻涌了上來。 “陛下圣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干?”親自把人迎進門,帶到書房,他狀似恭敬地詢問。 “坐?!笔ピ勐氏仍谥魑宦渥?,又指了指自己下首,“朕想與你聊聊當年的事?!?/br> 趙陸離心臟狠狠揪了一下,不知怎的,竟有些奪門而逃的沖動,卻又不受控制地坐下來,啞聲道,“當年您曾經承諾過會好好照顧葉蓁,卻沒料這才幾年,竟將她棄如敝履。葉家全由葉全勇做主,那些罪孽與她有何干系?您已經抄了葉家,為何還不肯放過她?她性情卑弱,身染蛇毒,多活一天都是賺的,便是看在她為您犧牲如此之巨的份上,也該給她一個好歸宿,為何又將她逐出宮闈,叫她進退無門?” 圣元帝點了點桌面,立刻就有侍衛奉上一壇烈酒和兩個酒杯。他拍開封泥,慢慢倒酒,剛毅而又俊偉的臉龐漸漸變得冷肅,仿佛在斟酌該如何回答,又似乎在回憶往事。 趙陸離哪里有心情喝酒,冷道,“您為自己的忘恩負義找好借口了嗎?因為您,我失去了發妻,也因為您,我緊接著失去了繼妻,我許是上輩子欠了您,不然為何總是逃不開呢?!?/br> 圣元帝將酒杯推到他面前,語氣淡淡,“先喝一杯,讓血液熱乎起來。等會兒談開了,朕擔心你寒心徹骨,承受不住?!?/br> 趙陸離眸光閃了閃,反復握拳又反復松開,終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是難得的烈酒,下喉似刀,刮得難受,入腹如火,五臟翻騰,竟將他滿心惶惑與驚疑燒得一干二凈。 “你想說什么?”再開口時,他已穩如泰山,表情平靜。 “首先朕得澄清一點,朕之所以承諾會照顧葉蓁,是看在當年救命之恩的份上。倘若這救命之恩變成追殺之仇,朕為何要照顧自己的仇人?朕只是把她放出宮,沒活剮了她,已經算是法外容情了?!?/br> “什么追殺之仇?”趙陸離嗓音開始顫抖,握著酒杯的手狠狠發力,骨節泛白。 “還記得當年薛賊于盤云關設伏絞殺朕,其中有二百精銳,數十異人,朕全力拼殺方沖出重圍,卻被異人放出的毒蛇咬傷,滾落山澗。便是在那時,朕被恰巧去盤云關探你的葉蓁撞見,吸出蛇毒后安置在關外,最終撿回一條命。追殺朕的異人,如今就在朕手里,此前給趙家投毒從而害死阮氏的兇手也是他。你猜怎么著?當年他不但拿了薛賊的買兇銀子,也拿了葉全勇的買命銀子。薛賊要朕死,葉全勇卻要朕半死不活。于是半死不活的朕便遇上了大慈大悲的葉蓁?!?/br> 趙陸離死死盯著眼前這人,半晌說不出話。 圣元帝繼續道,“朕活著回到軍中,葉全勇那廝便十分乖覺地獻上所有家財。他掌控著糧道、草料、藥材等戰時必備物資,朕當時窮得叮當響,哪有推拒的道理?又因葉蓁的救命之恩,對他的商隊大加扶持。不過幾年,他獻出去的東西便又賺了回來,且還翻了數倍,這買賣真是一本萬利!” 他端起酒杯小酌一口,目光有些空洞,“朕抓了葉全勇,他女兒卻救了朕,于是朕把人放了,還處處護著葉家商隊,為將士謀利的同時也還了這份恩情??扇f沒料到,時隔兩年,朕奇襲燕京途中竟又遇見她。她只是與朕多說了幾句話,你爹的幕僚便進讒言,言之鑿鑿地說朕定是看上她了,讓你爹獻出美人,以博富貴。你從此恨毒了朕,恨毒了你爹和你娘??赡憧纯茨侨耸钦l?” 趙陸離順著他指尖看去,竟是當年他想找出來斬殺,卻莫名消失的幕僚。他身邊站著一名身穿苗服的異人,二人五花大綁,傷痕累累,卻因穿著披風,一直未被旁人察覺。 不等趙陸離審問,早已受夠酷刑的幕僚就跪倒在地,聲聲求饒,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當年的事全說了,“趙將軍,求您饒命??!小的是受了葉蓁指使才那么做的。她從您處得知皇上奇襲燕京的路線,早早就等在半道,想借趙老侯爺的手攀上高枝。她故意裝作與皇上有了jian情的模樣,讓小的領老侯爺去看,老侯爺信以為真,恨她對您不忠,又惹不起皇上,這才把她送走的!” “夠了!別說了!”趙陸離將手里的酒杯狠狠砸過去,立時就讓那人頭破血流,噤若寒蟬。 圣元帝卻還優哉游哉地飲酒,等他粗重的喘息稍微平復,才道,“朕把葉蓁送回來,她尋過幾回死?這可是她的老招數。當年在朕帳里,她僅投繯便投了三次,說什么貞潔已失,沒臉見你。然而事實上,朕連她一根手指都沒碰過。她只需穿好衣服,跨上駿馬,自然有將士冒死送她回轉。但她不愿,說什么也不愿?!?/br> 他盯著趙陸離,一字一句道,“當年只要你前來尋朕,說一句想把妻子要回去,朕都會如你所愿。然而你沒來,你不但沒來,還因酗酒誤了戰事,致使兩城失守,血流漂杵。從那以后,朕也不想與你解釋什么,順勢留下葉蓁,背了強奪臣妻的罵名?!?/br> 趙陸離雙手死死壓在桌面上,仿佛肩頭有萬斤重擔,會令他米分身碎骨。 圣元帝又倒了一杯酒,慢飲慢言,“你看她算計得多好?所有人都對不起她,虧欠她,于是都得為她傾其所有。然而朕不想再當一個傻子,把她送給你,算是圓了你的念想?!?/br>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所有不甚明了的疑點和細節,現在全都解開了。趙陸離眸光幾度變換,終是大徹大悟,“陛下,您既然早就抓到這二人,得知了真相,送她回來的時候大可以告訴我,好叫我不被蒙蔽,從而與夫人離心。但您沒有,直到今日我與夫人和離,您才找上門來說這些話,您圖得是什么?” “朕圖什么,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趙陸離低低笑起來,“好一個與子同袍!當年那事怨不得您,今日之事,必是您做了背后推手,您看上我夫人了?什么時候?您為何總喜歡強取豪奪?為何總與我為難?我雖罪孽深重,然您能登上皇位,卻也是我居功至偉?!?/br> 圣元帝冷笑,“強取豪奪?朕若還是當年的忽納爾,而非如今的霍圣哲,夫人早就被我掠回宮去了,焉能在此與你坐談?朕從未逼迫過夫人,她與你和離,也不是為了攀附皇權。她為人究竟如何你應當清楚,若不是你令她心死,若不是你傷她至深,哪怕來十個葉蓁,她也不會退卻。你之所以失去她,不是朕在背后做了推手,是你自己造的孽!” 他說著說著也來了火氣,斥道,“夫人之所以會嫁給你,實乃葉蓁授意趙純熙與劉氏,讓她二人鼓動你所致。若沒有你中途插手,她本該是朕的昭儀,現在或許已經冊為皇后,位居國母,哪會待在趙府受你折辱?葉蓁本該是你發妻,夫人本該是朕皇后,如今不過各歸各位而已?!?/br> 他站起身,推門出去,邊走邊道,“看在當年同袍一場的份上,再給你提個醒,葉蓁可不是省油的燈,你娘之所以病重非憂思過度,實為中毒。解藥就藏在葉蓁屋里,你派人去搜便是。你的妻子,朕已經還給你了,這兩個幫兇也留給你處置,咱們兩清了。這些話,朕在心里憋了數年,今日總算一吐為快,你可以恨葉蓁,可以恨朕,但你不能恨夫人,她沒有一絲一毫對不起你的地方。朕雖然未曾得到她,卻不容任何人誤解她!” 趙陸離追到廊下,看著那人高大的身影融入淺灰暮色,終是咬破牙根,流出一絲鮮血。沒了,什么都沒了!他小心珍藏的美好回憶變成了惡意欺騙與極盡利用,好不容易稍有醒悟,不等彌補與挽救,卻又成了一場空。 他以為失去葉蓁等于失去所有,卻看不見最珍貴的寶物其實已經握在手中,卻因片刻遲疑而再次打碎。蒼天弄人?不,能愚弄人的,一直只有同類罷了。以至寶換取穢物,他誰也不怪,只能怪自己有眼無珠。 思及母親,他沒敢再悔恨下去,立刻讓屬下把那苗族異人押去葉蓁房間,尋找解藥。葉家人重利輕義,而葉蓁一無所有,自然對留在府中的嫁妝著緊得很,此時正拿著賬冊認真點算,不忙到半夜怕是不會回轉。 趙陸離誰也沒驚動,推開房門四處找了找,果然從衣柜的暗格里搜出一個木匣,叫那苗人指認。種種酷刑都受了一遍,苗人哪敢隱瞞,診過老夫人脈相后立刻找出解藥,交予匆匆趕來的大夫查驗。 大夫確認解藥無毒,這才讓老夫人和水吞咽,不過兩刻鐘就恢復過來,張嘴便道,“我要我兒媳婦!快把我兒媳婦找回來!若是沒有素衣替我養老送終,我死都合不上眼!你這個不肖子,葉蓁回來那日我就讓你盡快把她送走,你偏不聽,你就是不聽??!這下好了,這下真是好極了,我立時就能碰死在這里,下去找你爹告罪……” 悲嚎聲絞碎了趙陸離的心臟,也絞碎了他對葉蓁最后一絲情誼。 第116章 終離 到底是中了慢性毒藥,傷了身體,老夫人哭了一會兒便昏睡過去,本就蒼老的面容更顯憔悴,原先花白的頭發在短短三月間已盡數變成銀絲,頗有些垂死之象。趙陸離靜靜坐在床邊守護,心中宛若刀割,痛悔難當。 待了小半個時辰,他才想起還在庫房里忙活的葉蓁,嘴角不免掛上一抹冷笑。 此時天色已完全昏暗,屋檐上的燈籠已經點亮,被葉蓁召回的陪房還人手一盞煤油燈,將此處照得透亮,唯恐認真查賬的葉蓁看錯哪點,吃了大虧。趙望舒手里捧著一沓賬冊,圍著她團團轉,眼里滿是孺慕。趙純熙斜倚在門框邊,表情冷嘲。 “別忙活了,關素衣絕不會貪墨你半點東西。這些俗物她哪里看得上?以己度人,若換成你是她,這庫房怕是早就被搬空了吧?難怪你如此緊張?!?/br> “jiejie,你怎么能這么說娘親?財物經由別人之手過了一遍,難道不該好好查清楚嗎?這些都是娘親的東西,她拿回來實屬天經地義?!壁w望舒立刻回嘴。 “你這蠢貨!你以為她是你親娘,就會真心對你好嗎……”趙純熙氣得渾身發抖。這三個月,她每每被葉蓁逼迫,不得不交出管家權,越發看清楚她的真面目。為了一己私利,她什么都可以出賣,什么都可以不顧,她根本沒有心! “jiejie,你定是被關氏哄騙了。你看看她是如何待我的,竟讓我堂堂趙家大少爺跑去私塾進學,讓我與一幫窮小子混在一處,將來我能有什么大出息?爹爹分明為我重金聘請了大儒呂先生,卻差點被她氣走,她這是故意把我養廢,好給她的親生兒子當墊腳石呢。她走了,咱們一家五口才能過安生日子。你說我蠢,你才是真的蠢,連好人、壞人、外人、家人都分不清?!?/br> 三個月的洗腦已足夠令趙望舒對繼母防備到骨子里,轉而對親娘言聽計從。 趙純熙已然無語,正想甩袖離開,卻見爹爹站在昏暗角落,一雙眼眸似有無數陰霾,卻偏偏亮的驚人。他緩步走進來,溫聲詢問,“查清了嗎?可有丟了東西?” 葉蓁不甘不愿地道,“暫時沒丟?!比羰巧倭四呐乱粯?,她立刻就能打上關家,撕掉關素衣那張臉皮。不知為何,她就是恨她,恨之入骨!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來查吧。你們隨我去正堂,我有話要說?!彼氏入x開,根本不給旁人拒絕的余地。葉蓁沖陪房使了個眼色,這才跟過去。東西沒少,她就毀去幾件,末了再去找關素衣討要,看她怎么交代。 正堂里點了許多蠟燭,兩名男子五花大綁跪坐于地,聞聽腳步聲,不免驚恐回望,恰好與葉蓁對視上了。她呼吸猛然一窒,不過須臾便冷汗如瀑,濕透背衣。那苗人她未曾見過,但幕僚卻熟得不能再熟,當年若不是這人跑得快,如今早已化成枯骨了。趙陸離把他綁來,難道是知道了什么? 葉蓁扶著門框,許久不敢入內。趙望舒見她面色不對,連忙上前攙扶,半拖半拽地將她拉進去。 趙陸離抬起半空的酒壇,灌了一大口?;羰フ苷f得對,他現在確實很需要這東西。他四肢冷,血冷,但心不冷,因為他的心早就被葉蓁踐踏成齏米分了。 “我考慮了很久,該不該讓你們知道自己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人。我想秘密把她送走,讓她無聲無息地死在外面,又怕你們追著我詢問她的行蹤,一輩子找她,念她,不得釋懷。這樣的苦楚我受夠了,不能讓你們重蹈覆轍?!睗饬业木茪怆S著他嘴唇開合在屋內蔓延。 “爹爹你在說什么?”趙望舒滿臉疑惑。 趙純熙則深深埋下頭去。 “我在說什么,你jiejie想必一清二楚?!壁w陸離鎖死房門,關緊窗戶,一字一句開口,“這事還得從頭說起,你們安靜聽著,不得插口。我也不想讓你們背負那些不堪的過往,卻更不愿意你們被自己的親娘利用,最終死的不明不白。你若是以為她柔弱可憐,需要保護,那就大錯特錯了,論起心腸歹毒,手段陰損,魏國怕是無人能出其右……” 隨著燭火晃動,光影變幻,當年種種被他一一道來,連同老夫人如何中毒昏迷也沒漏下。趙純熙已是滿臉麻木,趙望舒卻宛若五雷轟頂,驚魂動魄。 “不可能!爹您一定是被關氏騙了!”他轉而去拉葉蓁,催促道,“娘親,我相信你。那天我分明看見大姨母了,她活得好好的,娘親怎么可能是她呢!” 葉蓁一面搖頭落淚一面去抱兒子,仿佛不堪忍受此等污蔑。但她內心十分清楚,人證物證俱在,趙陸離怕是再也容不下她了。她那些苦心編造的謊言,也只能騙倒趙望舒而已。 “你想拿我怎樣?”她嗓音似砂石一般粗糲,“既不把我送走,便是想讓我暴病而亡?你就不怕兒子恨你?” “暴病而亡?怎會?”趙陸離忽然笑了,“你許是不知,你最想要的,素衣已經得到了。我想讓你親眼看看那天的光景,也想知道你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娘之前得了什么病,你便得什么病吧,好好在床上躺著,趙家不缺你這口吃食?!?/br> 他猛灌一口酒,轉而去看趙望舒,語氣冰冷,“我知道你性子像足了我,眼盲心盲,典型的不見棺材不掉淚。你既認為葉蓁都是為了你好,她請回來的呂先生我也不辭退,她召回來的書童我也不發賣,你就照她替你安排的路數走下去,屆時是龍是蟲,自見分曉。你一日不悔改,我便一日不會管你,免得你說我污蔑葉蓁,更害了你?!?/br> 已經半醉的他看著女兒笑起來,“當初你最像葉蓁,幫著她欺瞞我,叫我落得今日這個下場。如今你竟越來越像素衣,剛強果敢,明辨是非。好,甚好!我趙家總算沒被葉蓁毀干凈!走吧,都走吧,讓我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