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第102章 卑弱 葉蓁未曾見過死人,萬沒料到真實場景比她想象得可怕百倍。為了保存遺體,阮氏被放置在巨大的冰棺內,皮膚泛著青色,雙頰凹陷下去,雖嘴角含笑,卻越發顯得陰森可怖。 她渾身的肌rou已經凍結,壓根無法彎曲手腳,要給她換衣服就得把她抱起來,慢慢擺弄。也不知關素衣哪來那么大力氣,一個人就能抱起阮氏,然后利利索索地脫掉壽衣,套上朝服。 行動間,阮氏肚腹那條用針線縫上的口子難免顯露出來,駭得葉蓁手腳發軟,若非及時捂住嘴,怕當場就會崩潰尖叫。關素衣還讓她給尸體穿鞋,她怎么敢?手都沒摸到足尖就被晃動搖曳的燭火嚇得魂飛魄散,一面失聲大喊一面跑了出去。 “有鬼,真的有鬼!墻上有影子在晃!”她撲入趙陸離懷中,試圖得到安慰,卻發現他快速推開自己,然后舉起雙手急退兩步,似覺得不妥,又將手背到身后,肅然道,“外面還有親朋賓客,切莫妄言鬼怪之事,平添動亂?!?/br> “可我真的看見了?!比~蓁雙眼含淚地撲過去,卻再次被避開,這才意識到那一瞬間的疏遠并非錯覺。這算什么?圣元帝納了她卻不碰她,現在竟連趙陸離也想與她劃清界限,這究竟算什么? 沒等她想明白,關素衣已掀開垂幕,淡淡開口,“朝服已經換好,弟妹氣色不佳,我再替她整理一下遺容,煩請諸位親朋稍等片刻?!?/br> “自然,自然?!眲偛胚€有些慌亂的賓客受她感染,慢慢恢復鎮定。 她這才瞥了葉蓁一眼,解釋道,“燭火為風所撼,亂了光影,正巧我囑咐她給弟妹換鞋,想是內心太過恐懼,自己嚇到自己。既如此,那便待在外堂誦經吧,省得嚇出病來?!?/br> 與她四平八穩、雍容不迫的態度一比,淚珠飛濺,大喊大叫的葉蓁簡直像個跳梁小丑,平白讓人看低幾分。 葉蓁也回過味兒來,看看趙陸離,又看看目中暗藏不屑的賓客,慘白的臉頰刷的一下紅了。她雖然久居宮中,實權在握,卻著實無需cao持什么,內務基本由白福打理,除了過問一下各宮嬪妃的用度,幾乎無事可做,又為了保持自己“溫柔善良”的美好形象,處處示人以弱,背后再耍弄陰謀詭計,竟養成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性子。 宮中無人與她爭鋒,她自是不察,如今到了關素衣跟前才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別。她自己都感受如此強烈,更何論旁人?所謂的“一較高下”還未開始,她便徹底輸掉了氣勢。 “meimei對不住,是我大驚小怪了?!彼坏貌粡姄?,“待我進去向弟妹告個罪,望她在天之靈莫要與我計較?!?/br> 關素衣看也不看她,直接轉身入內,過了少頃才傳出一句“進來吧”。 葉蓁連連吸氣,嗅到的卻是尸體散發的霉味和火燭的刺鼻燃煙,差點嗆咳起來。 趙陸離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開口,“你莫要與夫人攀比,省得鉆牛角尖。你害怕這些,我知道;你不擅俗務,我也知道。你既然回來了,便像以往那般待在院子里看看風景,寫寫詩詞,什么都不用管?!?/br> 許是離人歸來,佇立身側的緣故,以往那些被虛化繼而美化的記憶就變得真實清晰起來。葉蓁或許很懂得風花雪月、傷春悲秋之調,但論起管家卻是一團糟。當年母親身體還很康健,家中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俗務全由她一人cao持,兩個孩子要么扔給奶母和丫鬟,要么送到正院由公婆照顧,葉蓁只需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然后焚一爐香,或坐于湖畔撫琴;或立于窗前吟詩;或即興創作駢賦,傳與他人欣賞。 當時覺得那般才氣縱橫,靈韻無雙的女子,現在再看,竟只是個外在錦繡,內在空乏的俗人罷了。她若一心與夫人攀比,只會越發落了下乘,貽笑大方而已。思及此,趙陸離再次告誡道,“你在趙家安心住下,我不會薄待你,但也不會為了你傷及夫人分毫。你別一口一個meimei地喚她,我看得出來她很不喜歡?!?/br> 葉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薄情寡義的話,真是當年那個對她死心塌地的趙陸離說出來的?關素衣究竟給他灌了什么迷魂藥? 但此時顯然無法深究,她用浸透淚水的雙眼凝望對方,待他率先躲閃回避,這才進了靈堂,然后又被關素衣嚇得夠嗆。她,她竟然正在給尸體上妝,用指腹一下一下輕柔涂抹著阮氏那張發青的臉,她還是人嗎? 涂完不算,她竟對死去的阮氏說起話來,“弟妹,這種面脂是金子專為你研制的,能完全遮蓋你臉上的胎記,與膚色十分相融。因里面含有大量鉛粉,恐對胎兒不利,我便暫時扣下了,心道等你順利生產,便把它送給你,叫你漂漂亮亮地出一回門,大大方方地宴一回客,來年讓趙將軍替你請封誥命,抬頭做人。然而世事難料,這禮物我還沒送出去,你竟,你竟……” 她掉下兩行眼淚,表情卻更為堅毅,提起筆慢慢描眉,嘆息道,“如今我只能讓你走也走得漂亮,去也去得風光。你乃二品誥命,謚號貞烈,哪怕將來趙將軍娶了繼室,她也壓不過你,更壓不過你的孩子,你在天之靈無需掛念。對了,我給孩子取名懷恩,讓他永遠感懷母親為他舍生忘死的恩情。他很健康,哭的時候中氣十足,半點不似早產兒,若是可以,我真想把他抱過來讓你再看一眼,但靈堂內寒氣逼人,又有燃煙四彌,恐傷了他身體,只得作罷……” 隨著她輕聲漫語地訴說,阮氏那張死氣沉沉的臉龐竟一點一點恢復原狀,遮掉胎記,描了柳眉,涂了胭脂,五官竟格外秀美端麗,倘若趙瑾瑜回來看見,該何等驚艷? 老夫人終于止不住地痛哭起來,喊一聲“老二媳婦”又喊一聲“兒子”,嚎天動地,幾欲暈倒。關素衣連忙去攙扶她,口中不住勸解,葉蓁卻早已經嚇傻了,抱著雙肩躲在角落。 外面的親朋聞聽響動跑進來,看見光彩照人的阮氏,紛紛發出驚嘆,繼而想起她身前的卑微與怯懦,也都淚灑滿襟,泣不成聲。若是沒有關夫人,她會如何慘烈收場?如何死不瞑目? 孩子生不下來,必是一尸兩命,沒有誥命沒有謚號,一口薄棺三日祭禮也就草草下葬了。與目下相比,如何不叫人感慨良多,悲從中來? “老二媳婦,你安心去吧,有你嫂子在,懷恩差不了。老二媳婦,你命苦哇,可你命也好,遇上你嫂子,親手為你入殮,親手為你上妝,親手送你輪回。你必是瞑目了吧?可我怕??!我怕我將來死不瞑目!若是趙家留不住你嫂子,我就是死也不敢死!這個家唯你嫂子是明白人,沒她替我養老送終,沒她替我cao持葬禮,我不敢死,我合不上眼啊……” 老夫人本就舍不得二兒媳婦,又正逢葉蓁回來,眼看趙家又要分崩離析,心中的苦怨與悲痛便盡數宣泄。她希望這番話能讓大兒媳婦心軟,卻也知道希望渺茫,于是哭得更為傷心。 天殺的葉蓁,她怎么沒死在宮里?為了兩個孩子,趙家既不能趕她,也不能貶她,日后可該如何是好? 老夫人已快厥過去了,關素衣無法,只得抱著她不停拍撫安慰;趙陸離連忙跪下,將二人摟住輕搖;趙望舒、趙純熙、木沐三人也一窩蜂地跑來,抱成一團嚎啕大哭。一家六口互相舔舐傷口的模樣令人心酸,更令人動容。 而葉蓁早已被擠出人群,用怨恨不甘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她終于明白,幾年光陰似乎磨掉了趙陸離對她的愛意,反把更為厚重的感情交給了關素衣。老夫人和幾個孩子亦徹底被她收服,處處以她為先。 整個趙家都在圍著關素衣打轉,自己不過是個多余的累贅罷了。思及此,本就受驚不小的葉蓁更是備受打擊,一下就失了精氣神,癱坐在蒲團上。她汗濕發髻,容色灰敗,看上去極其狼狽。然而不等她重新振作,關素衣竟已安撫好老夫人和幾個孩子,擦干眼淚準備主持祭禮了。 她不得不強撐起酸軟的腿腳,走到趙陸離左側坐定。輸人不輸陣,再怎樣她也是原配嫡妻,有資格與關素衣平起平坐。但她低估了祭禮的辛苦程度,原來除了坐念經文,還要時不時站起身彎腰鞠躬,跪下額頭;再念一段經文,再起身鞠躬,跪下磕頭,如此反復。 葉蓁久居宮中,假裝羸弱,時日一長竟變成了真羸弱,多走幾步路就喘不過氣,又如何面對兩個時辰的折騰?她心道不好,卻只能硬扛,萬沒料剛念了兩段經,鞠了兩回躬,就一頭栽倒在蒲團上,半天爬不起來。 祭禮是最隆重的儀式,斷不能出任何差錯,然而今天卻因為這位莫名回歸的原配,幾次三番鬧出亂子。她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這也太惡毒了!倘若不是故意,那就更上不得臺面,不如趕緊鎖進廂房,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諸位賓客目中隱現怨怪,而趙陸離已是萬般無奈,心力交瘁。他知道葉蓁卑弱,卻不知她竟卑弱到這等地步,連祭禮都堅持不住,還能干些什么?當年他緣何會喜歡這種女子,現在想來竟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第103章 絕路 檢驗一名宗婦是否合格,不但要看她能否掌管中饋,料理族務,侍奉公婆,相夫教子,還得看她撐不撐得住大場面。而所謂的大場面非祭禮莫屬,其中有家祭、族祭、大祭、小祭、年祭、節祭,若是高門巨族的主母,甚至還要參加國祭。 如眼下這般的葬祭,乃最尋常也是最緊要的儀式,莫說主家不能出現絲毫差錯,便是無關緊要的下仆或來賓,亦得循規蹈矩,敕始毖終。 若葉蓁是由于病重才支撐不住倒也罷了,偏偏她被圣元帝養得太好,幽閉宮中的幾月非但不見憔悴,反而豐碩不少,皮膚光澤瑩潤,體態婀娜多姿,跪在蒲團上只是喘氣,留著汗滴,臉頰因焦急而愈顯紅潤,眼眸因委屈而泛上水霧,紅唇一開一合似在呻吟呢喃,竟無端顯出幾分媚態來。 明眼人一看就知她哪兒是生???分明是身體太過嬌弱,受不住累!而葉家乃色貢之家,族中女子從小修習媚術以待承寵于貴人的流言再次浮現眾人腦海,令他們又是惡心,又是鄙夷。 葉蓁每嬌喘一聲,老夫人的額角就狠跳一記,終是按捺不住,厲聲斥道,“夠了,撐不住就趕緊下去,趴在這里作甚?老大,送她下去,日后的祭禮都不要再來了!” 趙陸離被母親鋒利如刀的目光剮得難受,轉臉去看夫人,卻見她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只繼續誦念經文,起身鞠躬,下跪參拜。她站在靈堂最前方,所有人都盯著她,跟隨她。她誦經,大家就誦經;她起身,大家就起身;她跪坐,全場瞬間伏倒一片。她一舉一動風行水上,穩如山岳,很快就把葉蓁帶起的亂子壓了下去。 漸漸的,再無人去關注葉蓁的丑態,再無人去議論葉家的丑事,靈堂內梵聲大響,哀思如潮,又恢復了之前的莊嚴肅穆。 趙陸離不敢耽誤,連忙扶起葉蓁,疾步退了出去,感覺手底下嬌軟無力的軀體,嗅聞她濃烈奢靡的熏香,聆聽她極盡媚態的喘息,胸中的火焰越燒越旺,卻并非源于欲念,而是不可遏制的憤怒。 “夠了,這是弟妹的葬禮,你能莊重一點嗎?”他壓低嗓音詰問。 葉蓁為了吸引圣元帝,每每裝病都是這番作態,五六年下來早已成為刻入骨髓的習慣,哪里能說改就改?更何況外界傳言無誤,葉家女兒的確從小就修習媚術,讓她勾搭男人可以,讓她矯揉造作可以,但讓她站在明光普照的祭壇上焚香禮拜,正身率下,她卻毫無辦法也毫無底氣,因為她從不知道女子也可以擁有膽魄與鐵骨。 “離郎,我真的很難受?!彼妙澪∥〉闹讣馊ビ|前夫臉頰,卻被飛快避開了。 趙陸離盯著她浸滿淚水的眼眸,終是沒再發作,腳步卻急促很多。到了東廂,他把人放在軟榻上,沉聲道,“你坐一會兒,我去打些熱水來,你洗漱過后便躺下歇息,今晚不用去守靈了?!?/br> 葉蓁知道自己丟盡了臉面,也不敢過多糾纏,低低應了。等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拿起一面銅鏡仔細端詳,鏡子里的女人雖已經三十出頭,容貌卻宛若少女,不知為何,右眼下竟出現一顆淚痣,怎樣都擦洗不掉。 她揉了又揉,搓了又搓,眼見皮膚已略有些紅腫才滿心不甘地作罷。毫無疑問,這必是圣元帝的手筆,當年改一個字,她就從葉蓁變成了葉珍;如今添一顆痣,她又從葉珍變回葉蓁,兜兜轉轉什么都沒得到,唯余一腔怨恨,滿身恥辱。 宮中再也回不去,趙家似乎也沒了立足之地,忽然之間,她竟有些萬念俱灰,茫然無措。但她若輕易認輸,也就不是心比天高的葉蓁,于是當趙陸離請僧人燒好熱水,做好齋飯,命仆婦送回來時,發現她已恢復如常,正坐在桌前緩緩寫著什么。 “過來洗漱用飯吧?!睘榱吮芟?,他站在門口未曾入內。 “我當年為救某人染了蛇毒,體力一直不濟,接下來的祭禮怕是沒法出席了。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思來想去唯有文采拿得出手,便寫一篇祭文告慰弟妹在天之靈吧。離郎,你過來幫我看看?!?/br> 葉蓁幽閉甘泉宮數月,哪里知道外界種種?她自詡才高八斗,卻絕沒有想到,關素衣的才華與她比起來不知高出多少。連徐廣志那樣的鬼才都不敢掠其鋒芒,她葉蓁又是哪個牌位上的人物?何德何能? 不說趙陸離面露怪異,連那端盤子送水的仆婦都深深睇了這位“先夫人”一眼,心里暗罵一句“班門弄斧”。 “你有心了,寫好之后便焚給弟妹吧?!壁w陸離負手站在門邊,堅決不肯入內。 葉蓁正準備擦拭眼淚的手微微一僵,萬沒料到他看都不看,更不提拿去靈前誦讀,竟讓她就地焚燒了。他當她嘔心瀝血寫就的文章是紙錢香燭不成? “我想起小叔還在邊關奮戰,妻兒卻遭逢大難,天人永隔,一時間悲從中來,文思泉涌,草草寫了這篇祭文。你幫我看一看吧,若是覺得尚可就帶到靈前誦讀。meimei出身文豪世家,應當也寫了祭文,我雖然才學比不上她,思及猶在奈何橋上徘徊的弟妹,只好勉強提筆,略盡薄力?!比~蓁嘴上自謙,實則滿心傲然。 趙陸離被她再三請求,終是無法,只好走進來閱覽文稿,末了心中長嘆。這的確是一篇辭藻優美的好文章,葉蓁作賦向來拿手,總能將最華麗的詞句與最和諧的韻調結合在一起,叫人通讀之后口齒生香。然后便什么都沒有了,除了美,那些落了滿紙的字句實則空無一物,而祭文最不能缺失的就是內在的哀思與痛切。 “這是夫人所作祭文,你看了以后再決定要不要把這篇文章拿出去誦讀吧?!彼麤]有過多勸阻,從隨身攜帶的香囊里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文稿,平鋪在桌面上。 葉蓁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看了兩段已是眼眶通紅,讀至末尾竟無聲無息流下兩行熱淚。那一日的驚心動魄與生死交織,就這樣懸浮于腦海,叫她身臨其境,痛入骨髓。這篇文章雖然落筆樸實,不講格律,卻擁有直擊靈魂的力量,絕不是尋常文字可比。 趙陸離萬分珍惜地收起文稿,嘆息道,“這篇祭文已摘錄在《玄光文集》中,且居于首位,力壓各大巨擘名宿,摘得當代文壇絕調之譽,并已傳遍魏國,深入人心。此番祭禮,因關、仲兩家均有出席之故,吸引了無數文人前來吊唁,本該作出許多祭文以告慰亡靈,卻因這篇文章珠玉在前而不敢冒木櫝之險,于是諸人皆納筆入袖,專心禱告?!?/br> 他定定看向前妻,直言道,“我知你失去正妻之位心中不甘,于是屢屢與夫人攀比。然而你自己是何境況,你應該了解。還是那句老話,你既不通俗務,又不擅掌家,更端不出主母宗婦的雍容氣度,與其多說多錯,步步丟丑,不如保持緘默,安分守己。你覺得然否?” 葉蓁先是被關素衣的高才撼動心神,又聽了前夫貶損,心中的怨氣一股腦兒爆發出來,竟忘了自己是個“與世無爭”的柔弱女子,責罵道,“趙陸離,你這薄情寡義的負心漢!你的爵位是怎么來的,你的性命是如何保住的,難道你都忘了嗎?我為你付出所有,到最后你竟這般待我,想將我囚困后宅屈辱一生,你好狠的心??!” 趙陸離也失去冷靜,眼珠赤紅地怒吼,“葉蓁你夠了!你所謂的救命之恩,提攜之情,全不是我要的!若是可以,當年我寧愿死在軍棍下,而不是茍且偷生;若是可以,我寧愿駐守邊關永不回轉,也不愿待在燕京當什么鎮北侯。說到底,這些都不是我應得的,失去它們我不覺得可惜,只覺痛快!你總說為我犧牲多少多少,為何不問問我需不需要你的犧牲?當一個懦夫、孬種,永永遠遠活在屈辱中,這就是你送給我的一切!” 他忽然冷靜下來,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而夫人從不會自作主張地為我付出。我做的不對,她會怪我,怨我,甚至打罵于我,卻不會替我兜底,叫我得了茍且,失了尊嚴。她讓我從醉生夢死中清醒過來;命我背負荊棘,洗刷罪孽;叫我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現在既無權勢也無爵位,但我過得很快活,我收留將士遺孤開墾田地,征召殘兵組建商隊,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的同時也給了自己新生。我現在不是鎮北侯,而是庶人趙陸離,但我高興!” 他直勾勾地望進前妻眼底,一字一句說道,“無論在你走前還是走后,我從未如此高興過。我知道了真正的夫妻該如何相處,不是一方竭力付出,一方被迫承受;一方心事盡斂,一方胡猜亂想。真正的夫妻做錯了可以爭吵甚至打鬧,遇見災禍卻又迅速凝聚,同舟共濟。他們無話不說,坦誠相待,于是就能白頭偕老,恩愛一世。你知道嗎?在你回來之前,我原以為我與夫人可以恩愛一世,但現在……” 他癱坐在椅子里,終是泣不成聲。 看著肝腸寸斷的前夫,葉蓁僅存的一點僥幸也被擊得粉碎。直至此時,她才明白何謂“一無所有、路斷人絕”。 第104章 利用 葉蓁滿以為失而復得的趙陸離必會將她當成易碎的寶貝一般供起來,卻沒料供是供了,卻與圣元帝一樣,只給她一座宅院,一個含糊身份,然后聊度殘生。 此前她讓趙陸離求娶關素衣是為了阻止對方入宮,進而奪走自己的寵愛與權勢,到頭來關素衣的確沒入宮,自己卻回了趙家,依舊要在對方手底下過活,難道這就是命運輪回,不可逃脫? 葉蓁身體一陣接一陣發冷,既覺得不甘怨恨,又覺得恐懼彷徨,看看依舊沉浸在痛苦中的趙陸離,終是咬牙摘掉頭上的銀簪,狠狠朝手腕刺去。鮮血瞬間噴濺,落了對方滿臉,溫熱的液體帶著濃烈的腥氣,叫他陡然醒轉。 “你在干什么?”他奪走銀簪,用力握緊傷口上端,同時解開腰間的孝布纏繞止血。 “做什么?自是一死了之!當年被公公當成貨物一般送出去的時候,我就該死了。我幾次投繯,幾次被救下,最后一次我人已經上了奈何橋,恍惚中想起你和一雙兒女,想到沒了我你們該如何過活,便又掙扎著爬了上來。我在那見不得人的地方苦苦煎熬,受這個傾軋,受那個欺辱,每天夜里全靠想念你和孩子才挺過來,做夢都要捂著嘴,生怕不小心喚了你們名姓,叫旁人聽去惹來大禍。好不容易等到那人厭了我,放了我,你卻告訴我曾經的一切都是錯誤,那我葉蓁算什么?我為你付出的一切算什么?笑話嗎?” 透過迷蒙淚水,她努力分辨著前夫的表情,確定他是真的痛惜,也是真的愧疚,這才放下心來。所幸圣元帝還念著幾分舊情,將她送歸趙府的同時又瞞下了當年丑事,否則她此次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你阻攔我作甚?如果我死了,不就如你的愿了嗎?不就什么事都解決了嗎?你這輩子還能與關素衣白頭偕老,恩愛一世。我可以成全你一次,二次,自然也可以成全你三次、四次,我的命都可以給你!”憑她對前夫的了解,自然知道該往他心頭哪個地方扎刀,于是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利刃。 趙陸離最不愿回憶往事,更痛恨旁人提及分毫,然而這人是葉蓁,是為了他幾乎傾其所有的葉蓁,除了認下別無他法。 “你別說了,是我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好好活著?!彼昧p緊她手腕,待鮮血終于止住,這才頹然坐倒,心如死灰。 葉蓁總是這樣脆弱,偶見花兒凋零、葉片飛落,便能佇立窗前默默垂淚。當時他覺得她那般可憐可愛,只想將她捧在手心里呵護,不叫她受一丁點傷害。但現在,當他自己也成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當他自己也精疲力盡,無路可走,再去呵護葉蓁就像背負著一塊巨石,越往前行越感沉重。 他已經預料到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壓垮,甚至于粉身碎骨,卻也不能中途將她拋掉。如果說關素衣是他的救贖,那么葉蓁就是他的罪孽。既然這罪孽已無法擺脫,還妄想什么救贖呢? 他心中滿是絕望,卻又很快被堅毅取代,抹掉臉上狼狽的表情,站起身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道,“傷口有些深,我會讓大夫來處理。你好好歇著吧,既然為了我和兩個孩子才堅持到現在,那就看在熙兒和望舒的份上不要輕易尋死。他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你若再次丟下他們不管,不說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下下輩子,他們都不會原諒你?!?/br> 葉蓁連忙點頭應諾,目中沁出幾許悲色。然而實際上,她對兩個孩子根本沒有感情,又哪里會在意他們原不原諒?不過這倒是給她提了醒,沒了夫君寵愛,她還為趙家生下一雙兒女,這才是她的立身之本!趙純熙已經被關素衣籠絡,不好糊弄;趙望舒卻對她親近得很,亦是趙家的繼承人,若利用得當,定能助她站穩腳跟,反敗為勝。 剛想到此處,趙望舒飽含擔憂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來,“娘親你好些了嗎?我借口如廁偷偷跑來看你,還給你帶了覺音寺的名菜素三鮮,可好吃了?!彼嶂粋€熱氣蒸騰的食盒跑進來,臉上滿是孺慕之情。 葉蓁故作慌張地藏起傷口,臉上慢慢綻開一抹真心實意地笑容。什么叫天無絕人之路?這便是了。 上午的祭禮終于結束,關素衣正準備站起身,胳膊就被人牢牢握住,抬頭一看竟是趙陸離。他一面拉她起來,一面彎腰拍撫她沾了少許塵埃的裙裾,關切道,“我看你動作踉蹌,應是跪久了腿腳有些麻木。你慢慢起來,慢慢行走,不要用力過猛,不然皮膚會像針扎一般難受。為夫扶你回去泡腳,再用藥酒大力揉搓肌rou,下午便能好過很多?!?/br> 關素衣腳底果然像踩到針氈,刺麻得厲害,一時無法掙扎,竟被他半摟進懷里,往西廂帶去。 金子和明蘭連忙上前搶人,卻被老夫人攔住,“沒眼力的東西,老爺和夫人感情好,你們摻合什么?還不快送我回去?” 話音剛落,就見趙望舒飛奔而來,當著還未散去的親朋的面兒,噗通一聲跪在繼母跟前,哀求道,“娘,求您準我娘親回家吧!她為了不讓您為難,方才差點割腕自殺。娘,您素來寬厚仁善,難道忍心看著我們母子生而不見,天各一方?娘,算我求您了!我給您磕頭!” 關素衣用手掌托住他額頭,平靜道,“你既知道我仁善,便該知道我絕不會拆散你們母子。她不是已經留下了嗎?你回去好好照顧她,叫她不要多想。待你二嬸的祭禮結束,她便能跟你一塊兒回家?!痹捖鋱远ǘ志徛胤鏖_趙陸離,詢問,“你替她請大夫了嗎?傷口深不深?不行,還是我親自過去看看吧?!边呎f邊自然而然地挽住金子和明蘭,踉蹌去了東廂。 趙望舒自是大喜過望,忙顛顛地跟過去,并未發現父親、jiejie和祖母的臉色已是一片灰敗。 關素衣親口承認葉蓁,就等于選擇了自己離去;她越平靜,內心便越堅定。她并不是一個難懂的人,所以才擁有令人信賴進而依戀的魅力。趙陸離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痛得差點失去知覺;老夫人已頭暈眼花、搖搖欲墜,在趙純熙的攙扶下才沒當場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