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趙陸離是真心懺悔,也是真心覺出關素衣的好來。平常的時候或許不顯,然而遇見這等危及全家的大難,她的沉穩、剛強、干練,便展露無遺。有她在,家里就有了定海神針,只覺無比妥帖,無比安心。 關素衣卻早已冷了心,垂下眼瞼道,“你拉拉雜雜一大堆,不過是為葉府求情罷了。你還是想收留他們,哪怕他們有可能禍害你的兒女?” “夫人所說并非危言聳聽,我會好生告誡岳,劉夫人,讓她多加管束家人。倘若母族罹難,我侯府不管,兩個孩子也不管,難道名聲就能好聽了?我相信望舒和熙兒定也不會見死不救,待諸人安頓妥當,我自然會想辦法掐滅種種隱患。抓緊時間修繕房屋是一則,分發銀兩遣返心存去意者是一則,剩下那些慢慢安排。我不是不愿把他們安置在府外,然葉府一案剛爆發,事態猶待發展,對岳父心懷仇怨者若拿他們開刀,他們必死無疑。來日叫我如何有臉去九泉之下面見亡妻。待日后風波平息了,我自然會把他們移出去?!?/br> 而事實上,葉蓁根本沒死,他就更不能丟棄葉氏全族。 “你沒臉見她,倒是有臉見我?!标P素衣冷笑。 “我也沒臉見夫人?!壁w陸離苦澀難言,“我想盡忠,我想守節,我想全了孝道,但我已處于如此尷尬境地,卻是上不得,下不得,進不能,退不能,除了渾渾噩噩、糊里糊涂度日,已沒有旁的活路。其中曲折不堪外道,還請夫人最后原諒我這一次!夫人求您!” 話落拉著一雙兒女,哽咽出聲,“快給你們母親磕頭。往日是你們不孝,總忤逆夫人,日后誰再惹夫人生氣,我定然不饒。你們母親仁厚,不會放著你們外祖母不管?!?/br> 趙望舒最是聽父親的話,立即磕了三個響頭。趙純熙差點把牙根咬碎才沒讓自己怒吼出來。爹爹,您別只想著葉家和娘親,也為我們考慮考慮??! 關素衣見火候差不多了才徐徐開口,“好,你既然一意孤行,我就成全你?!?/br> 老夫人渾身一震,當即便要反對,卻被兒媳婦抬手打斷。她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熱茶,續道,“這張輿圖你仔細看看,正院、正房、二房,恰好在一條線上,而三個宅院的用度也與你們不同,如此,倒不如在中間砌一面墻,把侯府隔斷,你們父子三個與葉家人住東頭,我、老夫人、弟妹、木沐,住西頭,二弟已成家立業,早該開府,咱們就借他名頭一用,來一個分府不分家,東、西二府單過,互不相干。你覺得如何?” 東、西二府?這樣大的變動,這樣周全的規劃,這樣絕妙的主意,恐怕不是靈光一現的偶得吧?當葉府遭難,當自己接回眾人,她也許就在謀劃這件事,而自己在她刻意引導之下,竟一步步掉入陷阱,吃穿住行都已分割得一清二楚,便是想反對也無話可說了。 夫人好細膩的手段,好聰慧的頭腦,好果決的行事!若此次自己無法全身而退,趙家有她,竟似放了一百二十個心,全無后顧之憂。趙陸離一時皺眉,一時嘆息,最終深深一拜,無奈妥協,“便依夫人所言?!?/br> 老夫人略一思忖,也默許了此事,青白的臉色總算慢慢浮上紅暈。兒子能娶到素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但愿這回他是真的迷途知返,能與素衣好好過日子。這圍墻建了,總有一日可以拆掉,俗話說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只要這夫妻二人同心,還有大好的將來在后頭等著。 第59章 分府 分割東西二府只是關素衣與侯府撇清關系的第一步,倘若這樣還不得安生,她即便不能和離,將來也能尋個由頭去莊子里單過。這輩子她不是失貞失節的yin婦,而是位高權重的正室夫人,一品誥命,誰敢怠慢她?在外頭好吃好喝,還能時時外出游歷山水,豈不快哉? 這樣想著,她總算對趙陸離看順眼了些,拍板道,“既如此,煩請侯爺把弟妹請來,咱們這就把分府的事談妥?!?/br> 趙陸離的長隨越聽越覺前途渺茫,憑啥葉家人要擠占他們的月銀,房屋,伙食,衣裳?難道侯爺往日里待他們還不夠優渥?人不能無賴到這種程度!侯爺也是糊涂了,就按夫人說的,在外頭給他們租個宅子住著有何不可?非要弄進家里,搞得到處烏煙瘴氣。日子久了,他也不想在東府待,若是想個辦法調配到西府去該多好? 不僅這名長隨老大不樂,伺候趙純熙和趙望舒那些丫鬟婆子也都陰沉著臉,心里已暗暗琢磨該如何調去西府,東府這日子是不能過了。也因此,當趙陸離著人去請二夫人時,喊了好幾聲才有一名婆子站出來領命。 一刻鐘后,外頭傳來一串尖叫,夾雜著“鬼啊、羅剎來了”等語,緊接著便是乒呤乓啷一陣亂響,又有哀嚎呻吟傳來,許是誰慌亂中撞倒桌椅,鬧出一場亂子。 思及夫人看見弟妹時既無憐憫亦無厭惡的平常態度,再觀葉家人慌里慌張,大喊大叫的窘相,趙陸離臉皮臊得通紅,漸漸開始懷疑自己帶他們回家安置是對是錯。就這個家教,就這個處事作風,怕是會鬧得侯府永無寧日,然他已騎虎難下,不得不管。 少頃,阮氏拉著一臉驚恐的木沐走進內堂,腦袋低垂,以手遮面,囁嚅道,“侯爺,方才對不住,嚇著了您外家那些嬌客?!?/br> 趙陸離無地自容,連忙擺手,“是他們失禮了,該我向弟妹賠罪才是,還請弟妹原諒則個?!?/br> 阮氏勉強扯了扯唇角,上前幾步給婆母和嫂子見禮,話音里沒再帶著刺兒,“婆婆,嫂子,你們找我來所為何事?”說話間,木沐一點兒也不認生,竟走到關素衣身邊,兩只小短手搭在她膝蓋上,大大張開嘴,發出拐著彎兒的“啊”聲。 關素衣的冷臉終于掛不住了,低低笑了笑,立馬湊近去看他喉嚨,欣慰道,“這才兩日功夫便消腫了,甚好。能吃硬物嗎?” 阮氏莞爾,“其實當天晚上便好了很多,第二天拽著我討飯吃,想來是餓得狠了。難為他病那么久還一聲不吭,平時喂他什么吃什么,只吃得極少,也不知那些菜啊rou啊的咽下去該多疼?!?/br> “這是個能忍的孩子,將來必有出息。然一味忍耐也不行,還得知道抗爭,所以說話也要讓他學起來。弟妹無需著急,我慢慢教他便是?!标P素衣試探著拿起一塊糕點,誘哄道,“木沐,到母親懷里來,母親喂你吃糕糕?!?/br> 木沐遲疑片刻就鉆進義母懷里,也不敢去咬糕點,只用烏溜溜的黑眼珠巴巴地看,把關素衣心都看化了,一面遞到他唇邊,一面用手捧著他小下巴,免得糕點渣掉進衣襟里去。 她若是真心實意對誰好,那水一般的溫柔幾乎能從華美無匹的眉眼里溢出,像是整個人都散發著微光,叫人目不能移,深受吸引。木沐愛極了這位又香又美又厲害,還十分可親的義母,一只小短手偷偷纏在她胳膊上,這才去咬糕點。 趙望舒看呆了,忽然狠狠撇開頭,紅了眼眶。原來繼母不但有嚴厲的一面,還有溫柔的一面,一如他想象中的娘親。只是她不會待他如此罷了。她不喜歡他,從一開始就能感覺出來。 趙陸離亦感慨萬千,心道若非自己傷了夫人的心,夫人必也是這般照顧望舒和熙兒。他都做了什么孽,把一個好好的家弄得支離破碎,但愿日后還有補償的機會,末了想起妯娌二人的對話,這才詢問母親木沐出了何事,又被狠狠訓斥一番。 關素衣和阮氏默默聽著,并不插話,等老夫人出了一口惡氣才開始談正事。阮氏早已煩透了葉家人,聽說要以夫君的名義辟出西府,與嫂子、婆母單過,自是千百個樂意。眾人議定,老夫人親自掏腰包建造圍墻,完了立馬讓管事去招攬匠人,即刻開工,一時一刻也等不了。 看見急于擺脫葉家人的母親,趙陸離唯有苦笑,待丫鬟收好輿圖,打掃干凈桌面,他親手斟了一杯熱茶,跪下后高舉奉上,愧疚道,“娘,這么些年來,您替我擔了不少心,若非您一直cao持中饋,這個家不定成什么樣子,而我非但萬事不管,還常常忤逆犯上,惹您生氣,您那偏頭疼的毛病大約就是被我氣出來的。兒子不孝,待要補償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想想真是懊悔!兒子明日入宮請罪,倘若無法全身而退,您便與夫人在西府里過日子,她辦事我放心,定會將您照顧得好好的。兒子還有些產業,也都交予您打理,免得日后你們為生計發愁?!?/br> 這是在交代遺言?老夫人心里咯噔一聲,心道壞了,卻又拉不下臉與兒子和解,冷哼道,“我老眼昏花,精力不濟,哪有功夫替你管那些。你怎么不交給你媳婦?” “交給她,她愿拿嗎?”趙陸離苦笑。他不是真的眼盲心盲,只是不敢正視周圍的一切罷了。夫人連吃穿用度都與侯府撕捋開,也不像阮氏,一口一個婆母地叫著,只喚老夫人,可見從未把自己當成趙家人。不過這也怪不了她,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誰能毫無芥蒂?誰能甘心生受?她是傲骨錚錚的關家人,并非凡俗女子,輕慢不得,疏忽不得,更欺辱不得。 關素衣抿了抿唇,并不搭話。 屋里陷入死寂,尷尬的氛圍彌漫了好一會兒,才聽老夫人冷道,“你把賬冊等物暫且寄存在正院,平安歸家后再拿回去。若是過不了這個坎兒,不需你交代,我也會把產業交給素衣打理,她的本事我放心,她一個能頂你兩個!” 趙陸離終于輕快地笑了,附和道,“娘說得對,夫人的確能干,把家交給她咱們都放心。兒子這便去安頓葉府家眷,在分府之前必不讓他們攪擾你們半分?!?/br> 老夫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等兒子帶著一子一女出了內堂才幽幽長嘆,濕紅眼眶。 外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似乎還有喜悅的歡呼,緊接著便聽兒子告誡道,“正院、正房、二房,你們平日最好不要踏足。在別人家就要守別人家的規矩,誰若是心懷不軌,三房之中隨便丟了什么東西,我權且算在那人頭上,必定報官處置?!痹捦庖舯闶恰l抗命就給誰安個盜竊的名頭拉去坐牢,態度十分強硬。 外面忽然安靜片刻,隨即是爭吵聲和驚懼的道歉聲混雜,然后慢慢遠去。 老夫人扶額掉淚,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真有些醒悟了;憂的是他早已掉進泥潭,也不知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對于關家,對于兒媳婦,她卻并不怨恨,若無這幾記重錘砸下,兒子很可能會糊里糊涂過一輩子,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一切重新來過。 趙陸離好不容易安置了葉家人,轉過頭才發現女兒還跟在自己身后,臉上滿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他眸光暗了暗,將女兒帶到書房說話。 “爹爹,明天入宮,您會怎樣?”會下獄嗎?但最后這句話,她不敢問。 “會怎樣爹爹也不知道,還得看皇上如何決斷?!壁w陸離斟酌道,“熙兒,趁目下無人,父親要好好交代你幾句話,希望你快快長大,別再胡思亂想入了歧途。你與你母親關系如何,爹爹我一直知道。初見,她救你于天寒地凍,無依無助之時,你便以為她貼合你對母親的想象,哭著喊著要她來侯府,待我求了賜婚圣旨,你又發現她為人剛直刻板,很不合意,于是面上不顯,背后卻處處與她為難。熙兒,這些事爹爹都知道,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也并非所有事都能合你心意。你若還像往日那般行事,你母親必不容你,而爹爹我也不能再放縱你。你看見你外祖父了嗎?他就是最好的例子?!?/br> 趙純熙臉色煞白,半晌無言。 趙陸離嘆息道,“你也別怨恨你母親,所有的一切皆與她無關,更與關家無關。帝師新任都御史,必要立威,葉家在他眼里不過一塊跳板,而皇上才是真正的踏腳石。你想他彈劾皇上需要承擔多大風險,頂受多少壓力?皇上暫時用的著他,他就是帝師,倘若哪天用不著了,他每一次彈劾,每一次觸怒,每一個得罪的權貴,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催命符。而他卻不得不干,且還要干好,只因圣命難違,只因天下是皇上的,我們所有人都得聽他擺布。關家人很了不起,他們不以為苦,反以為榮,愿舍生取義,鞠躬盡瘁,將來必定留名青史,芳傳百世。你母親來自于這樣一個家族,其品行自是無污無垢,大仁大義,若我無法活著回來,你便帶著望舒去求她,好好聽她的話,誠心誠意孝敬她,關家名聲在外,她內秀于心,必不會拋下你們不管?!?/br> “爹爹,您別說了!”趙純熙撲入父親懷中,嗚嗚哭起來。 趙陸離卻不能不交代清楚,“不說怎么能行,世事總有萬一。關家沒錯,錯的便是你外家,你外祖父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知道,他認罪伏誅,死的半點也不冤枉。你無需因他慘死就對你母親心懷芥蒂,甚至仇恨,須知家有家規,國有國法,連皇上都得承擔觸犯國法的刑責,其他人又算什么?皇權之下皆螻蟻,你們遠離朝堂,安穩度日便可,切莫學葉家人那般愛慕虛榮,攀附權貴。你弟弟被慣壞了,做事從不過腦子,我和你祖母都管不住他,但他最聽你的話,你說母親好,他就盼著我娶她;你說母親不好,他立馬躲著她,逆著她。你日后切莫再誤導他,多多說你母親的好話,教他親近她,若你母親歡喜了,愿全心全意栽培他,他將來的前程必定不差。關家調教人的手段,你一個女兒家可能不知道,然你放眼朝堂,如今能說得上話的,除丞相一系,便是帝師及其門人。有這樣強力的靠山,你們必然一生無憂?!?/br> 話落他淚灑滿襟,慨然長嘆,“你也別怪爹爹無能,爹爹當年也曾叱咤疆場,縱橫來去,然天意弄人……你只需知道,你爹爹我并非真的糊涂,也并非真的懦弱,只是不得不擺出這番作態,也好保全咱們這個家。爹爹走了,你遇事也糊涂一點兒,不要爭強好勝,更不要一門心思往上爬,上頭不是那么好去的,你娘親……” 他再也說不下去,抱著女兒痛哭起來。 趙純熙一陣茫然,一陣絕望,卻已經沒有眼淚了。當年娘親究竟做了什么?為何她那般風光無限,留給別人的卻只有無盡痛苦與慘淡? 第60章 反目 父女倆說了好一會兒貼己話才分開,趙純熙滿懷心事往回走,忽見西頭那邊已來了許多匠人,正拿著軟尺等物在丈量寬窄,又用白石灰把需要拆掉的花壇、假山、園圃一一打上標記,似乎很快就要動工。幾個西頭的管事拿著夫人畫好的輿圖站在一旁監管,隱約可以聽見“快一點,不能耽誤,多加銀子”等語,可見他們撇清葉家人的想法多么急迫。 “小姐,真的要分府了嗎?”荷香與雪柳木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臉上滿是茫然,心里更覺凄惶。 “關……母親說出來的話,何曾落空過?”趙純熙凝目遠眺,語氣沉潛,“動作這么快,連輿圖都畫好了,匠人只需照圖施工,快則一月,慢則兩月,這圍墻就能砌起來。說她只是臨時起意,你們信嗎?荷香,你說得對,咱們剛邁出一步,她那頭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我外祖父,葉家、爹爹,甚至于我和望舒現在不得不與別人混居的場面,她怕是早有預料,然后先一步撕捋干凈,當真是一點塵埃也不沾,卻把好名聲全攬過去。你看我爹爹、祖母、二嬸,哪一個不是對她感佩敬服,信任有加?她才剛來侯府半月不到,竟就把此處弄成了她的一言堂,不管你愿不愿,都得被她牽著鼻子走,到頭來還得感恩戴德?!?/br> 荷香與雪柳低著頭不敢搭話,心里卻也對夫人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服了,不服不行!”趙純熙慘笑,“倘若爹爹出了事,我和望舒今后都得靠她過日子,再與她對著干,當真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其實我自個兒都忘了起初為何要針對她,真是一步錯,步步錯?!碑斎皇菫榱四镉H,但現在再看,她自己都感到不值。 “小姐,您能這樣想就對了?!焙上阈⌒囊硪淼靥狳c,“您別以為夫人的手段就只是分個東西二府,折了東府,保全西府,其實這里面的門道多的數不清。她把兩府的人心都算計進去,跟著她便雞犬得道,不跟著她就慘淡度日,雖分了府,兩府的下人只會更敬服她,而非自己伺候的主子。她若想對付您,壓根無需踏足東府便有無數人替她謀劃,當真是胳膊掰不過大腿,您就,您就暫且認了吧?!?/br> “認,怎么不認?”趙純熙搖頭長嘆,“你們幾個一等丫鬟都是我身邊最得用的人,你們的月銀從我賬上出,所以日后大可不必擔心。走吧,回去看看?!?/br> 荷香和雪柳長舒口氣,卻也明白大小姐越是如此,越上了夫人的當。抬了幾個大丫鬟,只會讓底下人更為不甘,更蠢蠢欲動。不過她們也要過活,便隱下不提。 趙純熙嘴上說得大氣,實則心頭滴血。她生活素來奢靡,每月八十兩的用度還是關素衣往最低限額里算,實際上僅購買珠寶首飾一項,每月支出都愈千兩,月銀從來存不住,還得找爹爹補貼,所以賬上沒多少余財。 支撐三五月已經夠嗆,更何況等到兩三年后出嫁?屆時別說底下人,恐怕連心腹都留不住。人心實在難測,人心更為險惡,她感到疲憊極了,也茫然極了,怎么也想不通關素衣是如何輕輕松松把那么多人算計進去,心里不免畏怯。 主仆三人怏怏不樂地回到蓬萊苑,就聽里面吵吵嚷嚷,沸反盈天,幾個表姐妹正為了誰住寬敞的房間而爭執,就差動起手來。伺候的仆役月銀減至原來的三成,吃穿住行也大不如前,自是恨透了鳩占鵲巢的葉家人,只做做樣子規勸,并不加以阻攔,甚至還有幾個躲在旁邊看戲,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趙純熙額角一跳,立刻跑去調停,不小心被某位表姐撓了脖子,留下一條血痕。爭吵總算是消停了一會兒,她這才精疲力盡地推開房門,就見三姨母葉繁并三位葉府嫡女坐在房間里喝茶,手邊均放著一堆首飾,仔細看都很眼熟。 “哎呀,你們怎么把小姐的妝奩打開了?”荷香抱著空空如也的錦盒喊道。 “我們坐著無事,借meimei的東西賞玩賞玩。你這丫頭喊什么,別說這些粗制濫造的玩意兒,便是九頭鳳釵我們也見過,何曾會貪這點小便宜?給給給,都退給你,真是眼皮子淺!我大姑姑現在可還是婕妤,她一日尚在,我葉家就不會真垮,你們給我等著!”大表姐葉馥當即就甩起臉子,拂落手邊一堆飾物,珍珠、翡翠四處亂濺,更有幾個鐲子摔得粉碎,看得趙純熙眼疼心更疼。 她當初最佩服大表姐一擲千金的豪氣,再貴重的東西都不看在眼里,一顆碩大東珠說碾碎就碾碎,當成珍珠粉喝。然而這份豪氣若放在她身上,且拿她的東西糟踐,她才知道這人是如何可恨。 她氣得胸口生疼,倘若立時張嘴說話,怕是會噴出一口老血。然而不等她委屈,另外兩位表姐就委屈上了,捏著帕子,擦著眼角,哀泣道,“jiejie,你就消停點吧,咱家畢竟今時不同往日,meimei多有輕慢戒備是應當的,誰讓咱們落魄,還連累了她?莫說只是看看她的東西,以后恐怕連正堂都進不來。咱們還是去找姑父辭行吧,離的遠些才好,免得壞了素日情分?!?/br> 好哇,拿爹爹來壓我!裝無辜,裝可憐,告黑狀,還真是引狼入室了!趙純熙不止心疼,五臟六腑都疼起來,肚子里宛如一把火在燒,整個人都快炸了。她總算明白關素衣面對手段頻出的自己時是何感受,雖然輕易就能把人摁死,卻還是覺得惡心。 “幾位jiejie方才沒聽我爹爹說嗎?在別人家就要守別人家的規矩,否則不拘哪個院子丟了財物,便報官處置。荷香,你清點清點首飾,看看缺了什么沒有?!彼а狼旋X地道。 荷香剛應了一聲,還來不及去撿地上的東西,幾位表小姐就齊齊告辭,倉促離開。 葉繁留在最后,拿手帕碰了碰外甥女脖子上的傷口,憂慮道,“誰把你傷了?那些浪蹄子,到現在還如此猖狂,待會兒我就讓大伯母好好教教她們規矩。雪柳,快給你家主子拿點傷藥過來,我替她敷上?!?/br> 趙純熙總算舒坦一點,與三姨母相對而坐,紅了眼眶,萬沒料氣氛剛有所緩和,那頭又問,“你爹爹會不會有事?我與他的婚事能成嗎?他那爵位……” 原以為能風風光光嫁進侯府,當一個比正頭夫人還得臉的妾室,卻因一樹珊瑚,所有美夢盡皆破碎。這還沒完,大伯父先是閉門思過,后被抓去天牢,不過一日功夫就畏罪伏誅,而原本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葉府,呼啦啦一下燒成了灰燼。種種變故來得太急太快,竟絲毫也不給葉繁反應的時間,當她猛然回頭,后面已無退路,前方只余黑暗,不知踏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還是逃出升天。 若趙陸離能安然避過此劫,保住爵位,那是最好,若不能,她也得好好想想了。畢竟葉婕妤還在,只要她一日不垮,葉家就不會真的玩完,與其嫁給犯官,等著皇上清算,不如趕緊找個出路。 她的這些想法,趙純熙哪能猜不到?既為爹爹不值,又覺依賴外家的自己可笑,更看不起三姨母的鬼蜮心思。 “爹爹若有事,你當如何?”她把問題拋回去。 屋子里陷入寂靜,少頃,葉繁淺笑道,“你爹爹若有事,我自是陪他共渡難關?!?/br> “姨母您真好?!壁w純熙死死壓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意有所指地道,“記住您今日說的話,您的深明大義,不離不棄,我都會一一轉告爹爹,他聽了定然很感動?!?/br> “什么感動不感動的,我與侯爺已定下婚期,便是他的人了,本就該與他同心同德才是?!比~繁面上笑得溫柔,心里如何做想不提也罷。 趙純熙卻打定主意要把她摁下,既然侯府是被葉家牽連的,要倒霉大家一塊兒倒霉,要死大家一塊兒死。 不僅葉、趙兩家表面和睦,內里互掐,朝堂上亦暗潮洶涌,爭鋒不斷。翌日,圣元帝再次召集權臣商討修法事宜。越到后面,改革的觸角越廣,漸漸涉及稅務、軍權、土地等等,嚴重損壞了大世族的利益。 作為世族代表的王丞相一系自然激烈反對。 今日,見皇上又提出改“占田制”為“均田制”,他拍案怒道,“皇上讀書少,許多東西不懂,最好別胡亂開腔。占田制施行以來土地得到大量開墾,農民需交納的賦稅也輕,倘若改為均田制,按人丁收稅,如今戰亂剛過,勞力銳減,且氣候詭變,收成不豐,哪個平民負擔得起?皇上連太史令這等要職都能頒給一個目不識丁的商賈,可見對吏治民生極為生疏,且交給我們這些專職部尉來做,您先慢慢學著,等上手了再議吧?!奔芸栈蕶嘀庹讶蝗艚?。 圣元帝被他不恭不敬的態度惹得火冒三丈,正欲拍案而起,王丞相竟甩袖先走了,眾位屬官亦紛紛告辭,片刻功夫只余帝師一系還正襟危坐,容色肅穆。 “cao你娘的瑯琊王氏!總有一天老子要宰了你們!”圣元帝忍無可忍,抬手拂落御案上的奏折等物,卻沒料掀起一塊硯臺,潑了帝師滿身墨點。 瞥見帝師清正的目光,他氣焰頓消,一面伸出大掌替他擦拭,一面誠心道歉。 關老爺子徐徐道,“丞相說得沒錯,皇上連太史令一職也能頒給葉全勇,確實有失妥當?!?/br> 第61章 啟發 在登基之前,圣元帝的作風素以大開大合、粗獷豪邁著稱,能打的打,不能打的日后再打,從不愛玩什么陰謀詭計。但與漢人接觸多了,他猛然驚覺:這幫中原人太他娘的彎彎繞繞,你若是與他們直來直往,沒準兒就會被引到坑里埋了。 吃了幾次大虧,他慢慢對中原文化感上興趣,學的越多越明白其厲害之處。當然,諸多學問里,他最中意的還是兵家和法家,每得一本典籍就如饑似渴地閱讀,這才體悟到——治中原人,還得用中原人的手段。 建國之初,他連朝廷機制該怎么運作都搞不清楚,只好啟用一大批漢臣,勉勉強強把魏國撐起來。但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什么瑯琊王氏、陳郡謝氏、汝南袁氏、蘭陵蕭氏……各有各的底蘊,各有各的地盤,養著私兵,當著權臣,若非戰亂中折損絕大部分實力,差點就把他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