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節
江西直直盯著葉宗芝,渙散的眼,一點一點聚焦。 宋辭…… 想必是宋家搞的鬼。 葉宗芝隨口應了一句:“說是遇了火,傷了肺?!?/br> 江西怔忡了一下,然后拔了手上的針頭,連鞋都沒有穿,赤著腳踩著冰冷的地板上,失了神,訥訥地轉身跑出去。 葉宗芝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去哪?” 慘白的臉怔怔無神,江西喃喃自語:“我要去找他?!?/br> “宋家人恨不得吃你的rou喝你的血?!比~宗芝哼笑,“你去送死嗎?” “我要去找他?!?/br> 還是這一句,像被cao縱了的木偶,機械地重復。 葉宗芝松手,神色淡淡,看著女孩失神踉蹌的背影,不疾不徐地開口:“還有閑情惦記外人,西郊墓地,你母親今天下葬?!?/br> 僵直的背突然頓住,江西回過頭,藏在病號服里的瘦小身體似乎要不堪負重,搖搖欲墜。 “我這個做姑姑的再給句忠告,你那個父親,我那個哥哥,手段絕著呢,應該要不了多久阮家小繼承人不治身亡的消息就會滿城皆知?!比~宗芝抱著手,面目表情,好似無關緊要。 她冷眼旁觀,是坐觀虎斗?或者漁翁之利? 江西太小,還揣度不透人心,不懂大人的爾虞我詐,并不知曉這場權利**的爭奪,誰敵誰友。 弱小的身體,一人為營,將葉宗芝的話拋在耳后,她走出了病房,門口,柳是一直等在那里,緊張地看著她,并沒有說話,側身站到江西身邊,然后隔著半米的距離,小心翼翼地跟隨。 江西回頭,漆黑的瞳,冰涼冰涼的:“不要跟著我?!?/br> “江西?!绷钦乜此?,移不開眼,也移不開步子。 “柳柳,連我的親生父親也能背棄我,不要我,而我所有的至親都坐視不理?!蹦请p昔日清婉的眼眸,沐了寒光,暗了所有顏色,她說,“柳柳,我再也不敢相信別人了?!?/br> 還未長大的孩子,說她再也不相信了。 江西的世界大概只有一個人不是別人,只是宋辭,她找不到了。 “江西,”柳是站在她旁邊,離著觸手可及的距離,稚嫩的聲音那么堅定,他告訴小小的女孩,“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不會?!?/br> 那年她才六歲,她對他說:“你叫柳是嗎?柳如是的那個柳是嗎?” “我叫你柳柳好嗎?” “柳柳,他們都不喜歡你,我也會和你玩的?!?/br> “柳柳,這是我送給你的帽子,我選了最好看的粉色,你一定要每年冬天都戴著?!?/br> “柳柳,你看,常春藤比你都高了?!?/br> “柳柳,生日快樂?!?/br> “柳柳,我等你?!?/br> “柳柳……” 那時候,他還不懂至死不渝是什么,只是覺得,他要守著這個女孩一輩子,一輩子有多長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要寸步不離地一直跟著她。 “江西,不要趕我走?!?/br> 五月的天,雨下得淅淅瀝瀝,大片大片的烏云籠著西郊墓地上方的天。 墓地外,環著入口,站著兩排黑色著裝的男人,面無表情,嚴陣以待。 五月十號,阮清下葬,前來送葬的人,排到了一里之外,唯獨,少了阮氏的小千金。 “葉總,節哀?!?/br> “節哀?!?/br> “……” 悼念的人,一個接一個,葉宗信顫抖著雙手捧著靈位,悲痛欲絕:“清兒,我會好好照顧江西,你安心去吧?!?/br> “哧!”女孩兒輕笑了醫生,脆生生的嗓音,“假仁假義,人面獸心?!?/br> 頓時,所有唁客看向女孩。 葉宗芝怒斥:“小燦,說什么呢?” 林燦聳聳肩:“誰是就說誰咯?!彼愚D著,繼續大吐四字成語,“衣冠禽獸,斯文敗類,人模狗樣——” “林燦!” “哼!”林燦一把扯掉葉宗芝的傘,直接甩頭往山下走。 “mama!” 林燦頓時一愣,拔腿就往墓地的入口跑,然后,雨傘掉地,她傻在當場。 滿身雨水的女孩,跪在泥土里,裙擺染了一身臟污。 “我求求你們,讓我進去?!?/br> “我mama在等我!” “讓我去見見她?!?/br> 阮家江西,這個y市最尊貴的女孩,卻跪在一地泥濘里,這樣卑微地央求。 “江西,你別求他!” 林燦提起裙擺,一腳就踢開那個攔著江西的保鏢:“滾開!都滾開!”大罵,“走狗!葉宗信的走狗!” 男人面無表情地理了理衣領:“抓住她?!?/br> 一句話落,十幾個高大的男人圍住了跪坐在泥土里的女孩,將她桎梏在地上,泥水混著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她大喊:“讓我進去,那是我mama,你們讓開,都讓開?!?/br> 然后,男孩紅著眼,用瘦小的背擋住她,死死抱住地上的江西:“不許碰她,松手,不許碰她?!?/br> 他張嘴,狠狠咬住男人的手,男人驚呼了醫生,重重一腳踢在柳是的背上。 “不許碰她,不許……” 那么小的孩子,抱著她的女孩,自始至終都沒有松手。 柳是啊…… 這個傻子,怎么每次都這么傻呢。 林燦擦了一把眼睛里的水,失口罵了一句‘傻子’,然后跑過去,撿起地上的磚頭就砸向男人:“都滾開!滾開!” 男人摸了一把頭上的血,抬手就往林燦臉上打。 “住手!” 葉宗芝一把撲過去,將林燦抱起來:“葉宗信,管管你的狗!” “先生?!?/br> 男人退到葉宗信身邊,并沒有制止任何的動作,男孩抱著女孩被按在地上,泥水幾乎漫過了兩個小小的身影。 “讓我進去?!苯鲹沃碜?,滿臉臟污,唯獨一雙漆黑的眼,直直看著葉宗信,“讓我進去?!?/br> 葉宗信撐著傘,側身俯睨著地上的女孩,黑色的大傘擋住了半邊臉,唇角扯動,他說:“今天夫人大葬,別讓任何閑雜人等進去?!?/br> 閑雜人等…… 地上的女孩低低地笑出了聲。 “是?!?/br> 葉宗信身側的男人揮揮手,示意保鏢動手,趴在江西背上的柳是卻突然站起來,一把抱住葉宗信的手,一口狠狠咬下去。 葉宗信痛呼了一聲,將柳是推倒在地,正欲抬腳,柳紹華走過來:“柳是年紀還小,是我沒管教好?!?/br> 葉宗信只好作罷。 “爸爸?!?/br> 一只沾了滿是泥垢的手抓住了葉宗信的衣袖。 葉宗信俯視趴在地上的女孩,她抬著頭,一雙很大的眼,冰涼冰涼:“這是最后一次我這么叫你,爸爸,讓我進去,我看看mama就走,我會走的,我不要財產,不要繼承權,你讓我見mama一次,就一次?!?/br> 葉宗信靜靜睨視,大雨瓢潑,風聲呼嘯了許久。他抬手,推開江西的手,冷漠地轉過身去:“把人扔出墓地?!?/br> “呵呵?!彼袜偷匦Τ隽寺?,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站起來。 男人上前去拉她。 “不要碰我!”她抬起下巴,冰冷的黑瞳,“你們還不配?!?/br> 江西冷笑,轉身走進雨里,一身臟污的裙子,背脊挺得筆直筆直,阮家的女孩,終歸有她不能折損的驕傲。 “江西,江西?!?/br> 柳是冒著雨就去追,卻被柳紹華一把拉?。骸案一厝??!?/br> 小小的年紀,卻力氣很大,發了狠地掙扎:“我不走,不走!”他看著遠去的女孩,沒有哭喊,小聲地問,“江西,江西,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她回頭,搖搖頭:“柳是,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再被小燦欺負了?!?/br> 林燦哇的一聲哭了,從來不哭的女孩,坐在地上就嚎啕大哭:“你敢走我就天天欺負他!” 江西笑了,微微轉身,眼沐寒霜:“葉宗信,我會強大,我會堅不可摧,我要讓你悔不當初?!?/br> 清凌凌的聲音,很稚嫩,那樣信誓旦旦,回蕩在雨里,許久不散。轉身,她走出了墓地,沒有再回頭。 “江西!” “江西,等我!” “不要走,等我?!?/br> 柳是發了瘋般去追,卻在路口被柳紹華拽住,他小小的拳頭打在柳紹華身上,哭著喊著:“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了她,是你!” 柳紹華整個人僵住。 “是你們,你們會有報應的?!?/br> “江西,江西……” “是我不好,是我守不住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