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節
她的父親,她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在她死里逃生醒過來時,在她最害怕最難過的時候,只說了這一句話。 她并不懂大人們說的恩怨情仇,只知道,那個希望她去死的男人,教會了她恨這種陌生的感情。 “宋辭,”她看著宋辭,一個未滿十歲的孩子,眼神竟荒涼而空洞,咬著牙,忍著抽泣聲,她說,“我再也不要爸爸了,再也不姓葉了?!苯鞅犞?,眼睛有點酸,不敢眨眼睛,只是還是有熱熱的液體從眼角流到了嘴角,咸澀極了。 她安安靜靜的,沒有大哭大鬧,只是忍不住眼淚,宋辭伸出手,小小的手心,在她臉上蹭著,就像第一次見面那時,他將蛋糕擦在她臉上,抹掉她臉頰的眼淚:“江西,別哭,眼淚沒有用,以后都不要在別人面前哭了?!?/br> 她還是哭,哭得厲害,重重搖頭:“可是你不是別人,不是?!彼焓?,抓著宋辭的手,她小小的手心,他也是小小的手心,緊緊地攥著,“我不哭,我不敢哭,不敢害怕,不敢喊疼,因為沒有人會幫我,就算我軟弱,我年幼,也不會被同情,所以我沒有在葉宗信面前哭,再難過我都忍著,可是,”她問他,小心翼翼地,“宋辭,你也是別人嗎?” 宋辭斂下了眼眸,許久許久。 “江西?!彼а?,冰涼冰涼的一雙眼,看著江西。宋辭說,“阮清死了,我父親死了,我們和以前不一樣了?!?/br> 阮清,他如此稱呼她的母親。江西想,宋辭是怨她母親的,甚至是恨。 到底他和她都不是當初的模樣了,還未成人,便已蒼老,被教會了恨,卻學不會愛。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只長到了宋辭肩膀那么高,抬起頭看他:“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彼龥]有再哭,說,“宋辭,如果死的是我——” 宋辭打斷她:“江西?!?/br> “嗯?!?/br> “不要再說這種話?!彼无o伸手,用指腹擦著她臉上混著眼淚的臟污,稚嫩的聲音,卻像個大人一樣,“你還小,不知道什么是童言無忌?!?/br> 那時,他也不過稚弱,年長她一歲,卻說童言無忌,如此老氣橫秋。 興許,他們的命運都不被允許童真,因為要生存。 這座種滿香樟樹的樓,在宋錫南逝世的第二天,便人去樓空,唐婉搬空了里面所有的東西,沒有留下一絲一毫宋錫南的痕跡,偌大的房,空蕩蕩的,一字一言在空寂的陰冷里,回蕩不去,是唐婉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來看她?!碧仆袼菩?,眼底冷若冰霜,沒有丁點溫度,“你和你父親一個樣?!?/br> 唐婉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看著窗外,從這個角度,剛好一眼望盡院子里的香樟樹,這間房是宋錫南的書房,在他生前,他從來不讓她踏進一步。 “母親?!?/br> 唐婉沒有應,看著窗外花開,怔怔出神。 宋辭走過去,伏在唐婉腳邊,他只說:“放她走?!?/br> 她?阮家的女人,大概要讓她宋家一生不得安寧了。 唐婉哼笑一聲,將手里的黑皮裝的文件扔到了地上:“你父親的墓地,你也看一下?!?/br> 十歲大的男孩子,跪在唐婉面前,只到她腳邊的高度,沒有去撿地上的文件,只是抬著下巴,表情是一成不變的冷沉,“放她走?!?/br> “尸體已經在火葬場了,墓地選地勢高一點的,你父親喜歡高處?!?/br> 宋辭語調上揚:“放她走!” 分明這么小的孩子,卻一身冷漠。 唐婉好似未聞,撿起地上的文件,陰冷的眸,一點一點灼熱:“明天火化,張秘書會帶你過去?!?/br> “母親——” 她將手里的黑皮文件狠狠砸向宋辭,近乎咆哮地嘶喊:“宋辭!你住嘴!” 宋辭沒有閃躲一分,額頭上,立刻便滲出一抹殷紅的血,一聲不吭地跪在那里,卻始終沒有退一分。 他才十歲,像極了他父親的性子,為了阮家的女人,神志不清走火入魔。 “那很快就只剩一堆骨灰的是你的父親!”她狠狠截住宋辭的肩,指尖發白幾乎要陷進血rou里,她撕扯喊叫,理智全無,“別忘了,他死在了誰的車上!” 稚氣的臉龐,鑲了一雙黑沉如井的眸,沒有絲毫偏移,直直對視唐婉的眼,宋辭說:“不是她的錯?!?/br> “那是誰的錯?”唐婉抓著他的肩,發了狠地搖晃,近乎撕心裂肺,“是你那愚蠢的父親嗎?還是阮清那個賤人?” 她狠狠一推,將跪在眼前的小男孩摔在地上,幾乎用了所有力氣。 宋辭狠狠跌坐,小小的身體撞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耳邊,女人的尖叫嘶喊聲還在繼續,狂躁,暴烈:“不,是她們的錯,是阮家那對母女,如果沒有她們……” 唐婉從躺椅上站起來,搖搖晃晃了幾下,癱軟在地,殷紅的眸,突然淚眼婆娑,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一字一字撕扯著:“如果沒有她們,你父親至少還活著,就算行尸走rou也至少好過現在尸骨不全?!?/br> “母親?!彼无o直起背脊,再一次跪在唐婉腳邊,額頭上的血流到了側臉的輪廓,紅的刺眼,他說,“不是她的錯?!?/br> 不是她的錯…… 小小的年紀,這樣毅然決然,認定了,對所有的罪責,不管不顧。 唐婉狠狠抓住他的衣領,暴怒地嘶吼:“是她,是那對母女的錯,她們該死!全部都該死!” “是她殺了你父親,她該死!” “我要她陪葬!” “讓她死!去死!” 她尖叫,撕扯,聲嘶力竭。 整個房間里,回蕩著女人瘋狂的叫喊,還未消散,少年輕緩的聲音,沉沉響起:“母親,不是她,該死的不是她?!彼痦?,一字一字地說,“那天晚上,是我讓父親去葉家的?!?/br> 唐婉所有揪扯的動作全部僵住,瞳孔近乎凸出:“你說什么?” “是我讓父親去的?!币粡埿⌒〉哪?,慘白慘白,潑墨的眼眸,直視著唐婉,“是我的錯?!?/br> 她抓著他的肩膀,脖子上的青筋爆出:“你再說一遍!” “是我的錯,他們都已經死了,你要怨,要恨,就怨我,恨我?!?/br> “啪!” 她狠狠一巴掌打在宋辭蒼白的臉上,用了所有力氣,他伏在地上,臉上迅速起了一片紅腫,額頭的血順著右臉,一滴滴砸在地上,紅的妖嬈,映進唐婉的眼里,一片猩紅,她好似未聞,抓著他的肩,發了狠地捶打:“我怎么生出你這么個怪物,宋辭,你怎么不去死!為什么死的不是你?!?/br> “你把宋錫南還給我,還給我!” “是你害死他了,是你!” 她好似瘋魔,用了渾身的力,打在少年小小的身體上,他卻一動不動,不曾開口一句求饒。 畢竟年幼,宋辭只是疼的蜷起了身子。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似乎打累了,她踢打在宋辭身上的力道漸進小了,聲嘶力竭,只剩下呢喃,“你害死了我最愛的人?!?/br> 那個從來不曾好好看過她一眼的男人,她用了一眼去淪陷,然后,萬劫不復了一生。 唐婉突然笑了:“哈哈哈……”笑出了滿臉眼淚,血絲遍布的眸突然閃亮,她一把拉起地上的宋辭,掐住他的脖子,指甲陷進了血rou,“你去死!你去死!” “宋錫南死了,你也去死!” “哈哈哈……” “去死!” 少年一聲不吭,沒有掙扎,半邊臉頰白皙,半邊臉血rou模糊,緩緩閉上了眼睛。 也許,死了,她能幸免…… “咚!” 掐在宋辭脖頸的手突然一松,唐婉緩緩癱軟在地,猩紅的眸抬起,眼前,小小的女孩雙手舉著凳子,渾身都在顫抖。 “咚!” 唐婉昏倒在地,閉上了眼睛。 “宋辭……” 宋辭睜開眼,血染進了眼底,他看見眼前的女孩,黑漆漆的眸子,正在看他,似乎害怕極了,長睫不安地顫動著。 “江西?!彼无o開口,聲音撕裂了。 她蹲下來,小小的手,攥緊宋辭的手,說:“不怕,我來救你了?!?/br> 不怕,我來救你…… 她還那么小,那么怕,如何能說出這樣讓人心安的話。 宋辭沒有力氣爬起來,只是推開她的手:“你快走?!?/br> 江西搖搖頭:“我不走?!彼焓?,臟兮兮的指尖,落在宋辭右臉的血痕上,“你受傷了,我怎么能走?!?/br> 真傻,到底是沒有長大,所以這么孤勇,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死何為。 “走!”他吼她,用力地推她。 倔強的女孩就坐在地上,紅著眼睛:“宋辭,你不要動,又流血了?!?/br> 然后,她哭了,說著再也不在他面前哭的,還是沒忍住。她想沒關系,反正宋辭說過,童言無忌,所以無畏無懼。 “夫人,夫人!” “少爺?!?/br> “……” 樓外,傳來喊聲,腳步聲漸近。 宋辭瞪著她,說:“這下走不了了?!?/br> 江西笑,露出淺淺的梨渦:“那就下次再逃跑?!鄙砗?,用小小的掌心擦著他臉上的血。 她還沒長大,只是簡單地以為,她丟不下宋辭,那就暫時,暫時丟下自己好了,下次,她就用力地逃跑。 只是,傻女孩,怎么還會有下次。 五月九號,天晴,萬里無云,宜行火葬禮。 唐婉對鏡,涂著最妖艷的口紅,一筆一畫,精致而美麗,唯獨額頭,有一塊青紫,結了痂,有些猙獰。 下手,可真狠呢。指腹摩挲著額頭的傷痕,唐婉勾起唇角,笑意陰涼。 “夫人?!蹦腥苏驹陂T口,“都準備好了?!?/br> 她看著鏡中容顏,并未轉頭,將一頭烏黑的長發盤起:“少爺呢?” “昏睡了一個小時?!蹦腥送nD片刻后,補充,“藥效會持續一天?!?/br> 唐婉穿了一身黑色的束腰長裙,她起身,整理衣領,將黑色的手套戴上:“去把她帶過來?!?/br> 只是稍許時間,江西便被男人帶來,手和腳都被綁著,青青紫紫的淤痕遍布,她抬頭,唐婉的臉妝容很白很白,紅色的唇,黑沉的眼,額角結痂。 唐婉對她笑,俯身:“這一次,不會有人來救你了?!?/br> 江西有些怕她,本能地后退了幾步,下巴卻被一雙冰涼的手鉗住,唐婉似乎在她臉上細細審視:“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