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節
當時小燦笑翻在了池邊:你懂什么是結婚嗎? 她不懂,只是知道,時至今日,物是人非,她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吵架的人,永遠要很好很好的人,從現在起,要背道而馳…… “如果你不想見到我,”都怪她沒出息,淚流了滿面,她低下頭,瘦得只剩骨節的手撐在地上,緩緩站起來,“那我可以再也不出現?!?/br> 身子搖搖晃晃,她轉身,不敢回頭看宋辭一眼,若是回頭了,可能就再也舍不得了。 她走得很慢,身后的聲音喊住了她。 “葉江西?!?/br> 三個字,女人聲音冰冷,似乎壓抑著什么,緊繃極了。 終于還是躲不掉嗎?江西想,這樣也好,至少,她可以回頭看宋辭一眼,就一眼,她不貪心的。 轉頭,江西望向宋辭,那雙那么好看的眸,眼里,都是她的影子,她突然便不是那么害怕了,她抬頭看著女人:“宋夫人?!?/br> 唐婉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帶著黑色的帽子,遮住了半邊臉,江西看不清她的眼,只是聽見黑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緩緩靠近。 “他們都死了,”冷靜到刺骨的聲音,唐婉問,“為什么你還要活著?!?/br> 她說著,傾身去抓阮江西的肩膀。 “母親?!?/br> 身子一撞,江西被宋辭推開,他擋在她前面,只不過比她高了一點點,卻將她整個護在身后:“母親,不關她的事?!?/br> 十歲的孩子,做出這樣的舉動,像是本能反映。 “不關她的事?”唐婉突然便笑了,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都入了魔障呢,才九歲大的女孩子,居然這樣會玩心呢。眸光,漸進陰冷,她看著那分明害怕卻不肯退后一步的女孩,“若不是因為你,宋錫南也許不會死,至少不用尸骨不全死得那么難看?!?/br> “母親?!?/br> 宋辭沒有多言,只是用身子擋著江西,倔強地不肯退讓,身后的女孩,癡癡地抬頭凝視,灰暗的黑瞳,一點一點明亮了,所有害怕與慌亂全數消失殆盡。 原來宋辭讓她滾,只是對她不忍,不想她被唐婉為難。一定是這樣的,母親也說過,她那樣聰明。 唐婉冷冷睨著宋辭:“你要護著她?” 宋辭沉默不言。 唐婉取下帽子,露出一雙眼,紅腫又空洞著,好似在自言自語:“你父親的尸體,你看了嗎?警方說,少了的那只手找不見了,可能被汽車壓碎了?!睗M是紅色血絲的眼看向宋辭,“你還要放她走嗎?” 宋辭攔在唐婉面前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緊緊抿著的唇,一點一點褪去血色。 他沒有讓開,很久都沒有,只是身體顫抖得快要站不穩。 “宋辭哥哥?!?/br> 江西極少這樣喊他,一如初見時,她對他微微一笑,推開了他的手,走到唐婉面前:“宋夫人,你不放我走要做什么?” 這樣稚嫩的一張臉,卻有著這樣清靈干凈的一雙眼睛,不退一步,好像無所畏懼。 她和阮清,真像…… 唐婉笑著,輕輕啟唇:“我要你陪葬?!?/br> 宋辭大喊:“母親!” “把小少爺帶走?!碧仆穹愿郎磉叺哪腥?,“還有她,裝進棺材里?!?/br> “不要!” “母親,不要?!?/br> “母親,我求你?!?/br> “放了她,我求求你?!?/br> “……” 歲月殘酷,宋辭終歸年幼,敵不過現實。只是江西卻不怕了,因為,她知道,那個年幼的男孩,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重癥監護室外,正是吵吵嚷嚷。 “不準碰本小姐!” “本小姐金貴的身體,是你能碰的嗎?” 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直接拎著林燦的領子,出了病房,全程都面無表情。 林燦鬼吼鬼叫:“松手!” 對方沒反應。 林燦扭來扭去,回頭惡狠狠地瞪:“還不快給本小姐松手!” 對方還是沒反應。 該死,她的槍哪里去了,要不然,一槍打腫這黑無常的臉!林燦扭頭,繼續威脅:“再不松手,我讓我外公把你們都炒了?!?/br> 黑色西裝男,拎著她,直接下樓梯扔在大廳的地板上。 丫丫的,她林大小姐,還沒這么被人當成垃圾扔過,麻利地爬起來,正想破口大罵順便拖延一下時間,突然,定睛一看,林燦大驚:“柳是!” 柳是站在樓梯口,一點反應都沒有,像個傻子一樣杵在那里。 “柳是!” 他還是失魂落魄,沒有回應。 這白癡!林燦鄙視了一番,扭頭瞪黑無常保安:“松不松手?” 對方不松手,打定了注意不讓她搞游擊戰和掩護戰。 既然一言不合,林燦張嘴就咬。 “??!” 黑無常保安終于給了點表情,是很痛苦的表情。 林燦一把推開男人,麻溜兒地溜號了,拉著還在靈魂出竅的柳是就跑。 可柳是硬是一步也不挪。 林燦對著他耳朵嚎了一句:“回魂了!” 柳是抬頭看她,眼神呆滯。 林燦推推搡搡:“你杵在這干嘛?”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江西呢?” 冷不丁地,柳是說:“丟了?!?/br> “什么?!”分貝飆升,林燦驚叫,“丟了?” 柳是怔怔地看著樓梯底下,喃喃自語一般,眼神都是空洞的,他說:“我把她給弄丟了,我怎么都找不到?!?/br> “一定是我讓她等太久了?!?/br> “她走丟了?!?/br> “她一個人,一定很害怕?!?/br> “林燦,”柳是紅著眼,抓住林燦的衣服,“你去幫我把江西找回來好不好?” “幫我把她找回來?!?/br> “我求你?!?/br> 林燦完全怔住,她從六歲就認識柳是,大概是因為年少喪母,性子冷硬得像塊石頭,他這是第一次對她服軟示弱。 林燦扯扯嘴角,只罵了一句:“柳是,你這頭豬!” 這頭智商一百五十三的蠢豬,難道不知道葉家現在一朝天子一朝臣嗎?他對阮江西,卻還這么忠心耿耿,誓死效忠…… 次日,于氏醫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阮氏小千金病危的消息覆蓋了整個財經媒體,阮氏電子股份一跌再跌,股東大會一致推選總經理葉宗信代理阮氏執行總裁一任。與此同時,錫南國際董事長逝世,第一順位繼承人尚且年幼,暫由其母唐婉代為管理。 轉眼三天,整個y市的商界重新洗牌,葉家與宋家翻天覆地。 三天,她被關在這個照不進一絲光線的房間里整整三天了。那天她被裝在棺材里運出了醫院,一睜眼便在這里了,她不知道這里是哪里?像是閣樓,狹窄又昏暗,只開了一扇小窗,窗前是一棵開得很茂密的樹,看不清是什么樹,擋住了所有的光線。 三天了,小燦說,她的母親的葬禮便在這幾天里。 閣樓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漆木的小凳子,凳子上放了一盞小臺燈,晚上,她會點著燈抱著自己縮在角落了睡覺,臺燈已經沒有電了,有些黑,她摸索著將臺燈放下,把凳子搬到窗前,然后踩著凳子伏在窗臺上,她個子太小了,需要踮著腳尖,夠著窗外搖搖晃晃。 好高啊…… 好像是一座廢樓,外面長著開滿了香樟的大樹,原來這里是宋家啊,母親偏愛香樟花,以前聽母親說過,錫南叔叔年輕的時候為她種了一院子的香樟樹。 咔噠一聲,門被推開,突然照進來的光線強烈得有些刺眼,江西抬手擋住了光,然后手腕被抓住,身體被重重往下一拽。 “你在做什么?” 是宋辭的聲音,有點暴怒,分明是個小孩子,發起脾氣來,卻像個大人一樣,嚴肅又冷硬。 三天時間,她好像又瘦了,小小的個子,骨瘦如柴,她卻對宋辭笑著,臉上的顴骨若隱若現:“你終于來了,我一直在等你?!?/br> “等我做什么?” “不知道?!苯鬟€穿著那天在醫院穿著的白裙子,臟兮兮的,手上腳上都有車禍留下的擦痕,因為沒有很好的治療,都結痂了。尖瘦的臉,一雙烏黑的眸子很大,她說,“這里太黑,也沒有人能跟我說話,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等你?!彼謫?,“你怎么進來的,你母親好像把我看得很嚴,每天都只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大叔來給我送飯?!彼α艘幌?,“飯都是冷的,我猜那個黑衣服的大叔一定是故意的?!?/br> 大概許久沒笑過,江西扯著僵硬的嘴角,到底是個孩子,見著了讓她心安的人,便卸下了防備。 宋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漂亮的小臉繃著:“你還沒告訴我,你剛才在干什么?”他沒有告訴她,他花了三天,用盡了所有辦法,才站到她面前,可就在剛才,就一眼,他心驚rou跳,“你要從這跳下去嗎?” 這里是四樓,江西還長得不夠高,所以可能不知道多高。 她盯著窗戶:“從這里跳下去應該不會死,頂多摔斷腿,可是我又怕腿斷了回不了家?!彼D頭,烏黑的瞳孔像浸了墨的玉石,看著宋辭,“我母親在等我回去看她,摔斷了腿怎么辦?” 想法單純,不知天高地厚,一身傻氣的孤勇,宋辭瞪著她,惱紅了臉:“葉江西!” 像頭炸了毛的小獅子,宋辭發起怒來,終于不像個一本正經的小老頭了,對她惱羞成怒,會連名帶姓地怒斥她。 江西很用力地搖頭:“宋辭,我不姓葉了?!彼谀菑埿〉首由?,抱著膝蓋,越發顯得她瘦小,就縮成小小的一團,抬著頭,小臉臟污極了,一雙眼迎著光,亮晶晶的,“葉宗信以為我昏迷了,可是打了那么多針,我還是聽得到他說話,他說要給我打好多藥?!?/br> “他說要把我關在醫院里?!?/br> “他說要得到mama和我的股份?!?/br> 軟軟糯糯的聲音,稚嫩清脆,卻那樣艱澀與沉重,她啊,只是個九歲的孩子,有些話,藏不住,卻不敢跟人說,連柳是都不敢說,只是,想告訴他。 宋辭看著她,什么都不說,漂亮的眼眸看著一個人的時候會滿滿都是那個人的影子,他的眼睛很好看,有著不屬于那個年紀的深邃與沉冷,很像他的父親。 “他說不能讓人知道我相安無事,我以為mama死了,他會和我一樣難過,我以為他會有一點點慶幸我還相安無事,可是不是這樣的?!甭曇暨€是哽咽了,紅紅的眼睛睜得很大,肩膀在輕微得顫抖,江西頓了很久,漸漸發出小聲的抽泣,“他說,我為什么沒有跟著一起死掉?!?/br> 你為什么沒跟著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