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阮江西的性子向來如此。 葉以萱不離開,反倒走近了一步,抬起有些尖瘦的下巴,語氣嘲諷:“你這么讓人討厭,礙著我的眼了,沒辦法無視?!?/br> 顯然,葉以萱以阮江西為敵,哪會輕易善罷甘休,阮江西之于她,便像眼里的沙,容不得也放任不得。 葉以萱擋在阮江西前面,神色不屑:“怎樣?我就是看你不順眼?!?/br> “讓開?!陛p靈的嗓音微沉,阮江西凝眸相視,冷了顏色。 葉以萱不讓反近,嘴角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奉勸一句,囂張跋扈也要有個度?!彼郎惿锨?,眼里針刺般,犀利如刃,“等宋辭恩寵不再的時候,我不會對你客氣?!?/br> 葉以萱看不慣阮江西,多半還是因為宋辭,女人的嫉妒心,向來能敵千軍萬馬。 阮江西不瘟不火:“那就等那個時候再出現在我面前,現在,”睨著黑亮的眸,冷冷看葉以萱,“請你滾開?!?/br> 請你滾開…… 這大概是阮江西生平以來,第一次罵臟,放下了她的修養,這么堂而皇之地表示她的厭惡。 葉以萱臉一僵:“你——”氣絕失語,她抬起手腕就往阮江西臉上甩。 一只皓腕截住了葉以萱的手,動作不疾不徐,冷冷的眸,像落了冬夜的星子,阮江西道:“我不愿與你爭執,但也不會容忍你的無理取鬧,這是宋氏名下的酒店,保安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如果你不想太難堪的話,現在就請你離開?!?/br> 葉以萱所有精心偽裝的平靜全部打破,眼底血絲乍現,她尖叫:“阮江西——” 阮江西面無表情,直接背過身去,接聽電話:“有什么事嗎?” “阮小姐,宋少在不在你身邊?” 是秦特助的電話,語態聽起來十分焦急。 “他去取車了?怎么了?”不知是否是風太大,阮江西的睫毛都有些顫動,投射在眸中,一片慌亂。 秦江頓了頓,盡量鎮定下來:“阮小姐,我想宋少的記憶可能提前清零了,電話不通,可能是出事了?!?/br> 身體驟然輕微地顫抖,握著手機的指腹很用力,指尖有些泛白,久久沉默后,阮江西開口,連聲音都在顫抖:“秦特助,我現在有點害怕,沒有辦法冷靜,我需要你的幫助?!?/br> 此刻,她膽戰心驚,極度害怕,所有理智全部崩盤,慌亂得不知所措, 聲音顫抖得愈發厲害,她帶著央求的語氣:“秦特助,你幫幫我,我有點怕?!?/br> 聽得出來,阮江西所有慣有的冷靜與從容全部被擊垮了,懦弱又無助得像個迷失的孩童。 秦江心驚:“阮小姐,你先不要慌,我已經讓人過去了,宋少應該還在附近,很快就會有消息的,而且你和宋少的手機里都安裝了定位,他只記得你,一定會去找你,你冷靜下來,站在那里不要——” 電話里的聲音還未落音,葉以萱一把扯過阮江西的手:“阮江西!” “啪——” 手機砸在地上,滾到路中間,一分為二,屏幕暗下去,毫無聲響。阮江西猛地抬頭,眸中滿覆冰凌,盡是攝人心魄的冷。 葉以萱被阮江西的眸光驚愣了一下,怔了一下,才喊道:“我在和你說話,你算什么東西居然敢無視我?!?/br> 冰冷的眸,突然翻涌起火光一片,灼灼脧視,阮江西吼:“滾!” 褪去所有溫和,她暴戾得像頭發怒的獅子,全然沒有任何理智,一身森冷的狠意,葉以萱被攝住,一時忘了反應。 阮江西轉身便跑到路中間,蹲在地上,顫著手在地上摸索,燈光很暗,路面上照不到一點光線,隱約可見她白皙的手指,抖動得厲害。 “叭!” 突然,十字路口出,拐進來一輛重型貨車。阮江西抬頭,一抹強光猛然撞進眼底,她忘了所有動作…… “江西!” 一股大力拉扯,她重重跌進一個寬厚的胸膛,只聽咔嚓一聲,貨車碾過手機,頓時粉碎而過。 阮江西失魂落魄,空洞的眼,盯著馬路中間那一堆金屬碎片。 “你不要命了!”顧白失聲大吼,搖著阮江西的肩,暴怒到理智全無,“你蠢啊,不會看路嗎?你這該死的女人想找死是不是?” 顧白的話,字字都罵得很難聽,他與阮江西十五年朝夕相處,從來沒有對她發過這么大的脾氣,剛才,他真的快要被她嚇死了,關心則亂,哪里還顧得上風度。 罵完,又有些于心不忍,扶起還在怔愣的阮江西,聲音放軟了幾分:“怎么不說話?是不是被罵傻了?” 阮江西失神,指著馬路中間的一堆金屬殘骸,喃了兩個字:“手機?!比缓髵昝撻_顧白就要去撿。 車來車往,她幾乎橫沖直撞,顧白一把緊緊扣住阮江西的腰,將她往路邊上帶,嘴上抱怨:“老子管你一個已經夠累了,誰管你的手機?!?/br> 她很慌亂,抓著顧白的衣服:“怎么辦?手機壞了?!甭曇?,竟有哽咽。 顧白撿起掉在地上他的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披在阮江西有點瑟瑟發抖的肩上,好聲好氣地安慰她:“壞了就壞了,我給你買一卡車這樣的同款?!?/br> 阮江西卻用力地搖頭,眼眶忽然便紅了,緊緊抓著顧白的手:“他一定在找我?!?/br> 宋辭,又是宋辭,只有他,才能讓阮江西這樣方寸大亂。 顧白張張嘴,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何嘗不知道,除了宋辭,誰又能左右阮江西的情緒。 她心慌意亂極了,一雙墨染的眸子迎著風,光影凌亂破碎得一塌糊涂,似乎手足無措,她只是緊緊地拽著顧白的袖子:“顧白,怎么辦,他找不到我怎么辦?他什么都不記得,他要怎么辦?”字句,竟有些聲嘶力竭。 對于宋辭的病,顧白并非一無所知,只是動用了顧家所有的人脈,卻也只查到了冰山一角。 顧白曾想過,宋辭那樣的病患,如何配得上他顧家的江西,只是,親眼所見之后,才大徹大悟,原來不是顧白非阮江西不可,是他家江西,非宋辭不可。 苦嘆一聲,拍著她輕微顫抖的肩,顧白輕言安撫:“別慌,不會有事的,宋辭的智商不會那么低?!?/br> 阮江西抬頭,一言不語,拉開與顧白的距離,聲音壓得很低,只說:“謝謝?!?/br> 轉身,她走出顧白身邊,深藍色的外套滑落在地。 這個倔強又冷漠的女人!顧白苦笑,撿起外套,跟在阮江西身后。 隔著葉以萱三步的距離,阮江西冷冷看著她,一雙眸,似覆了千年不暮的冰,冷得刺骨。 葉以萱心驚,下意識便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不就是個手機?!笨桃鈸P高了聲調,有幾分虛張聲勢的寓味。 阮江西沉默,走近兩步,抬起白皙的手,重重一巴掌落下。 “啪!” 很重,很響,阮江西幾乎用了所有力氣,甚至月色下,隱隱可見她掌心泛紅。 顧白驚住了,十五年來,這是第一次,教養堪比歐洲貴族的阮江西對人動粗。 葉以萱更沒想到阮江西會直接動手,整個人都懵了,許久,火辣辣的疼痛感灼燙了整個側臉,她猛地抬頭:“你敢打我!” 說完,葉以萱抬手就往阮江西臉上摑。 手,被擮住,力道很大,葉以萱的手腕瞬間紅了一片,側眸看過去,阮江西身邊的男人,滿眼懾人的冷傲:“你敢動她一下試試?!?/br> 這個男人,葉以萱并不陌生,能cao控整個h市法界的人,她得罪不起,手被狠狠甩開,他站在阮江西身側,擋住了所有光影,滿身凌厲的狠絕:“趕緊滾,要是等我動手,就不會像我家江西那么溫柔?!?/br> 好一個阮江西,居然有這樣的依仗。葉以萱猝火的眸光落在阮江西身上,許久,重重哼笑離去。這筆賬,葉以萱自然是記下了。 不待葉以萱走遠,阮江西轉身就往車道上走,顧白拉住她:“你別去,你在這等著,我去找?!睕]有半點命令的語氣,幾乎像是央求。 阮江西回頭,眸光冷冽:“別管我?!?/br> 顧白非但沒有松手,手上力道大了幾分,一把將阮江西拉到跟前:“如果你能冷靜一點,能不要渾身顫抖得連路都走不穩,我可以不管你?!?/br> 她怒目相視,像只渾身是刺的小獸,身體,愈發顫抖得厲害。 此時的阮江西,毫無理智可言。 顧白一只手抓著她,一只手將她消瘦的身體整個裹緊深藍色的外套里,豎起衣領,遮住她近乎紙白的臉,顧白揉了揉她的腦袋:“待著別動,你先在原地冷靜一下,什么都不要做,別讓我分心,別讓我擔心,我會幫你把他找回來?!鄙ひ舫脸?,他看著阮江西的眼睛,一字一字如扣緊的弦,“江西,相信我?!?/br> 沒有片刻的遲疑,阮江西搖頭:“顧白,我沒有辦法什么都不做?!彼?,她的宋辭,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她,她如何舍得讓他等。 掙開顧白的手,阮江西轉身走進了昏暗的路口,毫無猶豫,帶著一身不顧一切的決然,那么消瘦的背影,越走越遠。 顧白呆在原地,喃了一句:“這個固執的蠢女人?!睋u頭苦笑,他朝著前面的人大喊,“老子最討厭愚蠢的女人?!?/br> 罵完,快步跟了上去,走在阮江西身后,擋住身后所有來往的車輛。 討厭?那為何如此戰戰兢兢地寸步不離,一眼都不敢移開。說阮江西愚蠢,顧白卻也算不得是聰明的人。 夜色更深了,月隱云層,天際,毫無半點星子。地下車庫,人行橫道,車來車往里,阮江西毫無頭緒毫無章法地尋覓,像個傻子一樣地喊著宋辭的名字。顧白呢?他也像個傻子一樣,不敢離她一米遠。 顧白想,他媽的真蠢,不然怎么被這么一個蠢女人支配得不知道東南西北。 “叭叭叭——” 車道里,陣陣車鳴尖銳刺耳,震耳欲聾一片混亂,只見車道正中間,一男一女毫無方向地橫沖直撞。 一輛貨車猛踩剎車,險些撞上護欄,車窗搖下,中年司機探出頭破口大罵:“你他媽的找死啊,找什么晦氣!” 車道中央,男人轉過頭去,樣貌生得十分俊朗,對著貨車司機,表情有些無奈:“我也想罵她,忍得都快吐血了?!?/br> 司機先生愣住,不知所云。 “可是,”男人抱著手,走到貨車車窗口,眼神驟然冷卻,“我都沒舍得罵一句,什么時候輪得到你?!?/br> 語氣,有種隱忍不發的威懾。 中年司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眼皮,強忍慌張,噓聲噓氣地罵了句:“你、你神經病啊?!?/br> 男人卻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從襯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從車窗扔進貨車里,輕描淡寫語氣:“回去找一個好一點的律師,現在,”漫不經心般,精致的眼掃過貨車的牌照,他說,“滾吧?!彪S即轉身,跟在前面女人身后,為她擋開過往的車輛。 貨車司機撿起車里的名片,只一眼,手抖了:“顧、顧白?!蓖炅?,慘了,攤上大事兒了,這是男人此時唯一的想法。 “叭叭叭——” 車鳴聲振聾發聵,久久不息,車道上,來往車輛擁堵,水泄不通,整個街道,完全亂了套。 阮江西熟視無睹,毫無章法地尋覓每一處。 顧白一把拉住她:“江西!”他終于忍無可忍,大吼,“夠了?!?/br> 她抬起眸子,眼眶通紅,凝霧的眸茫然若失,美麗而空洞,一汪死寂。 顧白終是心軟,軟軟央求:“夠了,江西,不要再找了?!?/br> 她一動不動,空洞的眸緩緩抬起,聲音干澀得嘶?。骸败囂嗔?,我找不到他?!表游?,聲音哽咽,“顧白,我把他弄丟了?!?/br> 毫無預兆,她淚濕了眼眶。 顧白怔在原地,頓時,手足無措。這是阮江西第二次在他面前哭,每次,都因由宋辭。 “別哭了?!鳖櫚椎拖骂^,輕聲哄著,“就算翻了這條路我也幫你把他找出來,別哭了?!本椭渥?,給她擦眼淚,動作很輕,又笨拙,“你繼續哭的話,我會方寸大亂?!?/br> 大概也就只有一個阮江西,能讓顧白這樣方寸大亂。 半個小時后,環國道,停了十幾輛警車,沿江整條街道全部封住,這樣的警衛陣仗,前所未見。 小張從警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架勢,整個警局以及檢查廳都全部出動了,連警犬都沒放過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