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不配
“你說什么?兩個人?”慕明翰震驚地看著她手里攥著的衣物,阮凌秋對他的反應有點驚訝,卻還是耐心的解釋說:“對啊,很明顯這是兩個人的針腳,你看,這件針腳密且細膩,走向朝這個方向,再看這件白底的就不一樣,斷線的方式也不一樣?!?/br> 如果是兩個人做的衣裳,其中一個人是阮芊芊,另一個人呢? 慕明翰冷聲命令道:“把趙瀅帶過來!” 趙瀅曾是母后的陪嫁丫鬟,后來成親嫁人,是母后親自cao辦為她蓋上蓋頭,送出了宮。 母后離世,趙瀅哭了整整一個月,傷了眼睛,至今都看不清十步之外的畫面。她今年亦將近五十,除了眼睛的毛病身體還算健康,家庭和美,兒孫滿堂。 “老奴趙瀅見過太子?!?/br> “趙姨請起,不必拘于禮節?!?/br> 老人滿頭華發,歲月帶走了年少的姿容。 再見故人,慕明翰仿佛穿越時間的縫隙重回母親尚在的那個年代,一聲“趙姨”令她渾濁的花眼中生出淚水,癡癡地望著慕明翰道:“太子承王妃容顏七分,老奴恍若重見王妃年輕時?!?/br> 老淚縱橫。 慕明翰亦是眼底酸澀,對母親曾保護過的人亦多出幾分敬重,“今日找您來,有件事想問問您?!?/br> 趙瀅道:“只要老奴知道的,絕不隱瞞!” 慕明翰把從翊坤宮暗格里找到的衣服遞給趙瀅,“您看這些衣服可有母親縫制的?” 趙瀅雖年老昏花,但是對關于王妃的細節都記得非常清楚,蒼老的指腹在縫線上輕輕一摸,激動地發顫,“這就是王妃親手縫的,這就是王妃為您縫的!您竟然還留著……” “皇后娘娘?那另一個人是誰?”慕明翰的反應令阮凌秋猜出幾分,“不會是阮芊芊吧?” “阮娘娘?”趙瀅愣住,她抓起其他衣服仔細觀察,“應該沒錯,是阮娘娘的,可是您是從哪得到的?” 阮凌秋也很想知道,不過趙瀅的話同樣讓人不解,“這些衣服怎么了?” 趙瀅呆了一下,“您就是太子妃吧?” 她一直有聽說太子娶了貌若天仙的夫人,聰明伶俐,鬼靈精怪,討人喜歡。 慕明翰拉住阮凌秋的手向趙瀅介紹:“趙姨,她是阮阮,我的妻子?!?/br> “真好啊,要是王妃能看到就好了?!毕氲酵蹂?,趙瀅忍不住擦眼淚,阮凌秋向她點點頭,書歸正傳:“趙姨,你還沒說這些衣服有什么特別之處呢?!?/br> 趙瀅忙道:“哦哦,是這樣,阮娘娘出事以后凡是和阮娘娘有關的東西都被下令燒毀,我以為這些衣服也沒有例外?!?/br> 她嘆口氣,想起當年王妃和阮娘娘交好的那些日子,她們同期懷孕,外人都道她們為了孩子彼此厭惡,勾心斗角,卻沒人知道她們曾一整個夏季坐在風景宜人的小院為沒有出世的孩子縫制衣裳,無話不談。 可是后來阮娘娘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 她好奇地問:“太子,你能告訴我這些東西都是從哪來的嗎?” “翊坤宮,母后床側的暗格?!?/br> 趙瀅很震驚,“老奴不知道,里面只有這些東西嗎?” 慕明翰點點頭,“母親為何藏它們,你知曉嗎?” “老奴不知,但是阮娘娘和王妃關系并不像外人說的那樣?!?/br> 趙瀅說了很多她們的事,感慨的說:“阮娘娘命不好,雖然得寵,但是在王府孤苦無依的,其他的娘娘都不愿意與她來往,只有王妃不介意?!?/br> “她們關系很好?” 趙瀅說:“在老奴看來是這樣?!?/br> 阮凌秋問:“那你覺得,王妃的死和阮芊芊有沒有關系?” “絕無可能!阮娘娘性情溫順,太子你看這些衣服都是阮娘娘和王妃一起做的呢,如果阮娘娘和王妃有嫌隙的話又怎么可能一起做衣服呢?” 慕明翰從各種人口中聽得母親的消息,沒有一個說母親不良善,就連對待競爭對手也是一樣。 “阮芊芊不會,那阮家呢?” 阮凌秋微不可見的一頓,她也很想知道,查了這么久,慕明翰母親的死到底和自己有沒有關系。 趙瀅想了想,“我覺得太子多心了,阮娘娘和阮家的來往其實并不密切,甚至……阮娘娘一度很討厭提及家里?!?/br> 她還不知道太子妃就是阮家人,所以沒有顧慮地說:“阮家那些人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出來,可憐了阮娘娘,唉!” 話末她又是嘆氣。 “太子是懷疑王妃的死嗎?” “對,本宮一直懷疑,從未間斷?!蹦矫骱舱f:“沒人給本宮一個確切的答案,趙姨,你在母親身邊呆的最久,你能給我告訴我什么?” 趙瀅被他持之以恒的孝心深深感動,“王妃在天有靈知道太子這般惦念她,一定含笑九泉了?!?/br> “王妃的死,老奴確實有一點疑心,但是當時皇上剛剛登基,朝中風云變幻的極為混亂,王妃又突然故去,老奴就是有疑心也苦于不知該信任誰。老奴疑心從阮娘娘突然暴斃開始?!?/br> 本來這算不上什么。 人各有命,生育難產而亡的女人更是不在少數。 可王妃的反應很奇怪,她為阮芊芊的離世傷心,可是太平常了。 平常到,王妃只在外面哭,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竟是感慨,阮娘娘簡簡單單下葬的那天,她聽到王妃自己一個人在屋中說:“你就不該……他們也不能……可是唯有此法……” 良久,她才續道:“對你而言,算得解脫?!?/br> 解脫。 這個詞趙瀅揣摩了很久很久,后來王妃再也不提阮娘娘了,是她封鎖了所有關于阮娘娘的消息,也是她親自阻攔阮家提出探望。 一個溫柔良善,就連爭吵都從未有過的人,挺著大肚子強硬地攔住了氣憤難當的阮老丞相。 “請回吧?!?/br> “芊芊是我的孩子,難道我連看一眼她尸首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祝卻荷說:“孩子?你當真以慈父的身份待她嗎?阮丞相,人之向善方以為真,你倘若問心無愧,我又怎會攔在這道門,別說見一面,就是你想把人領回去又如何?” 阮丞相憤怒地指責說:“王妃知道什么?您堂堂一位王妃,竟然也聽風就是雨?!” 趙瀅第一次看到祝卻荷露出那樣不屑的神情,她像在看一個骯臟的臭蟲,甚至與他說話都是臟了自己的嘴。 臨走時,她留下一句話:“丞相既然將人送到了王府,今后無權便再管?!?/br> “阿瀅,送客。以后阮丞相再來,只有這一個回復?!?/br> 趙瀅當時渾然不知此番話背后的意思,后來憶起才覺得諸多蹊蹺。 比如,為什么一向柔和的王妃突然如此強硬地拒絕阮丞相看望阮娘娘,就算憤怒于他身為父親的不作為,以她對王妃的了解,她也不是做事做到這么決絕的人。 還有阮娘娘明明在世時和王妃那樣交好,王妃卻沒有太過于傷心。如果兩人有嫌隙,王妃又何必慷鏘有力地為阮娘娘抱不平? 這實在太矛盾了。 慕明翰醍醐灌頂般想到什么,趙瀅離開后,他說:“阮芊芊沒死這件事,會不會母親從一開始就知道?” 這是就他們目前所得到的信息里,對王妃態度的矛盾之處最合理的解釋。 阮芊芊想了想,贊同地說:“大有可能!那咱們再往前推理,如果皇后娘娘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那是不是就說明……阮芊芊的死,是一場計謀?” 她越想越合理,可是有一點她不明白。 “理由呢?她們這樣的做的目的是什么?” 慕明翰說:“為了逃離王府,為了……新生?!?/br> …… 羅竹雨走到那片早被焚毀的槐花林,如今,這片野林生出其他的草木,無人打理,更不會有人記得林子深處曾有人居住。 在槐花盛開的時節,阮芊芊給她做了很多好吃的槐花餅,羅竹雨悠哉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對著一籃子槐花餅發愁,“阮芊芊,你整天做這個,就算做的再好吃都會吃膩的吧?你怎么不去街上賣呢?” 阮芊芊不說話,羅竹雨擅自做主地把籃子拎走,“等著,我幫你賣了去!” 晚上她拎著空籃子回來,把一袋子銅錢啪的一聲放到木桌上,得意洋洋地邀功,“看!我聰明吧!這樣你也少辛苦點,一個姑娘家家整天往山上去,多危險啊,要是遇到野獸,我還不在,你怎么辦?” 阮芊芊不說話,羅竹雨早就習慣了她寡言的脾性,忽然想起來自己還留了一塊槐花餅。 “差點忘了,你是不是又要去給上京那個姓阮的小丫頭送餅去?給,特意留了一塊?!?/br> 阮芊芊卻是拿到廚房,打開油紙,切成好幾塊裝盤。 羅竹雨看著擺到自己面前的槐花餅,愣了下:“今天不送了?” 阮芊芊搖搖頭,以后也不送了。 那時羅竹雨總是嫌棄吃膩了槐花餅,央著阮芊芊給她做別的好吃的。她手藝特別好,羅竹雨常常涌起她要是男人一定娶了阮芊芊的念頭,可這念頭總被她打破。 每次她調侃起來,阮芊芊就會敲打她的頭,示意她閉上嘴巴。 再后來,那曾經無比嫌棄的槐花餅她再也吃不到了,她也看不到阮芊芊那有些可怖的臉,再沒有人在她滿口胡言的時候敲她一個板栗。 她死在大火里。 悄無聲息的,死在羅竹雨的記憶中。 那間小屋早已殘破不堪,有獸類來往的痕跡,也有路過的行人居住的痕跡,它雖然再也不能像阮芊芊在世時那樣干凈整潔,一塵不染,卻總是沉默的包容著需要的人,就如同包容過她一樣。 她后來砸壞了阮芊芊的鎖柜,看到她保存的那些信件。 每一封上面都訴盡了少女最為純粹的愛戀?;蛟S,情愛這樣的描述玷污了那種感情,阮芊芊只是很單純的向一個人分享她每天發生的事,只是分享她小小的情緒。 而那個叫阮城的人,負盡鐘情。 阮城睡不安寧。 這些天來,他時常夢見阮芊芊的身影。 夢見她站在故鄉門前的槐樹下對砍來的竹子發愁,思考著怎么為自己鋸一個搖椅。她聽到聲音回頭,阮城看見了平生所見的,最為清澈的一雙眼睛,他頃刻沉淪,沒說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他來的目的。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然后場景一轉,阮芊芊嫁到王府前的那一晚,他闖進了阮芊芊的閨房。 他借著酒勁壯著膽子,把藏在心底的那些陰暗又齷齪的心思全部當面訴說,那雙清澈的眸子卻在他說著說著的途中蓄滿淚水,第二天,他從榻上醒來,阮芊芊和自己不著寸縷,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外面嗩吶鑼鼓的響動已經急促地催趕而來。 沒有梳妝也沒有準備,場景又在眨眼間轉變成阮芊芊嫁到三個月后,大夫說她懷孕了。 她肚子一天一天的大起來,很快就到了生產的那日,她的痛呼歇斯底里地撕扯著他的大腦,耳膜,他像是被這慘叫刺穿的千瘡百孔,直到她抱著誕下的血嬰向他走來。 阮城跪坐在地上,阮芊芊面無表情,雙手雙腳卻被血嬰染成刺目的紅。 她問:“城哥哥,這是我和你的孩子,你難道不想看一眼嗎?” 他驟然驚醒,望著真實的房間,久久不能再入眠。 一旁的程氏察覺動靜道:“老爺,你怎么了?” “我出去走走?!?/br> 阮城披上外衣,卻看到遠處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苗條,瘦弱,走起路來沒有架子,梳著簡單的發髻,穿著最樸素的衣著。 他頓住,直到那人走出陰暗的地方,月色籠罩到她的臉上,阮城整個人為之一振。 “芊,芊芊?!” 定睛一看,她懷里正抱著一個嬰兒!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氣,帶著仇恨直直地將他釘在身后的柱子上。 “芊芊,你別過來!我也不想的,我也不希望變成那樣的!” 她逐步走進,問的,卻和夢中的話別無二致。 “城哥哥,這是我和你的孩子,你難道……不想看一眼嗎?” 阮城無法阻止她的靠近,內心的恐懼越來越大,簡直要把他壓到窒息,如今朝廷中位高權重的丞相,此刻卻如同一個孩子般畏懼地縮在角落抱住自己的身軀顫抖。 “我不想的,我也不想!但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芊芊,你別怪我,真的別怪我……” “城哥哥?!?/br> 那聲音卻已經近在頭頂,“你看一眼……看一眼……我們的孩子……” 阮城鬼使神差地睜開眼睛,那沒有皮膚的血色嬰兒映入視線,頭皮發麻! 即刻,阮城竟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阮凌秋嫌棄地把從去了皮的小乳豬連帶著襁褓放到一旁,更加嫌棄地望著地上,她在這個世界里本該叫一聲“爹”的,滿身罪惡的男人。 “芊芊的孩子竟然是他的!”羅竹雨氣憤地走了出來,她氣到無法用言語辱罵阮城,把他大卸八塊喂狗都不能泄憤!他還是人嗎?!阮芊芊可是他的meimei! 他霸占了阮芊芊,卻又殘忍的將她送上第二天迎親的花轎! 阮芊芊如何不恨他,怎樣不恨他?! 阮凌秋無話可說,“程氏說他近日頻頻噩夢,想來便是這個吧?” 慕明翰握住她的手無聲給她安慰,阮凌秋莫名感到非常難過,她仿佛變成了阮芊芊,她仿佛能感受到阮芊芊在得知阮城是她親哥,而她的孩子竟然是阮城這樣近乎絕望的兩個消息后,會是怎樣一番天塌地陷的崩潰。 同是女人,如果是她,她也會選擇結束這樣繚亂不堪的人生吧? “新生……慕明翰,你說的對……對她來說,死亡就是新生?!?/br> 阮凌秋鼻子酸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許,是在為阮芊芊這么善良溫柔的人感到不值?;蛟S,在為原主擁有這樣一個罪孽深重的父親感到失落。又或許,是在為年少的她曾吃過那一塊味美的槐花餅感到可惜…… 阮芊芊離奇的死變得明晰。 當年,她的這位姑姑與慕明翰的母親一同演了場戲,為的就是讓阮芊芊脫離苦海,擺脫阮家上下的cao控,過她本該擁有的平靜人生。 可是誰又知道,這場戲她是怎么演下去的? 誰又知道她偷偷記錄的冊本上記載了她墜入的深淵有多難熬? 誰又知道,她不是真的想過去死,只是不小心還活著…… 羅竹雨咬牙,狠狠踹了阮城好幾腳,“垃圾!廢物!王八蛋!你竟有臉用芊芊的聲譽威脅我,你怎么敢?!” 她掏出匕首,想殺了阮城給芊芊報仇,慕明翰阻攔道:“住手,別沖動,他死了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羅竹雨清楚。 只是她氣不過。 她收起匕首,掰斷阮城的胳膊,阮城吃痛地悶哼了一聲,卻沒有蘇醒的跡象,羅竹雨又不滿地踹了他好幾腳。 “就讓他備受自責的折磨吧?!比盍枨镎f:“活著,比死痛苦的多?!?/br> 羅竹雨憤懣道:“他竟是你父親,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