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節
步入牢房中,兩旁在各處站崗的差兵都直挺挺的站著,眼睛卻瞟著他們,戒備,敵視。直覺……氣氛與上次前來的情況有些不同。 蕭襲月頓了一頓,蓋著帽檐的頭微微側了側,似看了看旁邊立著的離她最近的一差兵。 靜寂中,似有刀刃輕抽的鐵器摩擦聲。那差兵全身戒備,那刀,似乎一觸即發…… 蕭襲月終究是沒有做什么,略過了差兵,繼續往里頭蕭華嫣那間牢房走著。 就在夾道兩旁的“差兵”放下戒心以為蒙混過關了的時候,只聽那看不清面目的女子輕輕地吐出一個字,輕如九天上落下的一片薄雪—— “殺?!?/br> “嘩啦”數聲拔刀之聲,緊接著便是刀劍破空之聲,最后以人的悶哼和身子倒地的沉悶噗通聲,結了束。一切,只發生在頃刻之間。 二十多個差兵,全數是秦壑安插的人!不過,蕭襲月明里就帶了劍風一干四個高手,暗里,還跟著十數個殺手!不然,她如何會這般淡定。 一番廝殺很平靜,仿佛下的一場雪,只有些許的簌簌聲,處理干凈后,什么也沒剩了。 蕭襲月的腳步在那間燒著炭火爐子的牢房門口停下來。炭火爐子里那一點點鐵紅的火星子,渺小得自身難保,哪里還能給人傳去半點溫熱。 整個牢房寒氣肆虐。 蕭華嫣縮在牢房里的小木板床上,輕輕發著抖,不知是被冷的,還是潛意識里在害怕什么。 “開門?!?/br> “是,娘娘?!?/br> 鐵鏈窸窸窣窣的一陣響,牢門“嘎啦”一聲打開。銀白色的靴子不染片塵,行了幾步,在蕭華嫣面前停了下來。 蕭襲月摘下披風的斗篷帽子,露出黑發映襯下的細白瓜子臉。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珠子,含了讓人敬畏的冷意,美麗而冰冷如同這寒冬。 “蕭華嫣,你,可還記得我!”蕭襲月對蕭華嫣問了一句。秦壑若回想起前世,第一個要找的,定然是蕭華嫣,是以,她定然知道! 蕭華嫣蓬亂的頭發遮住的臉,聞言身子抖了一下,抬起頭來透過亂發的縫隙看清了來人,似受了驚嚇,連連搖頭往后躲。她一身都是泥污,盡管每日都有人幫她換衣裳梳洗,但是大多時候她是哪里有泥就往哪里躲,甚至撿地上的石子兒吃!完全就是個瘋子的行為。 “我不認識你、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蕭襲月是聽了不十分確切的消息,說蕭華嫣神智不清楚。但,究竟是真的不清楚,還是裝的,那還不一定!若是今生的蕭華嫣,她可以確定十有□□是真的,因為今生的蕭華嫣還沒有經歷過前世那多年的歷練和隱忍,不會愿意像瘋子一樣吃泥巴、在地上打滾,而若是前世的蕭華嫣,那就不同了…… 蕭襲月湊近了些,撩開擋在蕭華嫣面門前、打了結的亂發,露出蕭華嫣那張她在夢里無數次想要報仇、撕破面具的臉!蕭華嫣在她被下廢后詔書時的那一抹諷刺的笑,她蕭襲月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你以為,你裝瘋賣傻就能逃過一死?你以為,你假裝什么都不記得了、不知道了,就能不面對你干的那些惡事?呵,你是怕無臉面對秦壑,是吧?善良的仙子,一下子成了牢中的殺人犯,呵,呵哈哈哈……”蕭襲月笑罷了,與蕭華嫣那看不出喜怒的眼睛對視著,一字一句道,“蕭華嫣,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在我蕭襲月腳下茍延殘喘的時候!” 蕭華嫣近近地與蕭襲月對視了片刻,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深黑沒有光點,只是那寬大的袖子下掩藏著的纖纖十指,已經盡數收攏緊緊握成了拳頭,似乎將臉上以及身體上其它部位的怒氣,全數都吸納了過來,掩藏在這袖子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蕭襲月伸出細長的指尖,抬起了蕭華嫣雖然臟卻還能看出姿色出眾的臉,嘴角含了戲謔的笑:“蕭華嫣,其實這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秦壑,也不是別人,而是你的meimei,我……你有多壞,你有多善妒,只有我知道得最清楚!不過,這輩子四meimei我不打算一個人獨享大姐的風姿了。大娘游了街,大哥游了街,加上你,才真是圓滿了……” 蕭襲月眼角的笑,如芒刺一般直直扎進蕭華嫣雙眼!沒錯,她這兩日的瘋,是裝的!初初醒來,確然是神智不清楚了一日,而后已經漸漸都想了明白,然,與其直直面對秦壑,不若將計就計,至少可以拖延得了一時。秦壑心頭有疑問,想問她,得不到答案也不會讓她就這么死了,會更加想要救下她。 蕭襲月不想,蕭華嫣竟然也學著她的模樣,笑了起來——“圓滿了,哈哈哈,圓滿了……” “少給我裝瘋賣傻!蕭華嫣,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任由你糊弄欺騙的蕭襲月么?我告訴你,你那些伎倆,騙不了我!”蕭襲月心底躥出一股氣,一把揪住蕭華嫣的衣襟。 蕭華嫣突然嗚嗚大哭起來,瘋狂的掙扎,掙脫了蕭襲月的手,瑟瑟發抖的縮在角落里,把地上的臟布蓋在頭上蒙著,好似就沒有人能看見她了。 香魚連忙上前來看蕭襲月有沒有傷到,蕭襲月示意無礙,眼睛一直審視著躲在泥灰角落里渾身臟污的蕭華嫣。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 蕭襲月一腳踩在蕭華嫣的胸口,讓人搬來了銅鏡,讓蕭華嫣照著,睜大眼睛看清楚銅鏡里她蓬頭垢面的模樣。 “蕭華嫣,你有沒有覺得,你這模樣和喪家犬、落水狗簡直一模一樣?嗯?哦,不,你這樣子,不如落水狗!”她就不信,蕭華嫣能忍得了! 蕭華嫣看了銅鏡里的自己一眼,就移開了眼神,嗚嗚大哭起來,全然沒有一點出塵的氣質了。 蕭襲月皺了眉。難道真傻了?蕭襲月也有些許的動搖。隴上老兒說,他踩了一腳蕭華嫣的生辰八字,蕭華嫣十有□□會神智錯亂。但,她第一眼見到蕭華嫣的直覺,便是她沒有瘋。沒有證據,只是一種直覺…… 蕭襲月攤開了掌心,荷旭立刻遞上一瓶藥。蕭襲月將毒藥遞到蕭華嫣面前。 “這一瓶小糖果是jiejie給你吃的,乖,吃下去?!?/br> 塞著紅布塞子的瓷瓶被遞到蕭華嫣眼前。若她不吃,便是裝的,若吃了…… “……” “吃下去,肚子會小很多唷……” 蕭華嫣寬袖下的拳頭,指尖刺破了掌心皮膚,滴出血來,伸出另一只手,緩慢的接了過來。蕭,襲,月…… “糖果?” 蕭襲月拔開瓶塞,倒了幾顆在蕭華嫣手心。 蕭華嫣一口將藥吞下去,幾乎沒有一點猶豫。 荷旭與香魚對視了一眼,交換了個眼神,互相都已認定蕭華嫣是真的瘋了。那可是毒藥??! …… 從牢里出來,蕭襲月吩咐了劍風速去刑部通知,有人劫獄,假扮獄卒、意圖劫走囚犯!幸得他們前來探視,一并都除了。不過,嫣側妃在驚嚇中落了胎…… 劍風得令,起了一匹烈馬沖進北風中,馬蹄鏗鏘的往刑部司所在去。蕭襲月真是十分想知道,當秦壑得知他安排在牢中的人全數被絞殺,且蕭華嫣落胎的時候,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她此番撞破劫囚之人,并且制服,可是立了一功呢!蕭華嫣落子,可不管她的事,是被那打打殺殺給嚇的…… 香魚、荷旭扶蕭襲月上了馬車,車輪轱轆轱轆的,往平津王府回。 蕭襲月本前兩日著了涼,身子初初好些,今日出門是趁著秦譽不在府上偷偷跑出來的。天氣冷,他不許她到處亂跑,怕凍壞了。蕭襲月也是頭疼,以前沒人疼吧,凍死都沒人理,現在有人疼了,磕破了芝麻綠豆那么點兒的皮,都要挨上一頓嘮叨。 “小姐,沒想到蕭華嫣真瘋了。吃泥巴、嚼石頭,真是比乞丐還污臭不如,她害咱們的時候可想過今日?!毕泗~想起過往她們在將軍府上被蕭華嫣母女明里暗里的欺壓,還十分恨氣。 “可不是么,娘娘,您可算是熬出來了。沒想到蕭華嫣就這般瘋了,荷旭要說啊,要該讓她清清醒醒地挨那唾沫星子,才夠解氣!”荷旭向來會察言觀色、會說話,也順著香魚的話附和。蕭襲月在香竹園的過去她不曾參與,更多的,是靠平素留心收集的消息,以及揣測。雖是揣測,卻也□□不離十。 蕭襲月輕輕笑了一聲,聲音淺淡,卻很確定。 “誰說的,她瘋了……” 香魚、荷旭具是一驚,雖然沒有得到蕭襲月的解釋,但多日跟著蕭襲月已經明白,她說是,一般來說就都是了!蕭華嫣,竟真的是裝瘋賣傻…… 其實在蕭華嫣毫不猶豫地一口將那藥丸子吞下去的時候,蕭襲月就已經確定,她是裝瘋買撒!蕭華嫣裝得十分天真愚蠢的模樣,對著“糖果”藥丸子本是好奇的語氣,可她卻打量都沒有打量一眼,就直接一口吞了下去!顯然,她知道那是毒藥,并不是糖果! 馬車回到平津王府,布了雪的大門口正中立著個身材高大頎長的男人,精致大氣的玉冠束發于頭頂,身披黑色獸毛領披風,內著藏藍色繡著華貴莽紋的王袍,肩寬臂長腿也長,貴氣而俊朗。只是……他臉色很不好看…… 蕭襲月一下馬車就看見黑著臉盯著她的秦譽。他背后是平津王府巍峨的朱紅高門,他立在門前的雪地中央,很是顯眼。 香魚和荷旭面面相覷,心知是隨著任性的主子干了“錯事”,心虛得緊,慢悠悠的跟在后頭。 蕭襲月上前乖乖順順的對秦譽扶了扶禮。 “臣妾見過殿下?!?/br> 秦譽見小女子想以柔克他剛,低眉順眼的模樣雖然可人,但她將他叮嚀和關心當做耳旁風的行為,也著實可恨!哼了聲。 “你這一大早,又把孤王的兒子拐到哪里去了?” 拐去收拾了下歹人,看看殺人、毒毒惡婦…… 這話,蕭襲月當然不敢直說了?!熬褪浅鋈マD了轉,老呆在府里悶得慌?!?/br> 又聽秦譽哼了聲,這聲兒比方才那聲兒更響亮。 “旁的小姐夫人不是去廟里上香就是去綢緞莊、胭脂店子做衣裳買胭脂,你倒好,轉到牢里去了……” “……”這家伙,什么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俺兼e?!?/br> 她坦然,毫不辯駁的認錯,反而讓秦譽沒法兒再說她了,只是嘆了口氣,將她的披風緊了緊,語重心長,掩飾不住關切?!澳阋呀洸皇且粋€人了,怎地還這么不小心自己。穿這樣少……” 蕭襲月抬起眼睛,天真的問: “不是一個人,難道與你一般,是獸么?” 秦譽挑了眉,小女子,耍完“柔”,又開始裝傻充愣泄他怒氣。真真兒是越來越狡猾了! ☆、第119章 天牢劫囚以及蕭華嫣受驚嚇落胎之事當日便通知去了刑部,刑部司雖有支持陳太后以及秦壑之人,但刑部尚書上官大人,也就是上官娉婷的老爹,是高太后舊部,而后歸順于秦譽。是以,上官大人一接到劍風的稟報,立刻帶人前往天牢,在被人毀尸滅跡之前帶走了假差兵的尸體,并下令嚴厲查辦、追溯派遣之人! 陳太后能猜到緣由,定然是與秦壑有關的,是以,也樂得靜觀其變,并不插手阻撓。 一夜之間,蕭華嫣落子的消息不脛而走,已經傳遍了半個平京!其傳播之快,當然是有故意策劃的原因在。蕭華嫣害死田氏,以往所有的罪狀又被貼身丫鬟錦繡盡數抖落,又有官員專門追查記錄遺漏的大小罪狀,記罪書已經梳理了清楚,昭告了天下,只是念在她腹中孩兒無辜,才容她誕下孩兒再處斬。而今,蕭華嫣落胎,那便再沒有理由留她一命!記罪書是皇帝下令理的、昭告的,她的死罪,是如何也逃不了、翻不了身! · 這是第二日清晨,北齊皇宮的乾德門,守衛森嚴,進出的宮人不多,運送蔬菜糧食的糧車剛進去,接著便是一輛四周掛了朱紅流蘇的馬車。帝皇是金色流蘇,朱紅流蘇的是諸侯王。 這輛大馬車車輪子轱轆響著,通過了宮門口嚴厲的檢查,急匆匆的馳進宮中。簾子被一只女子的手撩開,伸出個女子未插珠釵的頭,往宮里頭看了看。她的臉上有憔悴之色,有些蠟黃,神色凄迷,不一會兒就縮回了頭、閉上了車簾。 一個時辰之后,這輛大馬車又從宮里出來,在不遠處的街道分叉處停下來。一前一后出來兩個女子,其中一人帶著兩個丫鬟,另外那個未插珠釵、神色凄迷的人帶著一個丫鬟。 正是蕭襲月和蕭玉如。早晨,是蕭襲月去將軍府接了蕭玉如一同進宮求見皇帝,是關于天牢之事。關于蕭華嫣的處置,須得蕭玉如親自面圣奏請,下一劑猛藥,以免拖延時間、夜長夢多。 此時,二人忽聞身后不遠處的宮門口有一隊急促的馬蹄聲,夾雜著馬兒的響鼻,和人抽打馬屁股“駕”的喊聲,在雪晨緊繃起一股緊張的氣氛! 兩人立刻明白過來,那是秦琰吩咐負責去天牢宣讀圣旨的人!為首的大太監騎了快馬,被一隊護衛護送著,前往天牢宣讀處斬蕭華嫣的圣旨! 鏗鏘的馬蹄聲噼里啪啦的從他們面前掠過,遠去。 蕭玉如突然噗通一聲跪在蕭襲月面前,額頭磕在地上,不起。身子匍匐在雪地里發著抖,聲音因哭泣有些哽咽。 “四姐,往日是我對不住你。我代自己和死去的娘向你認錯,希望你能原諒我們……” 蕭玉如這一番動靜,引來了街上早起的一些百姓的遠遠駐足觀望。但她似沒有注意那許多。 蕭襲月卻并沒有伸手去扶蕭玉如。她們母女曾經歹毒著心腸傷害她是不爭的事實,而今落得這個下場,也算是她們咎由自取,雖然而今可憐,卻也無法抹去她們曾經的可恨。 “確然是你們對不住我。四姨娘在世時,平素沒少在爹的面前拿我的生辰八字嚼我舌根,也幫著大娘整治我不少回,幾次險些危及性命。而你,更是幾番故意讓我難堪,包括曾經的彈琴之事,還有天龍峽上,你幫襯著施景蟠兄妹意圖害我清白、害我性命,這些事,我蕭襲月是永遠不會忘記?!?/br> 蕭襲月說這番話的語氣很平靜。 蕭玉如跪在蕭襲月面前,額頭并著雙手一同匍匐在地上,聽了這話之后更加羞愧、懊悔。 “四姐,玉如知錯了、知錯了……玉如自小將蕭華嫣當做榜樣,處處效仿,不知不覺竟變成這樣歹毒不堪之人,而今才后知后覺、恍然大悟……玉如自知罪孽深重,讓四姐原諒實屬奢求?!闭f到后頭,蕭玉如已經泣不成聲,“四姐若要懲罰我,玉如甘愿以死謝罪,不會有半句怨言。但求四姐能晚些討我的罪,玉如還有兩件心愿未了。只待完成了這兩件事,這條命任由四姐拿去,我亦想恕罪、以免死后去閻羅殿……受那,烈火油鍋之刑……”之后的話,全然淹沒在抽泣里。 而今才悟,若早些明白,豈會走這么遠的錯路。蕭襲月只問了一句:“你還有何心愿未了?” “一件,是我還沒有親眼看著蕭華嫣游街受萬人唾罵、人頭落地!一件……” 蕭玉如似有苦衷,不能言明,蕭襲月也不強求,輕嘆了口氣。 “罷了,你起來吧。往后……好自為之?!?/br> 蕭襲月轉身欲離去。 蕭玉如這才抬起臉來,滿面淚痕?!八慕?,你,你是原諒我了么?” 蕭襲月回頭來,見蕭玉如強忍著想求她原諒的執著,心頭嘆了嘆。人的性子,決定了命運。自己前世的悲劇,以及蕭玉如兩生的踏腳石之命,又何嘗不是她們各自性格造成的?蕭玉如鉆牛角尖,愛恨一根筋,心胸狹隘,今日的下場是注定的,只是早晚罷了?;蛟S,嫉妒抑或妒恨,執著了,終是落不到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