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施顏張著嘴,瞪著眼睛,愣愣地看著腿,愣愣地將視線移到板嘉東臉上。 “我的腿?” 板嘉東解釋道:“骨折,麻藥沒過勁兒,放心?!?/br> 施顏懸著的心立刻落地,誠懇地感謝板嘉東。 板嘉東笑了笑,把這謝謝收下,復把手機遞到施顏沒有輸液的右手邊兒,問施顏要不要通知家人,施顏卻沒有立即打電話叫人來。 “這位先生非常感謝您救了我,請問您怎么稱呼?我叫施顏?!笔╊伆雅c男人之間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能留個聯系方式嗎?等我好了之后,我和我先生一起上門感謝您,醫藥費也是您墊的嗎?” 以施顏現在已婚的身份,板嘉東并不想跟她走得近,交談幾句話后就夠本了想離開,板嘉東完全不接茬,只囑咐道:“你沒什么事就好,你的車拖走了,稍后會有交警跟你聯系。你的包在柜子里,應該沒少東西??催^你名片,商場副經理,年薪應該不低,就特意給你找的單間,哪里不舒服,可以按鈴叫護士,不用擔心影響到別人?!鞭D身便走。 施顏視線剛好在他右耳垂上的小紅痣上一掃而過,突然叫住板嘉東,“先生,我們以前見過嗎?” 板嘉東頭也不回地說:“沒有?!?/br> 施顏擰眉想了一會兒,仿似仍舊覺著板嘉東眼熟。 而施顏既然能做到如今這個商場如戰場的副經理職位,自然有她的能耐,很快收回失態的神情,一改職業女性的氣場,對護士說:“麻煩幫我叫一下醫生?!?/br> 緊接著拿起電話撥給meimei,在看到屏幕上的數個未接來電時,有片刻的驚訝,驚訝meimei施筱雅打來這么多電話是不是等急了,丈夫朗陽是不是看她晚上沒回家也急了,更驚訝這位救了她的人手握她手機多久,是剛拿起她手機所以沒接到她家人電話,還是怎樣,畢竟即使有鎖屏密碼,也可以撥出未接來電的。 電話接通,施顏暫時放下疑慮,“筱雅你在哪……我這邊出了點事,沒來得及給爸媽打電話替你請假……好好姐對不起……我一會兒給爸媽打電話……記得早點兒回家……” 施顏又按下未接來電中的“老公”,聽了一會兒彩鈴,無人接。 施顏再要撥打第二遍時,醫生走了進來,施顏深吸口氣,放下手機,禮貌地問:“可以跟我講一下我的情況嗎?” 醫生說的還是那番話,除腿之外沒有其他問題,腦震蕩也沒有,骨折這種事,總能恢復過來。 可對醫生來說,這雖然不算事兒,但這對施顏來說,這不僅是身體上受傷,更是即將面臨失業。 施顏在柏氏商場負責女裝,是女裝副經理,這商場不比其他工作,連過春節員工都不能請假,必須走排班,別說突然之間要三個月不上班。 她的職位必然需要人頂替,而一旦被人頂替后,老板就不能輕易將人換掉,等施顏再養好傷回公司后,也就不會有她的職位,就算老板再看人情,為她保留職位的可能性也近乎于零。 情況不容樂觀。 施顏又輸了一瓶液之后,想上洗手間,按鈴叫了護士來后,護士卻說她暫時還不能下床,只能用便盆在床上解決。 施顏對護士小姐挺不好意思的,解決完畢后幾度說謝,護士小姐應該被板嘉東叮囑過,沒有顯出不耐煩,安撫道:“沒關系的施小姐,畢竟您家人不在,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您現在麻藥勁兒還沒過,晚上時麻藥勁兒過了,可能會開始疼?!?/br> 施顏矯情女人的特質很少,唯一矯情的就是怕疼,一度為拔一顆水平阻生智齒拖延半年之久。 “能多給點兒止疼藥嗎?”施顏期待地問。 護士小姐自然搖頭。 無奈施顏只好先行解決眼前之事,報車險,與公司經理和人事分別請事假,一切塵埃落定,再次電話聯系丈夫。 然而好巧不巧,不等施顏說出自己在醫院,朗陽已經道出自己剛下飛機,半夜給她打電話就是告訴她公司貨品有問題,人已經在外地工廠。 施顏頓時心一涼。 施顏不想朗陽分心,只道:“嗯,那你抽空休息一下,吃飯別應付?!?/br> 朗陽在工廠,背景聲音噪雜,“你也一樣,你昨天怎么沒接電話?” “電話調靜音放客廳了,沒有聽到?!?/br> 朗陽不疑有他,反復囑咐施顏按時吃飯,下班后早點睡覺。 掛斷電話后,施顏琢磨了好半晌,也沒想出把這事兒告訴誰好,不想爸媽和meimei擔心,也不想朗陽擔心,朋友大多都拖家帶口或是早九晚六的工作,更不好意思開那個口,可現在又好像不說不行,不能總麻煩護士小姐。 而且她渴了,也餓了…… 然而沒過多久,走進來一個中年女人,面相慈祥,身穿藍色工裝,自稱是護工,姓曲,手上提著飯盒,“施小姐,餓了吧,吃點兒飯吧?!?/br> 施顏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問,“他在門外嗎?” “誰?” “叫您過來的人?!?/br> “我進來之前在?!?/br> 施顏揉了揉眉頭,記憶里的人影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嘆道:“麻煩您去跟板嘉……板先生說一聲,我謝謝他?!?/br> ** 板嘉東回到病房后,累得立即將自己摔到了床上,傷口疼,疼得直皺眉。 補了一覺,護士什么時候來輸液的都沒有發覺,醒來時已經中午,手背上留著一個針眼兒。 這時門被人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和一個小不大點兒眼睛晶亮的男孩。 “嗯?怎么把軒軒帶來了?”板嘉東臉上換現出笑意,拍拍床板,“來板叔這兒,你媽呢?” 名叫軒軒的小家伙兒是祝蕊的兒子,今年六歲,而祝蕊是板嘉東曾經的師姐。板嘉東小時候的家教老師是祝蕊的父親,祝蕊的父親是個很博學的人,所以板嘉東在父親的安排下,跟著祝師傅學了很久。祝蕊很聰明,人又好,年長板嘉東三歲,就從早年到現在兩個人關系都不錯。 只是可惜了祝蕊的兒子是私生子,父不詳。 今天祝蕊突然帶著祝宇軒來板嘉東的公司,說家人病危需要回老家,叫人找到陳戩,讓陳戩帶祝宇軒來找板嘉東。 板嘉東揉著祝宇軒的腦袋問陳戩,“要照顧軒軒一陣嗎?嗯,你帶他去我爸媽那吧,他們老兩口一直喜歡軒軒得緊,看見軒軒指不定怎么高興呢?!?/br> 陳戩卻搖頭,微微躬身,慢條細理地道:“祝姐還說祝宇軒是您兒子,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她就走了?!?/br> 板嘉東聞言眉間川字立現,皺得很深,拿手機撥電話,然而電話沒有接通,對方已經關機,掛斷電話后,將視線再次投向祝宇軒。 祝宇軒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穿著牛仔背帶短褲,藍白相間的格子襯衫上戴著粉色小領結兒,小臉蛋兒圓圓的,皮膚很嫩很白,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里像藏著星星一樣明亮,簡直是電視劇上民國時期走下來的小童星。 祝宇軒今年六歲,若是說七年前,他二十三…… 板嘉東審視著祝宇軒,只陰沉片刻,便笑了起來,“要說他長得帥這一點,倒是跟我很像?!?/br> 小家伙定睛地看著板嘉東,小嘴兒微抿,似是已經忍了許久,小心翼翼地問出口,“板叔叔,你真是我爸爸嗎?” 板嘉東不答反問,“如果我是你爸爸,你能接受嗎?” 祝宇軒歪頭想了想,沒想出所以然來,掙扎地看著板嘉東。 板嘉東慈祥地笑,大掌在祝宇軒腦袋上揉了又揉,“你mama說是就是?!卑撮_電視機,遞給他遙控器,“你先在這玩,我和我和陳叔叔有事談,談完帶你去吃午飯?!?/br> 小家伙兒很乖,板嘉東和陳戩出去談話,小家伙兒不吵不鬧,調臺找動畫片。 病房走廊頓時陷入一陣死寂般的安靜,輕松的板嘉東須臾間變了氣勢,面色凝重。 祝宇軒父不詳六年,祝蕊突然說板嘉東是祝宇軒的親生父親,板嘉東沉默。 如果祝宇軒真是他兒子,這六年來祝蕊都沒跟他提過,那么為什么現在突然提起?事情肯定不這么簡單。 陳戩問板嘉東是否需要做親子鑒定,板嘉東若有所思。 片刻后板嘉東搖了搖頭,“不用,我做事有分寸,軒軒不會是我兒子,就照顧他到祝蕊回來再說吧?!?/br> ☆、第4章 施顏比較關心醫藥費是誰付的這件事,既然用了鋼板,手術費肯定就動輒幾萬。 問了護工曲嫂,曲嫂表示不知情。 問了護士,護士支支吾吾半晌,應是不擅長說謊的姑娘,憋了半晌終于說出“大概是昨天救了施小姐的人付的醫藥費”。 只瞬間,施顏便悟了,是板嘉東無疑,而且板嘉東應該有交代護士及曲嫂不要提起他的名字。 施顏再聯想起之前板嘉東態度轉換生硬,就是因為她的一句反問“他認識她?”更悟得徹底。 板嘉東在生氣,因為她的有眼不識泰山,沒有認出他的真身來。 談起板嘉東跟她的交情,年頭多了,施顏記不清太多細節,只有那么一兩件印象深刻的。 他是她同系學長,常駐辦公室。她則因為班導的關系,也常駐辦公室。一來二去,便熟了。一次,中秋節的晚會上,她剛要上臺獻丑獨舞民族舞,他突然抓住她,“我肚子疼,你送我去醫務室”,讓她生生錯過了演出,被學生會的人沒少批評。二次,忘了什么事,他耳朵紅了,她驚訝他右耳垂上有顆痣,他漫不經心地說“耳朵上有痣代表聰明,孝順和藏財”,讓她學到了新鮮的面相學,再以后幾乎當作一個顯擺學識的資本,逢人便講。 現在想起,也就這兩件讓她難忘罷了。 一次讓她受人批評,一次讓她喜歡上了面相學。 除此外,施顏對板嘉東的印象就是“那是個讓很多女生暗戀的高傲學長”。 當時還沒有“高冷男神”這個詞,現在想來,如今將這個詞放到那時的板嘉東身上,應是最恰好不過的。 多年以后,救她的人竟然是多年前的學長,還是有一絲驚喜在的,畢竟不是都說學生時代的友情最純最美好。 施顏挺不好意思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板嘉東的,長兄為父這道理,她從小沒少聽,面對姑家舅家的哥哥,即使她結婚嫁人,仍然尊重得很,舉杯不過人,椅高低于人,社會再革新,老祖宗的禮數都不能丟。 對于做了她一年學長的板嘉東,施顏是打心底里尊敬的,所以,該謝的,得謝。 然而板嘉東火氣太盛,她不過沒及時認出他來,他就轉身走了,讓她想謝都謝不著。施顏暗暗記著,出院后問問以前同學知不知道板嘉東的手機號碼,把錢還給他,再跟朗陽一起請他吃個飯,聊表謝意。 施顏當晚麻藥勁兒一過,真如護士說的那樣,疼。 施顏前二十七年都順風順水沒經歷過挫折,身體更是沒受過傷,別說大病,小病都很少生,連女生的痛經也沒有,最多也就是月經前后腰疼一疼,或是在商場巡場的時候腳掌疼一疼。 單間有兩張床,一張床上是施顏,另一張陪護床上是曲嫂,這樣正好,方便曲嫂照顧施顏,又不會影響到其他人,但也就是這樣,施顏的麻藥勁兒一過,真是疼得臉紅脖子粗,偏就不敢發出太大動靜。 曲嫂是個很好的人,施顏的吃喝拉撒睡,她都照顧得很到位,而且不多嘴,不會拉著施顏調查戶口一樣問東問西問*問家境,最常問的就是施顏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有什么需要。 施顏媽是老師,從小施顏就被父母教育任何事都要自己做,結婚這么久,家里都沒請過幫傭,沒被人伺候過,真是曲嫂給施顏拿個尿盆,施顏都覺著臉紅,委實受不來這種貼身照料,所以施顏更不好意思擾了曲嫂的清夢,自己忍得痛苦難耐,也只能硬忍,生生忍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稍稍瞇著覺。 板嘉東來的時候,施顏還沒有醒,睡在那里,面容憔悴,輕聲問曲嫂,“昨晚疼了?” 曲嫂點頭,輕聲嘆道:“疼,疼哭了都?!?/br> 可沒辦法,這種疼放誰身上都只能忍著,總給吃止疼藥,會有癮的,挺過前幾天就好了。 板嘉東站在施顏的床邊兒,看到她嘴邊兒有根頭發,伸手,又落下,簡單的兩個動作,做了一分多鐘。 板嘉東本打算今天不過來的,她已婚,他肯定要發乎情止于禮,在施顏危難時刻救了她,這就夠了。 但今天交警大隊那邊的朋友打來電話,出于私情,提醒他這場車禍不是偶然。那么不是偶然就代表確實有人要對施顏不利,板嘉東放心不下,就決定過來問問施顏是否有跟人結仇,陳戩固然能查到些東西回來,但總是比直接問施顏要來得慢。 只是沒想到施顏還是這么怕疼,折騰一晚上竟早上才睡著。 板嘉東沖曲嫂點了點頭,跟曲嫂出去談話。 曲嫂雖然話少,但心里卻是明鏡兒的,跟板嘉東說:“施小姐挺擔心醫藥費的?!?/br> 這在板嘉東意料之中,施顏畢竟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貴的家庭,住了院,第一個關注的就是醫藥費。 板嘉東又問曲嫂施顏有沒有說過今天會有什么人來看她,曲嫂說沒聽說,板嘉東從皮夾里抽了些錢出來給她,交代道:“麻煩曲嫂去樓下給她買些早餐,養骨頭的,再買個保溫飯盒,保不準她什么時候醒,我在這陪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