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節
司馬鳳沒有立刻回答,他便轉頭去問遲夜白:“遲夜白,你當日……” “我當日不一樣,文玄舟把針插入不過片刻已經被我察覺,但宋悲言這里……”遲夜白頓了頓,向司馬鳳詢問,“有幾根?” “四根,在xue位旁,但全都巧妙地避開了xue位,尚算安全?!彼抉R鳳撫摸著宋悲言的后頸,似是在安慰他,“取是可以取的,但很疼,而且我怕會有所損傷?!?/br> “不取不行?!备蕵芬夤麛嗟?,“現在就取,需要做什么準備么?” “需要你幫我制著他?!彼抉R鳳說。 宋悲言講這些話一一聽在耳里,萬分緊張:“甘大哥,司馬大哥,大概有多疼?” 甘樂意面無表情地解釋:“這么多年了,里頭的針和你的筋rou已經長在了一起,大概就跟抽去一截骨頭差不多?!?/br> 宋悲言:“……” 他非常怕,但還是慢慢點了點頭:“我,我忍著?!?/br> 根據遲夜白的說法,那些針并不十分堅硬,而是略略帶著韌度,為防止在取針過程中宋悲言因為疼痛而胡亂扭動,司馬鳳點了他的xue,他一時僵在甘樂意懷中。 話倒是還能說。 “甘大哥你把衣服塞我嘴巴里吧?!彼伪哉f,“不然我一會兒忍不住了就叫出來了?!?/br> “那就別叫?!备蕵芬鉀]空搭理他,緊張地看著司馬鳳的手勢。 根據之前探查出的方位,司馬鳳小心地在宋悲言的頭皮上摸索。 時間太久了,沒有創口,更沒有任何可以查探的痕跡。司馬鳳以左手食中二指分別輕擱在入針位置的兩側,略略輸入內力。 在內勁的催使下,那枚深埋于宋悲言頭顱內的針,一分分硬了。 察覺到宋悲言開始顫抖,甘樂意連忙按著他肩膀:“忍著!” 司馬鳳額上沁出細密汗珠。 以內力逼出這些針,他就必須極為準確地分布內力。指下的皮膚中有筋rou與血管,為了完整取針,內力就必須均勻地令筋rou與血管緩慢蠕動,好將那枚針順利推出來。 房中四人全都屏住呼吸,在宋悲言因為劇烈痛苦而終于忍不住一口咬住甘樂意腹上的衣物時,一顆血珠迸出,濺在了司馬鳳前襟上。 這一枚針終于露出了一個頭。 能摸索到針頭,便已經是極大成功。 接下來司馬鳳便花了近乎一個時辰的時間,一點點地將針拔了出來。 宋悲言腦袋上的針比遲夜白當夜摸索到的要短,但材質是一樣的。針甫一拔出,宋悲言僵硬緊繃的身體突然一松,額頭搭在甘樂意腹上,不住喘氣。他咬得太用力,甘樂意衣衫一圈紅的,都是他牙齒里的血。 “幾、幾根了?”宋悲言虛弱地問。 “還有三根?!备蕵芬庹f。 宋悲言差點哭出聲,只好又轉頭,抓住甘樂意的衣服狠狠塞進嘴巴里。 雖然司馬鳳已將萬分小心,但拔除最后一根針的時候,還是不慎斷在了里頭。宋悲言前后吃了五趟苦,總算解決了腦袋里的隱患。 他伏在甘樂意肩上,昏昏沉沉。甘樂意把他送回了房間。 “我跟田苦那邊說一聲,讓他給宋悲言準備些好點兒的東西,補補腦袋?!彼抉R鳳用帕子仔仔細細地擦去手上血跡,“著實是痛的,這回辛苦他了?!?/br> 遲夜白看著他的動作,慢吞吞道:“司馬,你說……文玄舟到底是什么人?” 司馬鳳扔了帕子,坐在桌邊:“我也不知道?!?/br> 兩人自問對文玄舟已經足夠了解,但他在每一次接近中表現出來的殘忍和冷酷,都讓人難抑震驚。宋悲言腦袋上的這四根針,是令遲夜白和司馬鳳最不可理解的部分。 “他自己從小就在神鷹營里生活,也幾乎是這樣過來的?!边t夜白低聲道,“他本身就是受害者!為什么還能對別的孩子下這樣的手?!” 見他情緒激動,司馬鳳連忙起身走過去,撫著他后背:“你躺下來,躺一躺?!?/br> “田苦這兒存著的是神鷹策和神鷹營的資料,但文玄舟這個人的卻不會太多。杰子樓和鷹貝舍不同,它更注重機構和史料,所以要徹查文玄舟,還是得著落在我們家?!边t夜白抬頭對司馬鳳說,“不要耽擱了,明天立刻啟程吧。宋悲言和甘令史一時走不了,我倆先上路。上路之前還得先到附近的城里找分舍,給我爹發個信?!?/br> 他一口氣說完了,連著喘了好幾下。喉嚨的傷口還未恢復,司馬鳳不許他再多說話,命令他立刻躺下,其余事情由自己去張羅。 遲夜白吃了藥,乖乖躺在床上。他正思考著回去怎么跟遲星劍提出徹查文玄舟背后的經歷,忽然想起自己這次出門,是悄悄溜出來的。 ……那么可怕的不是遲星劍,反倒是英索了。 他連忙看向司馬鳳。司馬鳳在床邊給他浸洗臉的帕子,看著他神情,頓時也福至心靈:“……你娘的鞭子,該修了吧?” “已經修好了,還多做了一條嵌釘的?!边t夜白罕見地有些哆嗦,“要不我還是不回去了吧……” 司馬鳳:“可能嗎?” 第二日,遲夜白等人便立刻跟田苦他們辭行了。唐鷗與沈光明也準備離開,他們騎的是馬,田苦給了遲夜白一輛車,一直行到山腳下,唐鷗兩人才與他們告別。 車里有軟枕,還有熏香,看著這些布置,遲夜白大概知道這輛車是給誰用的了。 “沈晴什么時候生孩子?”遲夜白問。 甘樂意騎不了馬,便在車里肩負起照顧遲夜白和宋悲言的任務來。他想了想:“還有倆月吧?!?/br> “得準備一份厚禮才行?!边t夜白輕聲說。 在外頭趕車的司馬鳳應道:“那是當然?!?/br> 宋悲言今天腦袋不疼了,只是暈,上馬車的時候都抬不起腳,是甘樂意把他拖上去的。他此時蜷在遲夜白身邊,睜眼看著他。 “遲大哥,我對不住你?!?/br> 遲夜白見他眼眶發紅,一張嘴扁了又扁,知他又要哭了,連忙抬手制止:“你別哭。我說不了許多話,總之你記住,沒有人怪你?!?/br> 宋悲言不吭聲,給他倒了一杯溫茶遞過去。遲夜白現在身上最重的傷就是還不能自如行動的右臂和被厚厚包扎起來的脖子。他接過茶慢慢喝了,忽然聽見外頭有風聲呼嘯,隨即車頂微微一沉。 車窗被人從外面打開了,清元子扔進來一枝子野果:“吃這個,止血生肌,潤肺潤喉?!?/br> 遲夜白乖乖拿起來吃了。清元子在車頂上坐了一會兒,跟司馬鳳胡扯了幾句話,又無聲無息地跳走了。 這位前輩的風采甘樂意聽過沒見過,宋悲言則是連聽都沒聽過。見他來去如風,連遲夜白都不敢違抗他的話,兩人心中都對這位前輩生出無窮敬意。 “你師父好精神?!备蕵芬庹f,“一看就是個內外俱修的高手。他不是向來在島上生活么?怎么突然來了陸地?來找你?” 他問了幾個問題,沒得到遲夜白的回答,抬頭一看,發現遲夜白攥著那枝子果,雙眼和鼻頭都紅了。 甘樂意:“……好吃得哭了?” 遲夜白:“酸?!?/br> 他艱難地把口里渣子吞了,看看余下的數量,實在吃不完,便干脆摘下兩個,把剩的都從門縫里遞出去。樹枝戳了戳司馬鳳的背,司馬鳳回頭一瞧,眉頭也擰了。 “我不吃酸的東西?!?/br> “吃不完師父會罵我?!?/br> “……有多酸?” “不管多酸,你都幫我吃了吧?!?/br> 司馬鳳吃了一驚:這可是遲夜白難得的懇求。 這下真是不管多酸都得吃了……他把果子奪過來,鼓起渾身勇氣,啃了起來。 一路緩慢顛簸,回到云陽鎮上的時候,已經過了十幾日。 行近鷹貝舍,司馬鳳遠遠便看到了頂著一張黑臉站在道旁的慕容海。 “慕容?!彼B忙跟慕容海打招呼。 因之前已在分舍發了信,所以遲夜白受傷這件事,鷹貝舍是已經知道了的。但誰都不清楚究竟有多重,慕容海見馬車停了,也不跟司馬鳳打招呼,徑直鉆進了車廂里。 車廂裝不進這么多人,司馬鳳便在一旁等。片刻后慕容海鉆了出來,落地的時候手掌突然一翻,擊向司馬鳳前胸。 司馬鳳立刻避開,卻不敢亮出武器,只憑一雙rou掌與他對打。 慕容海沉默不語,但臉上怒氣滿滿。他輕身功夫極為厲害,司馬鳳又不能真打,兩人飛速過了幾十招后,慕容海終于在司馬鳳臉上打了一拳。 拳頭不重,更不會有傷。慕容海的拳雖然來勢洶洶,但在最后關頭卻xiele力氣。 司馬鳳退了一步,揉揉臉頰,低聲道:“多謝慕容大哥手下留情?!?/br> 慕容海收了勢,回身上馬,一句話也沒跟他講,直奔鷹貝舍去了。 這一通打,來得莫名其妙,又好似有理有據。司馬鳳爬上車轅,遲夜白正好伸出個腦袋瞧他。 “疼不疼?” “不疼?!彼抉R鳳笑道,“跟你平時揍我差不多?!?/br> 遲夜白輕咳兩聲:“到家之后可能還有更疼的,你……你準備準備?!?/br> 第84章 骨頭寨(15) 因為遲夜白這句話,司馬鳳懸著一顆心,搖搖晃晃,終于抵達鷹貝舍。 遠遠看見鷹貝舍門前的人,他便立刻知道為什么會疼了。 一個黑臉的司馬良人就在前頭。 司馬良人知道這些事情純屬偶然。司馬鳳去了少意盟之后,傳回來的信息總是不夠詳盡,尤其結束了少意盟的事情,他只在信件上說自己和遲夜白要去杰子樓,之后再無音訊。司馬良人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遲夜白也跟著司馬鳳一起去了。因受到監視,他無法離開蓬陽城太遠,于是就到鷹貝舍來找遲星劍,想再次嘗試說服遲星劍幫忙。到了鷹貝舍之后,司馬良人才曉得,遲夜白竟是偷偷溜出去的,雖然遲星劍和英索大概猜到他是去了哪里,去找了誰,但也是直到和司馬良人見了面才清楚事情原委。 除卻一封寫著“去杰子樓”的信件之外再無其他,一干人等心急如焚,最后等來的卻是言辭含糊的“遲夜白受了傷”這樣的訊息,不著急是不可能的。 遲星劍和英索好歹還顧念著自己兒子受了傷,沒有大動肝火,但司馬良人可不管。他見司馬鳳下了馬,立刻吼了一句:“逆子!還不滾過來!” 遲星劍在身后勸他:“一路勞頓,先休息休息再說吧?!?/br> 司馬鳳想到爹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別把神鷹策的事情散播出去,但轉眼之間,自己已經說給了許多人聽,一時間心中更是忐忑。 遲夜白被慕容海等人攙扶出來,他能站立也能如常行走,落地之后便自己走向父母那頭。遲星劍臉色陰沉,眼中卻不掩焦慮之色,英索則直接沖了過來,牽著遲夜白:“你怎么弄得這樣狼狽!” 遲夜白無話可說,且此處不便多說,只低聲講了句:“娘,我沒事?!?/br> 眾人進入鷹貝舍,遲夜白發現沒有清元子的蹤跡,知道自己師父也許又跑去別處了,便和父母簡單講了清元子已經離島的事情。 司馬良人要詳細聽司馬鳳說近來的事情,遲夜白因為身體狀況,被遲星劍勒令回房休息。 在房里躺了一會兒,慕容海來看他,順便跟他說了鷹貝舍發生的事情。 因為遲夜白的離開,加之司馬良人的拜訪,遲星劍不得不對神鷹策和文玄舟的事情認真起來。一味回避于事無補,縱使有千萬種不愿意,但遲夜白已經自愿卷入了這事情之中。何況文玄舟和遲夜白還有一些關聯,這不能不讓遲星劍夫婦擔憂。 遲夜白心想不知聽了司馬鳳的說明之后,爹娘又會說些什么。 “當家,我夫人日前臨盤,是個女娃娃?!蹦饺莺M蝗徽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