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御令衛?牽扯上御令衛的事他還是不知道為好,何況同時牽扯上尚食局和御令衛? 他嘴里說是給衛忱辦事,萬一實際上是給陛下辦事的呢? 眼睛一轉,陳冀江把里面的利弊想了個透,知道這人必須讓衛忱見——若是好事,他就當賣個人情;若是壞事,呵呵,那可不關他的事,他只是放人過去而已。 茶碗一放,陳冀江發了話:“去,瞧瞧衛大人干什么呢。若在側殿候著就直接帶他去見,若正稟事,一會兒出來時記得把人攔下?!?/br> 徐世水應了聲“諾”就去了,片刻后,折回來帶張福貴走。 衛忱原在側殿吃著年糕喝羊rou湯呢,甜咸頻繁交替讓他感覺不太好,正琢磨要不要叫份咸的年糕來。 忽聽宮人來稟說有個尚食局的小宦官鬼鬼祟祟地在后頭繞,被陳冀江按了下來,說要見他,他頓時就沒了吃年糕的心思了。 他本沒什么大事讓張福貴做,頭一回是因為要找人送貢梨才尋到了他。后來,覺得那小姑娘挺可愛的,卻沒人脈還傻了點,估計日后吃虧的地方不少,所以就索性花了點錢把這人鋪下了,幫他送送東西傳傳話,能有個人照應著點總是好的。 原是舉手之勞的好心,權當做個善事,但今天…… 這人趕著大雪過來,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沒有太多的時間讓他胡想尚食局到底能出什么事,御前的人辦事麻利,不一會兒就把人帶到了。 張福貴本就挨了打,一進這天子居所氣勢更虛,雖只是側殿還是嚇得他站不穩,徐世水一松手,他就又跪下了:“衛大人……” 衛忱無聲地遞了張銀票給徐世水,示意他出去,而后一扶張福貴,問他:“出什么事了?” “衛大人……”張福貴過了年關才算到十歲,其實也還是個小孩。方才被那么一嚇,現在又聽衛忱溫言溫語,忽地就哭出來了。 話也說得磕磕巴巴:“衛大人讓小的看著的阮姑娘……上午的時候讓宮正司的人帶走問話了,說是什么‘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這四個字弄得衛忱都是一驚。 福貴點點頭:“是……小的打聽了,好像、好像說是她同屋一個姓蔣的宮女揭出來的,說她熬夜給男人做荷包,還有、還有有位大人讓小的轉交的簪子也被翻出來了?!?/br> “‘有位大人’?” 荷包的事,衛忱是清楚的,這話卻讓他再度怔住。 怎么還有別的外臣通過張福貴給雪梨送東西?真是和誰“有私情”? 想想那小姑娘的年紀,衛忱覺得太荒謬了。 可既然被查到這么個簪子,這事就不好辦了。宮里對這種事尤其忌諱,就算是“捕風捉影”,結果也常是“寧可錯殺”。 衛忱眉頭深蹙,看得張福貴愈發慌了。他和雪梨雖算不得有什么交情,但到底吃過雪梨幾塊糖不是?這讓他覺得雪梨不是那樣的人。 “衛大人……”張福貴大著膽子催了一聲。 衛忱稍定神:“那人叫什么你知不知道?若不知姓名,長什么樣子你記不記得?” “那人……”張福貴滿是為難。名字確是不知道的,即便他看到那人寫了字條放進盒里,卻守著規矩沒偷看。就連里面放的是支金釵,他也是今日才知的。 只好描述起長相:“看著比衛大人您稍年長一點、略高一點,還……更有威儀一點?” ☆、第22章 前后 宮正司中,雪梨毫無骨氣地被嚇哭了。 而且已經哭了一下午了。 這是真的害怕啊……上午時被押過來,就關進了這一方牢房里——哦,不對,還不是牢房,是刑房。 四面墻里有三面都立著、掛著各樣刑具,從竹杖皮鞭到夾棍釘板一應俱全,最中央的地方還擺著個大火盆,里面置著炭,炭上是燒得通紅的烙鐵。 于是,雖然押她來的宦官把她扔下就走了,這幾個時辰里沒有一樣刑具用在她身上,還是把她嚇得渾身發軟。 連想嚎啕大哭都哭不出來,雪梨渾身發抖地縮在一個角落里,抱膝坐著默默流淚。 一抬頭就是滿眼刑具、然后就忍不住想象自己會被折磨到多慘,她簡直覺得這一下午比熬了大半年還長。 終于,聽到門外鐵鎖輕碰門板的聲音,雪梨發抖到上下牙互打個不停,一邊往后縮一邊又按捺不住死盯著那邊,直到房門打開。 三個宦官兩個宮女走了進來,為首的宦官看服色級別不低。 掃她一眼,那宦官在火盆那邊不遠處的木椅上落座了,另外兩個宦官兩個宮女分列兩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上去氣勢特別足。 雪梨猶在墻角縮著默默哭,那大宦官睇著她,一臉蔑然,而后拈著音慢慢道:“丫頭,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們慢慢問吶?” 不陰不陽的聲音落在雪梨耳朵里,就跟炸雷似的。 “大人……”雪梨心下跟自己強調著“再不說話就沒命了”,才可算頂住恐懼說出話來,“奴婢沒做不該做的事,那簪子是、是、是……” 她“是”不出來了。若她能把那小院的事“是”出來,也就不至于被帶來宮正司這么陰森恐怖的地方了。 宮女也是人,好多家里還做個小官,和官員有個結交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像送個簪子什么的,就算被問了話,這便說了是誰,那邊去一問,對上了也就得了,頂多因為“為什么不主動報上來記檔”挨兩句訓。 但不說就很有問題了。 誰知道你們這種交情是怎么回事???是“發于情,止于禮”還是借著送簪子真有點見不得人的事???前者不要緊,宮女大了也是要放出去嫁人的,女官們對她們提前為自己鋪路的做法很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萬一是后者呢?改天讓巡夜的逮了,算誰的? 再說得更可怕點,萬一這送禮不是因為私交好,而是暗中要她辦什么事呢?下毒什么的? 那宦官淡脧著她,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小兔子。見她不說也沒什么惱色,只一揮手:“把她綁上去?!?/br> 雪梨木了一瞬,“哇”地一聲哭崩了。 于是大哭著被綁到了長凳上,綁得筆直筆直的,她哭得淚眼迷蒙都覺得自己像條帶魚。 那宦官就隨她哭,嗓子尖尖細細的,又開了口:“打?!?/br> 第一板子立刻就落了下來,本就哭蒙了的雪梨就覺得身上一沉,倒沒覺得多疼。 第二板子落下來的時候,就疼得實實在在了。 她一聲叫,閉眼咬牙等著第三下。卻是在她喊出下一聲之前,一個聲音先響起來:“停?!?/br> 宮正司的五人齊回過頭。雪梨偷偷把眼睛睜了條縫瞅了瞅,才敢完全睜開。 衛忱是挑了十幾個親信同來的,陣勢看著唬人。他踏入房中目光一掃雪梨,轉而朝為首的宦官舉了腰牌:“在下御令衛指揮同知,衛忱?!?/br> 說著“在下”,這語氣可分毫沒客氣。那宦官聽得出來,這是故意壓人的。 但御令衛要壓人,他們就只能心甘情愿地服軟。 那宦官點頭哈腰:“久聞衛大人大名……” “別廢話?!毙l忱隨手將腰牌收了,無甚神色,公事公辦的口吻,“把人放了,空xue來風的罪名給我忘了?!?/br> 那宦官就傻了:“大、大人,這可是……穢亂……” 他那句“穢亂后宮”還沒說出來,就被衛忱拎著領子按在墻上,衛忱兇神惡煞:“這是我干meimei!” “可是……”宦官跟他爭辯之前及時反應了過來,“您是說……” “疑我什么,找陛下說去!” 宦官被他喝得臉色煞白,哪還敢多話,滿眼都是“大爺饒命”。 給雪梨松綁的御令衛起初在衛忱的氣勢逼人下也是一臉嚴肅,看了雪梨幾眼就繃不住了。 這小丫頭可憐兮兮的樣子太讓人嚴肅不起來了…… 他們給她解手上的繩子,她就淚眼婆娑地看著,松開一只手還不忘呢喃一句“謝謝”。 解腳的時候倒聽不見她說謝謝了,不過解開一邊就見她扭扭腳脖子,兩邊都松開后她猶豫著四處踢了踢。 之后,似是終于確定自己被完全撒開了,她重重地舒了口氣,整個脊背都一松。 宮正司的人被衛忱嚇得找了個空當就跑了,衛忱轉回身來扶她,見她抬眼望一望他,雙頰突然紅了。 雪梨回過神來,頓時覺得自己這樣挺丟人的…… 被綁得跟條小帶魚似的,被一群人看,沒怎么挨打就哭得撕心裂肺。 臉上好熱! 是以衛忱伸過來扶她的手她都沒好意思接,死低著頭撐起身。剛才打的那兩下子已經不痛了,雪梨松快地翻下長凳,站穩身就深福下去:“多謝大人!” 她明明正經起來了,周圍反倒響了一圈低笑。雪梨面紅耳赤,衛忱忍著笑順手拿起案上放簪子那盒子,打開一看,眉頭微蹙:“指揮使大人說里面有個字條,字條呢?” . “有個剛晉位的恭使讓宮正司的人帶走了,現在又平安回來了,連是什么罪名都打聽不出來?!?/br> ——這說法在尚食局、乃至六尚局里四散開來,很是讓人咋舌。 雪梨與同屋三人的關系一日之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微妙。這是她第一回見識宮女之間的算計,可算是信了蘇子嫻從前說的:宮女之間互相捅刀的事可多了! 蔣玉瑤從雪梨回來開始,便沒說幾句話。自始至終冷著一張臉,心中的復雜可想而知。 她也是頭一回做這樣的事,狠是狠了些,卻是不得不為自己狠。有了這么一樁事既能把雪梨擠走、又能讓自己出個頭,雪梨空出來的位子肯定是她的。 萬沒想到雪梨竟然回來了,聽說還是被她御令衛的干哥哥給送回來的。 蔣玉瑤氣得牙癢癢。 但好在,尚食局里還是為她記了一筆功,知情的幾個女官覺得她公私分明,給了她個長使的位子,她的出路也算有了。 又過幾日,到了月底,是領月俸的日子。 六尚局的月俸統歸尚宮局管,到了這日,宮女們多是挑得空的時候輪著去,也有關系好的順手待取的。 雪梨和子嫻就經常替對方一同領回來,然后一半留著以防平日里需要打點,另一半給自己買好吃的。 蔣玉瑤剛晉了位份,這月的俸祿已是按從八品長使來算了。她心情好,早早地就出了門往尚宮局去,還拉著白霽一起。 一貫軟到沒什么脾氣的白霽看她這副樣子都有點不痛快了,差點害死同屋換的位份,有什么好得意的?再說,雪梨和子嫻還比她高半品呢,也沒見過她們這么炫耀啊。 于是她雖不嗆蔣玉瑤,也不怎么捧她,一路安安靜靜地走路,低頭不看蔣玉瑤。 二人領完月俸往回走時正值晌午,和暖的陽光刺過冬寒直照下來,若走得急些,甚至會有些熱。 六尚局位處后宮最東最西兩邊,每邊三局,都是比較偏的地方,也沒什么景致可看。 蔣玉瑤得瑟了一路可算安靜了,兩個姑娘在紅墻間的小道上走得安靜。再拐三次彎就該到尚食局了,可剛轉過第一道,二人就齊齊停了。 眼前五六個宦官等在路口,原是慵懶地倚著墻,見到她們才都執起身子。 瞧著高瘦的一位打量打量二人,目光落在蔣玉瑤手里的錦囊上。 給宮女的月俸都是拿錦囊裝,為了方便區分,不同的位份顏色也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