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jiejie?!”那常侍一怔,立刻攔她說,“都加過糖了?!?/br> 崔婉沒理,還是把那匙糖加了進去,翻拌均勻了,才說:“陛下不喜甜,點心里的糖素來加的少。但七殿下還小,該是偏愛甜些的東西?!?/br> 話音落了,旁邊幾人連帶著雪梨和子嫻兩個小宮女齊應了聲“諾”——類似的事情時常會有,她們都需認真記住,若不然即便下回還會有人提點,也顯得自己蠢了。 另一邊,那道桂花玉肌也著手做了。叫這么個名字是因糯米丸子制成淺綠和瑩白兩色,呈在一只碗里溫溫潤潤的,恰合“玉肌”這詞。 白色的只需單用糯米粉調開、制丸便可。淺綠的那個——正做著這道點心的選侍騰出手來,吩咐雪梨去取菠菜,又說:“熱水焯了,磨碎軋汁?!?/br> 菠菜洗凈,熱水炒過后放入木缽中細細搗著。雪梨一邊搗一邊在心里數數,數到“二百”時覺得差不多了,拿起木棒看了看:嗯,是差不多了。 接過干凈的白帛,菠菜呈進帛中,裹起擠壓。 翠綠的汁液透過白帛流入小瓷碗中,干凈清澈的小半碗,讓人舒心的顏色。 兩道點心先后出鍋,蒸蛋已熟,粥也已熬好。 這道粥的底子其實就是白粥,熬好后淋上荷葉的汁液,調勻,便成了碧玉般的一碗。 一股淺淡輕盈的荷葉香伴著粥的熱氣縈繞不散,閉眼輕嗅,那清新好似置身荷塘一般。 呈送宵夜便是一干小宮女的活了。 自上一回直接把宵夜送進紫宸殿之后,這是雪梨頭一回又輪上這值。走在安靜的宮道上心里直打鼓,望著星星祈禱“但愿今天陛下心情好、御前宮人們心情也好!” 正九品、從九品共去了十二人,一路上走得安安靜靜,整齊得像一個人。 秋風輕拂,刮過樹梢又輕微沙響,她們的精巧繡鞋蹭在地上也有著輕微沙響,反襯得宮道愈靜,規矩井然。 行至紫宸殿前,剛上了兩階,走在雪梨前面的蘇子嫻一停。 后面的人自也隨之停了,守著規矩不抬頭,只稍抬了眼簾悄悄看看…… 咦?正有個年輕男子從長階上一級級往下跳! 一行人連忙又退回長階下,撤到一旁靜靜候著。 若是年長的宮人,必能對此情此景權當看不見,但偏她們都是小姑娘,實在好奇這是怎么回事,都忍不住斜眼看究竟。 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從身高看該是十二三歲的樣子,拎著直裾袍擺,一級級跳得很投入! “咝……”有人輕一抽氣,“是七殿下?” 人群中小小地亂了片刻。 謝晗很快就跳到了只剩四五階的地方,口中松氣,抬眼一看,看見了長階邊的十幾個宮女。 “哎?”話中笑音很明顯,一眾正偷眼看他的小宮女見他不跳了、走過來了,齊齊地福下身去:“七殿下安?!?/br> 七王走到蘇子嫻面前,恣意地一挽袖子,伸手就要揭那食盒蓋,問說:“宵夜?都有什么?” 蘇子嫻沒敢說話,雙目緊張地盯在他已伸在食盒的手上,不安喚道:“殿下……” 謝晗停了手,不解地皺眉:“嗯?” 離得太近,雪梨能清楚地聽見蘇子嫻發沉的一呼一吸,又想起方才女官們的神情謹肅,愈發害怕會不會一不小心惹得這位七殿下不高興。 萬籟俱寂,蘇子嫻牙關緊咬,終于說出一句:“這是給陛下的……” 話音還沒落,謝晗就見旁邊的另一宮女揭了手里捧著的食盒蓋子,接口接得很快:“這是殿下的宵夜?!?/br> “……”說不出覺得哪兒怪,反正謝晗就是感覺到這一行人間有一股莫名的束縛感,弄得他意興闌珊。 心里不痛快了就想發火,但看眼前的宮女們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又發不出來! 撇撇嘴,謝晗一邊琢磨怎么算這個賬,一邊悶頭回殿。 待他進了殿門,她們終于松了口氣,行上長階。 這一回,倒是沒讓她們直接給皇帝呈膳去。御前宮人接了給皇帝和七王的宵夜,又看看另外四個,告訴她們:“各位大人在側殿,直接送進去就是?!?/br> 十二人齊聲應“諾”,而后六個少使留在外面、六個中使進了殿門。 猶是現在小間將宵夜從食盒里取出來,用托盤托著呈進去。 雪梨和蘇子嫻因為方才拿著皇帝和七王的宵夜,眼下手頭就空了,正好一會兒幫著端。 跨入側殿殿門,六個少女規矩一福,蘇子嫻道:“奴婢是尚食局的宮女,來給各位大人送宵夜了?!?/br> 說著就走上前去,每人兩道,雪梨和她恰好一人一道呈到案上便可。 蘇子嫻端了點心,雪梨拿粥。呈給第一人時雪梨目光一掃,登時心里一震! 衛忱?! 雪梨嚇壞了,心里還沒把這名字喊完手上就連帶著一抖。碗中蜜豆粥經此一晃,傾出碗沿流下去。 “啪嗒——” 粥汁滴在衣料上其實沒什么聲音,雪梨眼睜睜看著那一滴落下去,卻覺得這聲音驚天動地! 無措地望著衛忱傻了一會兒,她忙將粥碗放在案上,伏地下拜:“大人恕罪!” 真是越怕就越出錯! 里面一傳出謝罪的聲音,外面立刻就有宮人進來查探究竟。 一看見跪著的,先斥一句:“怎么做事的!” 衛忱暗自嘖嘴,覺得“冤家路窄”——昨日剛把這姑娘嚇哭過,今日可別再來一次。 雪梨低著頭說:“奴婢不是故意的……” 衛忱當即扶了額:還真有點哽咽的聲音了。 趕緊清了清嗓子,徑自向那宦官解釋說:“不是她,是我抬手碰了?!?/br> 尚未說完就被她帶著訝異的清亮目光掃得走神一瞬,衛忱垂眸瞪回去,又問那宦官:“陛下和七殿下還沒下完棋?” 衛忱一邊扯開話題一邊打量雪梨,見她沒有要哭的意思,才得以把宦官的回話安心聽進去。 那宦官賠笑說:“原是下完了。但陛下和七殿下打賭說誰若輸了就跳長階不是?七殿下跳了一回,不服氣,非要再來一盤?!?/br> 此語一出,旁邊的三個御令衛頓笑出聲:皇帝已是及冠之年,七王才十三歲,再下一百盤,七王也贏不了啊…… 只怕陛下閉著眼睛都能贏他! 耳聞和自己沒關系了,雪梨長長、長長地舒了口氣,起身又接著給其他幾位御令衛上宵夜。 帶得最后一盞粥上完,今日的事便算完成了。雪梨輕松了些,目光復一掃衛忱,很想過去道聲謝。 乍聞一聲瓷器摔碎的脆響! 一眾宮女面面相覷,四名御令衛眉頭一皺。 依稀聽見外面有宮人疾步趕入正殿的腳步聲,她們也不敢問,垂首一福匆匆告退。 但愿只是皇帝或七王失手打了碗、千萬別是對宵夜不滿意,不然今晚當值的就都慘了。 雪梨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想扭頭往里看,又使勁別回頭來。本就因為心虛而有些蒼白的臉因為這份糾結變得更不自然了。 余光還是使勁瞥著,終于,看見七王怒氣沖沖地往外走,后面兩個宦官戰戰兢兢地追著,一邊追一邊連聲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br> “無緣無故發什么火!”謝晗抱怨著,稚氣未脫的聲音中滿是怨懟。 宦官點頭哈腰地勸:“您就少說兩句,陛下在氣頭上,您別……” “當了皇帝脾氣愈發地怪!”謝晗又說了一句,兩個宦官嚇得面色都白了,恨不能上前去堵他的嘴! 雪梨這一干小宮女也都被他驚得目瞪口呆,眼看著他足下生風地疾行下長階,都想他趕緊走遠點,別一會兒再給自己惹上麻煩。 結果,七王到長階下就停住了,轉過身,忿忿地吁了口氣,就地跪下。 “……”雪梨倒抽冷氣,藏在袖中的手和蘇子嫻相互一握,“可怕……” 她們可是連尚食局的高位女官都惹不起的,眼下身處紫宸殿,面前數步外跪了個怒發沖冠的親王…… 雪梨向后縮了縮,真想找個角落躲到他走了再下去。 ☆、第5章 烹蟹 一行人眼觀鼻、鼻觀心地往下走,經過七王身畔時,都禁不住將腳步放快了些。偏他重重地沉了口氣,驚得她們倏爾后脊一涼。 “明早給本王呈個蟹釀橙來?!?/br> 七王說了這么一句,說得咬牙切齒。雪梨她們有點懵,不知他為何“咬牙切齒”。 福身應了聲“諾”,她們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匆匆地回了尚食局。 將這話稟給崔婉和薛芹,兩位女史神色皆一震,原打算盥洗就寢的心思也沒了,推門就去見尚食。 鄒氏一聽,心里就犯了嘀咕,黛眉深蹙:看來這七殿下是真難伺候! 七月初點這道菜,真是頭一回聽說。 按規矩,七月初時尚食局會開始備蟹,但八九月進來的蟹才足夠肥美可口,這頭一個月進來的蟹從不拿來直接進膳,頂多做些蟹醬之類的輔料備著。 可如今,七王點名要這道蟹釀橙了,她們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不做。 不僅要做,還要做好。 鄒氏在房里沉吟了半晌,崔婉和薛芹都不敢吭聲。好一會兒,鄒氏終于起了身,一壁向外走一壁道:“去取我的圍裙來?!?/br> 竟是要親自上手了?! 崔婉和薛芹相視一望,均知這機會難得,跟在鄒氏身后,薛芹笑提說:“讓底下的孩子看看?” 鄒氏正為怎么讓七王滿意而頭疼,沒顧得上多想就應了:“看吧?!?/br> 二人心里暗喜,遂各自去叫手底下的人來。正七品選侍到從八品長使是來幫廚的,正九品中使和從九品少使是來“偷師”的。 雪梨和蘇子嫻忙了一天,原打算栽倒就睡,結果還沒躺下就又被從房里拎了出來,很是怨念。 等到了膳房,一看尚食女官親自穿了圍裙正檢查食材,頓時完全清醒。 ——尚食局上下幾百號人,但尚食就這么一位,她自是廚藝最好的??纱蠖鄷r候已用不著她親自下廚,雪梨這一批小宮女進宮三年,還是頭一回見這陣勢。 四下看看,周圍只有崔婉和薛芹兩個女史手下的人。眾人心下都明白,這是自家女史有心爭機會,為她們搶到了。立即都提了十二分的精神,認認真真地看著。 畢竟,近來還是決定這些小宮女去留的時候,誰也不想落了選,被打發去做雜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