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剛一進院子,三兩便跑了上來,向沈寒香說馬氏又吐了藥。 沈寒香忙忙過她娘處,見一屋狼藉,兩個婆子正蹲著收拾,馬氏臉色不大好躺在榻上,窗戶開著通氣,她面如金紙地閉著眼。 “去請林大夫來?!鄙蚝愦虬l了個人去,便在床邊坐著,服侍馬氏漱口。 馬氏漱過三回口,這才好受些,聲音虛弱地問:“夫人那里說什么了?” “叫容哥一日過去住,一日仍在咱們院里住著?!?/br> 馬氏躺在床上直是喘氣,沈寒香要了茶來,捂暖雙手,才將馬氏的手捂著,小聲問:“娘舍不得容哥,實在不成,向爹說一說,興許爹會答應……” 馬氏咳嗽兩聲,擺了擺手。 “鳥兒大了,總要離巢的。況且也只有夫人那里請得到好的先生,能叮囑著柳容好好讀書。慈母多敗兒,我知道不能太寵著他,就是放心不下?!瘪R氏說了兩句話,就有些累了。沈寒香忙扶她先躺著。馬氏握著她的手,嘆了口氣:“只是容哥年紀太小,夫人那里……終歸我有些不太放心,也說不好到底擔心什么,大概是柳容從未離開過我這里。到現在了,睡前還要來我這兒賴著撒會嬌的,他又不太會說話,我也怕他惹得夫人、老夫人不喜了,畢竟身份不同,庶子更要謹慎才好?!?/br> 沈寒香想了想,寬慰馬氏道:“容哥比娘想的要懂事許多,只是不愛說話,如今請了先生來,必會好些的?!?/br> 馬氏點頭,又問沈寒香餓了不曾,讓南雁去端廚房留的櫻桃rou,沈寒香叫人把沈柳容喚來,都吃了點,陪著馬氏說笑一回。 洗了殘妝要睡時,三兩把洗腳水倒出去之后,又回來了。沈寒香已換過了衣裳,看了她一眼。 見三兩頗躊躇不決,似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 沈寒香坐起身,只得問她:“你要有要緊的話,便快些說,今日累得狠了?!彼騼扰擦伺?,向三兩道:“你上來說罷?!?/br> 正是夏天里天氣大的時候,三兩解了褂子上床,將蠟燭吹去一根,只余下一盞微火。沈寒香摸了摸她手涼,便替她捂著,懨懨打了個呵欠:“什么事啊,該能說了罷?!?/br> “下午姐兒不在時候,奴婢聽了件了不得的事,想著不說罷,又實在憋不住……”三兩仍是丫頭子心性,此時已憋得為難至極。 “那你說罷,我聽聽,要不是什么要緊的,睡一覺我也就忘了?!鄙蚝阋验]了眼,懶懶側臉靠著。 “下午陪著容哥捉迷藏,容哥當鬼,我同南雁jiejie找地方藏。林姨娘窗臺下兩盆大花還不曾找到地方擺,我便躲在那后頭,略挪了挪花盆,掩住身形。沒一會兒,二姑娘過來找林姨娘,容哥找人最慢,他素來要去門外逛一圈才來找的。我便安心躲著?!比齼深D了頓,朝沈寒香那邊靠了靠,悄聲湊到她耳邊說:“老太太前些日子,打發人去老家找了個潑皮無賴,先付了八十兩銀子,托他為老太太辦事,如今事成,那無賴自己不方便來要銀子,使了個外人來,二姑娘便知道了這事,幫老夫人拿的銀子給他?!?/br> 沈寒香立時警覺道:“辦的什么事?老太太為人端方,怎么會與無賴扯在一起,難不成是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么?” “這我沒聽見說,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究竟做什么事情要足足一百兩銀子。便八十兩也夠咱們家里全年上下這么多嘴吃飯了。不過老夫人的事,憑誰敢過問什么呢?!比齼蓢@道,朝沈寒香那邊又湊了湊,低聲說:“姐兒要嫁人了,會帶著奴婢么?” 沈寒香摸了摸她的頭發,“是要帶一個陪嫁的?!?/br> “那就帶著我??!” 沈寒香笑而未言,三兩年紀小,沒有南雁穩重,不過待沈寒香是很好的,心思簡單,一眼便能望穿。沈寒香喜歡她性子,卻也沒定主意是否要了南雁過去,想到孟良清,侯門必然不比沈家好應付。 “我都不急,你這么急,稟了我娘,叫你先出嫁好了?!?/br> “我才不嫁人,我就守著姐兒過一輩子得了?!比齼尚臐M意足地翻身躺著,喃喃道:“陳大哥這幾日也沒來了?!?/br> 沈寒香側頭看她一眼,隨口便道:“你要喜歡川哥了,便更不能叫你隨我嫁人了?!?/br> “姐兒要是嫁給陳大哥,那不就成了?!比齼尚念^撥著如意算盤,一時嘴角也彎翹。 沈寒香忙道:“這話別胡說?!?/br> “有什么說不得的,最近那里頭夫人那邊也說姐兒許了李家了,老爺那里底下人也說,還說是要給李家做妾,聽著就讓人生氣。還說二姑娘是要給那家做正妻的,叫勸著姐兒如今就去巴結著,還說些什么將來不能趕在正妻之前生子……話說得難聽至極……奴婢要是個男兒身,早就把他們揍得滿地找牙……”三兩暗暗道。 “……”沈寒香閉著眼,心里卻越來越醒,一面叫三兩就在屋里睡,一面思索沈母打發人去找個無賴的事。剛朦朧有點睡意,腦海中乍然浮現起有人說過—— “班主說了,過幾日去大音寺請高僧給她念往生咒,來世不說富貴,清清白白的來去就是她的福氣了?!?/br> 沈寒香驟然坐了起身。 三兩被唬住了,趕忙坐起來,問沈寒香怎么了。 待那股顫栗褪去,沈寒香才搖了搖手,要茶來喝,抿了口潤潤嘴皮,又倒下去睡。那晚上迷迷糊糊睡著,沈寒香做了個夢。夢里公蕊坐在床邊,將幾頁信箋展開,手指細細撫平,看了又看,方才置于火上。 火焰將紙舔成灰燼,一時俱化為灰燼。 次日一早,沈寒香覺得身上汗重,一早叫三兩打熱水來擦過,方才起身。前頭說知縣夫人在老太太處,沈母叫她起了就去,早飯一并在那邊吃。 沈寒香忙收拾過了,走到門口,便遇見沈蓉妍,她笑迎上來道:“知縣夫人叫了個大夫來,給你看看眼睛?!?/br> 沈寒香微微蹙眉:“再高明的大夫也來瞧過了,都說無法的,怎么又來看?” 沈蓉妍臉頰發紅,朝后看了眼,丫頭們都離得遠,才低聲道:“是要看看這是什么緣法造的,不知將來要是生子會否傳下去?!?/br> 沈寒香登時頓了住腳,站在拱橋上愣了會神。沈蓉妍亦不催她,叫人拿魚食來,悠閑地喂了會兒魚,才過去搭沈寒香的手,“再不過去,要叫老太太和知縣夫人久等了。失了禮數,怕是不好?!?/br> “二姐先過去,我忽想起來有樣東西不曾拿,先回去一趟,過會就去?!闭f罷也不顧沈蓉妍臉色,便下了橋轉回。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下午就應該二更的……后來去買食材做飯又看了武大頭…… 就這會兒了qaq 現實總是太過殘忍…… 嗯,明天盡早…………………… ☆、姨媽 且說沈寒香下了橋就朝院里走,三兩跟在后面不敢言語。到了院門口,才怯聲上去問:“姐兒這是不過去了么?” 沈寒香回頭看她一眼,站住了腳。 林氏叫人在木槿樹下支了張臥榻,兩個丫鬟在旁打扇,她懶洋洋瞇著眼,見得沈寒香回來,便起來問怎么又回來了,看她臉色不好,握了她的手道:“要身上不舒服,叫個人回了老太太便是?!?/br> 沈寒香給她問安,說來拿馬氏的方子。她徑自進屋,取過馬氏平素用的藥方,才又去沈母那邊。 老太太與知縣夫人正在里頭坐著說話,幾個丫鬟陪侍著,進門沈蓉妍詫疑地看她一眼,笑捧茶給沈母,向沈母和知縣夫人道:“先時三meimei說身子大不舒服,便不過來了的,看是想見知縣夫人,這才又扎掙著來了?!?/br> 沈寒香沒言語,進門四處瞥了轉,屋里沒外人,不過是老太太和知縣夫人。那大夫在哪兒?難不成打發在門房上坐著了? 沈寒香走去在老太太跟前坐了,丫鬟捧茶來吃,陪著說笑幾句,沈母這里就擺上了早飯,叫上知縣夫人也一并用了一道魚湯,那本是馬氏的長姐,見得沈寒香時候免不得多幾分親切,拉著問長問短一番。 她姨媽本用過膳來的,就先下桌,沈寒香也已吃罷了,扶著進去里頭說話。 沈蓉妍坐立不安地伺候沈母用膳,不慎把塊油沁沁的鵪鶉rou掉在了桌上。沈母看了她一眼,雖沒說什么,神色卻有些不悅。 “你娘從前最愛玩鬧的,如今身子這一不好,我同你二姨都常擔心,大抵是娘胎里就帶了不足,生了你之后身子更弱。還好那林大夫也常在我們家,來時常常問及你娘,也好寬我們的心。不過聽說最近又不好了,竟不知是怎么回事?!敝h夫人嘆了口氣,又端詳沈寒香,笑道:“往后你常常伴在我身邊,那邊家里也和自家一樣的?!?/br> 沈寒香向袖子里掏出馬氏吃的藥方來給她,便道:“才聽二姐說,今日姨媽帶著個名醫來的,想姨媽帶來的人必是不錯的,我才回去拿了娘現用的藥來,想讓那大夫看看,也不知為什么,娘吃這些總不見效?!?/br> 知縣夫人接過去方子,臉上卻是有些愕然,蹙眉看了眼,“這個我倒看不大懂,我也不常吃藥不知門道。不過今日我也不曾帶什么大夫過來,怎么個男的大夫能隨意往后院里帶呢,況乎又不是用慣了的人。這是上哪兒聽了胡說了,今日不過是來同老夫人議定大小定的日子,順帶看望你們姐倆?!?/br> 沈寒香笑道:“許是我聽岔了,還想讓看看娘用的這個藥……” “你娘吃林大夫的藥一向是見效的,咱們夢溪縣也沒個比他更高明的大夫了,怕是最近累著了或是吃得岔了,等我回去就打發他來,再給瞧瞧?!敝h夫人又拉著沈寒香一番問長問短,兩人說了會話,沈蓉妍扶著老夫人進來。 沈寒香便在旁陪著,坐在她姨媽身邊,若來了茶果之類,便親手捧上去。 沈蓉妍時不時瞥她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想必沈寒香與知縣夫人并未提及請大夫一事。本來她聽了林氏的,以為沈寒香心氣太硬,聽說要叫大夫來瞧她生養殘缺的事,必就不會過來了。不想她去了竟還來的,不曾說穿卻也還好。沈蓉妍定了定神,與沈母說笑。 陪著用過午膳,知縣夫人便就回了,大小定依然未說定,沈母本叫人去問沈平慶具體什么日子出門辦差,又是何時回來,沈平慶卻一早出去看修葺家中魚池的材料了,于建筑一道,沈平慶盡量親力親為,嫌家里沒個懂行的人。 于是不過扯些無關緊要的事,知縣夫人便回去,沈母也說,待和沈平慶商量過了,差個人過去遞話就是,不必親自來去麻煩。 知縣夫人站在馬車下,拉著沈寒香叮囑幾句,又道:“倩兒想你找她得緊,過幾日了要賞荷之類,千萬邀她一道,那丫頭也是憋壞了?!?/br> 沈寒香答應了。 下午時候馬氏做了點馬蹄糕,她仍覺得不舒服,就叫沈寒香給沈柳容送去,問問沈柳容第一日讀書,可有什么不適應或要添置點什么東西。 三兩拎著食盒跟在沈寒香身后,過橋時便能隱約望見書房后院,只不過郁郁蔥蔥的盆景枝葉擋著,看不真切。 沈寒香往那邊看了眼,似有個人影,卻也辨不明。 到了書房,門口兩個小廝笑迎來幫三兩接著食盒,三人進去,沈柳容正坐著寫字。只看了沈寒香一眼,叫了聲“三姐”,復又垂下目去,毛筆捏得不大穩,卻臨帖臨得認真。 沈寒香把糕點擺在他桌上,去看沈柳容習字,沈柳容原就寫得一些,有點粗淺底子,且他一習字或是讀書就有些入定,便是再同他說話,他也是心不在焉的。 沈寒香便找了本雜書,在旁坐著,等他練完一張,方才問他:“你先生呢?” “在院子里?!鄙蛄輸R了筆,自椅子里滑下來,要水洗過手,才拿兩塊晶瑩剔透的糕點,給沈寒香一塊,見她吃著了,方才吃起來。 沈寒香又細細問了他早上過來吃的什么,回說吃的牛奶糯米芝麻糖粥。中午則同徐榮軒在這院子里吃的三個菜一個湯。 沈寒香忽想起來,問沈柳容:“怎么不叫你先生進來,也一起吃點?!?/br> 沈柳容忙搖手,“先生在后面院里下棋,不能叫他,叫了他要發瘋?!?/br> “怎么瘋的?”沈寒香笑道。 “會啊啊大叫……”沈柳容神色費解,又拿一塊馬蹄糕,塞得腮幫子鼓起,“給他留一些就是,這個先生要是讀書下棋作畫的時候,像個老和尚?!?/br> “……”老僧入定?那日見到徐榮軒,是覺他書卷氣,卻沒想到是個癡人。沈寒香觀沈柳容神情自若,似挺吃徐榮軒這套,便就放心了。待沈柳容吃不下了,她就起來出去,怕打攪沈柳容讀書。 路過沈柳德那院,沈寒香讓三兩去門上問問,回說大少爺在屋里趴著,沈寒香這才進去。 沈柳德剛下床,趿著鞋,柳綠在旁伺候著喝茶。沈柳德直是兩眼發直,面色也青白,想是近來沒大睡好。見沈寒香來了,招呼她坐,卻也無話。 “身上打的可都好了?”沈寒香問。 “早沒什么了?!鄙蛄聽砍蹲旖?,似乎說話都費力。 “這幾日都沒見你,竟就呆在屋里沒出去么?” 香紅捧了碗湯來,道:“給大少爺熬的雞湯,上午便文火燉著了。三姐鼻子靈的,趕上了?!?/br> 沈寒香慢慢攪著湯,香紅半跪在席上,給沈柳德喂湯,他竟像是抬手都費力似的。沈寒香默默打量,待沈柳德喝完了,她像有話說。 沈柳德打發了兩個出去,滿臉疲憊又蹬去鞋斜在床上。 “大哥便打算像個姑娘家般自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躺在床過一輩子了么?”沈寒香坐正身子,撣了撣裙子。 “你要來說教的,我就不想聽?!鄙蛄玛H上眼,“爹現在不管我,娘就想給我說個媳婦,憑誰我也沒見過,就要娶過門來……” “你不鬧這么多事出來,爹怎就急著給你娶媳婦了?!?/br> 沈柳德緊閉著嘴,不說話了。 “再說誰家娶親不是如此,哪來那樣多的情投意合,誰不是男家的婆婆去女家相,中了插個釵子就說下定。爹年紀大了,大哥不說幫擔著家里的事,如今這家里,你說句話,可有人肯聽?”沈寒香氣道,又思及公蕊之死,但凡沈柳德不急進地在外鬧出事情來讓老夫人知道了,也不至于早死。 “就是沒人聽我,我還說什么話,何不生來就是個啞巴?!?/br> 沈寒香猛然起身,怒道:“那大哥就去做個啞巴好了,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紀,要一直這般軟孬,別說娶媳婦不能自已,將來生孩子,怎么養,做什么營生,考不考功名,到底如何混到老,都要不由自主了!” 沈柳德身一顫,人還歪著身,嘴角下拉,似痛苦已極。 “家里頭有書給你讀,有銀子夠花用,如今連累得公姑娘也香消玉殞了。你再這么下去,當真無人再多看你一眼的。白白浪費公蕊怕牽連著你,把什么都帶地底下去了?!?/br> 沈柳德這才坐起些,想到公蕊,眼睛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