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官道在此一分為三,路旁無石碑標示,三更半夜也無他人途徑。 顧楓只好策馬折返,回驛館處問路。 到達時正臨子夜時分,顧楓讓顧嬋等在車中,自己往館內問詢。 走至院中,與一名藍衣少年擦肩而過,少年手中高舉竹竿,竿上盤著長串大紅鞭炮。 顧楓當時未多留意,可待他與館中雜役問妥路線出來,停在院外的馬車竟不見了蹤影。 顧楓心驚rou跳,抓住一旁兀自放著鞭炮的少年,問道:“你看到我的馬車了嗎?” 少年嘿嘿直笑:“跑了!那笨馬膽子真小,聽兩聲鞭炮聲就撒腿跑了,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顧楓一拳將人打暈。 他心急如焚,再也顧不得什么禮貌,去馬廄里牽了不知是誰的馬出來,飛身上馬,狂奔追趕。 套在馬車上的是他精挑細選的千里名駒,哪里是隨便一匹馬能夠追趕得上的。 到了三岔路口,顧楓下面,想從車輪印看出馬車往哪一條路上去了,奈何雪下太大,不過片刻積雪便將痕跡掩蓋得一干二凈,竟是什么都看不出來。 顧楓再無辦法,他從未受過此等挫折,焦急、擔心、憤懣、自責、無措,種種情緒一起涌上來,驀地跪倒在地,厲聲嘶吼起來。 顧嬋此刻可謂肝膽俱裂。 那受驚的馬兒不顧一切地全力奔跑,馬車一路狂顛不止,顧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好幾次被顛得狠狠撞上車壁。 她覺得自己應該下車,可根本下不去,坐在車中,又擔驚受怕,不曉得何時便會被拋出車外,屆時就算不粉身碎骨,也得斷手斷腳、面目全非。 正不知如何是好,車突然停住了,顧嬋來不及細想,立刻抱著手爐跳下馬車。 大雪鵝毛一般飄落,冷風呼嘯著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 下了車處境似乎也不妙,可馬兒一點也不體貼,不等她做出反悔的決定,搶先撒開四蹄再次奔跑起來,一溜煙消失無蹤,只留下顧嬋孤零零一個。 她借著積雪的反光打量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再無其他。 顧嬋完全沒了主意,眼淚汩汩地往外冒,受了驚嚇的后遺癥也顯現出來,渾身顫抖,手腳發軟,再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跌坐在雪地里。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哭夠了,突然意識到不能坐以待斃,想要站起來,才發現身體早已凍僵,動彈不得。 雪漸停歇,潑墨的夜空里升起一輪皎白的圓月。 沒有新炭加入,手爐漸漸冷卻,唯一的熱源不再,只剩下滲入骨髓的寒冷。 遙遙有馬蹄聲響,顧嬋轉動僵硬的脖頸,勉強抬起頭來,淚眼婆娑中,只見一人一馬疾馳而過,頃刻不見。 對方也許根本沒有看到她。 希望落空,顧嬋垂下頭,依舊是那抱膝而坐的姿勢。 大概今日便要凍死在這里了,只是不知這一次自己是真的死了,會踏上黃泉路,還是一睜眼便回到鳳儀宮,發現所謂重生不過是黃粱一夢。 正胡思亂想間,馬蹄聲又再響起,直至她身前停住。 顧嬋茫然抬頭。 白蹄烏上所載之人,一身黑色狐裘大氅舞在風中,頭戴白玉冠,面孔清雋,美如謫仙,不是靖王韓拓還會是誰。 此情此景,顧嬋心中一片紛亂,說不清到底是何感受,眼眶一熱,才止住的淚又要流下。 韓拓坐在馬背,凌厲的鳳眼微挑,凝視她好一陣,才道:“顧嬋?” 雖只兩字,語氣卻滿是猶疑驚訝。 顧嬋大駭。 他怎么會認得她? ☆、第五章 故人心 難道他與她一樣? 念頭一起,顧嬋便自覺荒謬。 這般匪夷所思之事,一樁已是奇跡,總不能像賞燈會猜燈謎,人人有份、機會永不落空。 何況她最后的記憶里,他正大聲喝斥御醫,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身體康健得不行,怕是再活上五十年都毫無問題,又怎會如自己一般早逝重生。 但,若非如此,還有什么理由能解釋他一眼就認出她? 他離京就藩已八年,每兩年才進京覲見一次。她長居京師,舊年九月初隨父遷至幽州時,他正領軍在外抗擊韃靼的入侵,戰事大勝于臘月,之后他便進京獻俘,一直未歸。 他們從來沒有,也不應有機會碰面。 再多疑惑盤旋在心也得不到答案,不如問個清楚明白。 “你怎會認得我?” 她問。 “你為何在此處?” 他也問。 兩人竟是異口同聲,言罷相視而笑,她略尷尬,他則十分豪俠。 韓拓翻身下馬,走近了,蹲在顧嬋身前與她平視:“前年秋荻,我見過你弟弟?!?/br> 原來如此。 顧嬋高懸的心撲通一聲落回肚中,不禁為適才的敏感多疑感到羞惱,忽地想起自己此時做男裝打扮,強辯道:“你怎知我是顧嬋,不是潼林?” 韓拓嗤笑:“本王難道還能不辨雌雄?” 不論前世今生,與他爭論,她從未贏過。 顧嬋神色訕訕,耳聽他溫言道:“我是韓拓?!?/br> 他介紹了自己,她該如何回應? 如今的顧嬋,有著真正十三歲、尚不識得韓拓時不應該有的記憶。 那個已活過十八歲的魂靈,曾與他做過男女間最親密的事,后來又在他懷中死去。即使她對韓拓并沒有真正的夫妻之情,卻也很難調整到面對陌生人的態度。 韓拓察覺顧嬋眼中滿是戒備,伸手從懷中取出一件事物,遞在她面前。 “你不認得我,不過,我想你一定認得它?!?/br> 那是一塊田黃玉佩,柔潤如脂,精雕龍紋,龍眼的位置嵌著兩顆清瑩透徹的金水菩提。 這是皇子的信物,元和帝的每個兒子都有一塊,皆是最上等的田黃玉制,唯一不同之處是龍眼鑲嵌的寶石。譬如,韓啟的那塊便是鑲紅寶石,而太子韓磊的則是嵌以祖母綠。 韓拓回答了她的問題,坦蕩詳實。 對于他的問題,顧嬋卻頗覺難以啟齒。 她咬一咬牙,含糊道:“在驛館外驚了馬,當時車上只我一人……” 他已明白,問:“是哪一間驛館?我送你回去?!?/br> 顧嬋搖頭,這便是她不好意思的地方。顧楓說她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他,她就當真甩手不理,除了自己從幽州府來,打算往任丘去,其他一概不知,渾渾噩噩到此地步,說出來豈不是平白惹人笑話。 韓拓遠比她設想得善解人意,居然沒有揶揄,只道:“天寒地凍,不宜久留,三里外有個鎮子,我先帶你去投棧?!?/br> 一壁說,一壁起身走回白蹄烏旁,“只是得委屈你與我同乘一馬?!?/br> 說完,見顧嬋還坐在原地,絲毫沒有動身的意思,以為她不愿,開解道:“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不過事急從權,再說你年紀尚小,不必太過拘泥?!?/br> 其實一點也不算小,在大殷,女子十三歲出嫁者并不罕見。顧嬋出身好,自幼調養得宜,十二歲時癸水已至,身高抽條兒,胸前也隆起兩顆圓潤的包子,儼然是個窈窕少女模樣。 面對韓拓,顧嬋怕的倒不是男女大防,畢竟上輩子更親近的事情也做過不止一次。 她只是不想與他有牽扯。 永昭侯與寧國公是姻親,不管顧景吾父子兄弟幾個有沒有意愿往皇子的派系里頭站隊,外間都自動當他們是寧皇后也即是太子一派。 顧嬋心思簡單,姨母與兩位表兄是親人,她自然歸心于他們,寧皇后不喜歡的人,她就算不討厭也不想多接觸。何況,她知道后來的事情,他們與韓拓之間,擺明將至深仇大恨的地步。 如果可以,顧嬋當然要拒絕他,只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路引與銀兩全在顧楓身上,她自己哪都去不了,就算天降鴻運,給她撞到任丘,沒有路引也進不去城。 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留在這里等死,二是與韓拓同行。 她還不想死,所以唯有選擇后者。 “我……凍僵了,動不了?!彼龂肃?,聲若蚊蠅。 難得他竟聽清楚了,道一聲“唐突”,打橫將她抱起送上馬背。 鎏金嵌玉鑲琉璃的手爐掉落,滾在雪地里,韓拓見了,搖頭輕笑,拾起來交回她手中。 他矯捷地躍上馬,坐在顧嬋身后,雙手持韁,策馬前行。 他沒一點不規矩,雙臂環過她身側時也小心留出距離,可馬背顛簸,難免不時觸碰。每每兩相貼緊,他身上熱力穿透衣衫,傳遞至她肌膚之中,忽而又撤開,溫暖不再,空留悵惘。 一路行來,明明無人逾矩,偏曖昧意味似水蒸騰,千絲萬縷,縈繞不斷。 * 店小二提著兩桶新鮮滾熱的水進屋來,倒進折屏后一早備妥的澡盆里,嘩啦啦激起一室氤氳。 角落里生了炭火爐,顧嬋湊在近前烤火,僵硬麻木的手腳早已烤得暖烘烘、軟綿綿。 她心滿意足,從條凳上起身,覷一眼韓拓,雖沒說話,示意卻鮮明。 韓拓正坐在桌前喝著熱茶,對她的動作恍若未覺,穩如泰山,不挪不動。 顧嬋再覷他一眼,見他仍無反應,又不好意思對個男人直言自己要洗澡,只道:“王爺,洗澡水好了,多謝王爺?!?/br> 韓拓捧著茶杯回她:“去吧,多泡一泡好驅寒氣?!?/br> 說罷仍坐著,拎起白瓷提壺給茶碗里滿上水,繼續飲茶。 山村野店,茶水粗劣,他依舊喝得愜意,動作優雅,姿態怡人,宛如畫卷中的翩躚神君。 顧嬋沒心思欣賞,見他絲毫沒有打算回避的意思,咬一咬唇瓣,抬手指向門口:“請王爺回房吧?!?/br> “嗯?”他正色道,“本王只要了一間房?!?/br> 見她瞪圓了眼睛,氣呼呼地鼓起兩頰,心中好笑,仍舊一本正經繼續道:“平川鎮位于幽州府下轄州縣良鄉、固安與涿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帶,是個匪鎮。鎮上人人都是響馬,間間都是黑店。我無心欺侮你,怕只怕我前腳出門離開,后腳你便被人擄了做壓寨夫人?!?/br> 顧嬋被他嚇住,煩躁不安地跺跺腳,氣他為何將自己帶來這種地方,試探問道:“不會有事的吧,這里可是王爺的藩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