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第十章 放棄治療 葉父離開兒子的房間后,對妻子道:“兒子的病,不治了?!?/br> 葉母大驚:“什么?不治了?” 葉父很堅定:“嗯?!?/br> 葉母抓狂道:“芮醫生這么優秀的人才,你不讓小禹去治病,難道看著他變神經病嗎!而且芮醫生說以后的治療都是免費!不要錢的!這么好的機會,你卻說不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葉父氣道:“你沒看到小禹今天的樣子嗎!他有多痛苦你知道嗎!” 葉母反駁:“這也是為他好啊……” 葉父一臉怒容道:“這會兒還是說為他好!你真自私,你簡直沒有人性!” 葉母叫道:“葉成峰你給我說清楚!什么叫我沒有人性?葉禹凡也是我的兒子!我怎么自私怎么沒人性了?” 葉父:“你從小就要求他什么都要最好,他拼命的學習,沒有一點正常孩子該有的快樂!他做了那么多,都是為了滿足你的個人虛榮心,我看兒子會變成這樣都是你逼的!” “葉成峰!你才是有病的!”葉母被丈夫的指責氣哭了,她喊道,“兒子優秀難道是我一個人的驕傲嗎?難道兒子每次獲得表揚獲得榮譽你不高興嗎?現在出了問題卻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身上!我今天也把話撂這兒了,兒子這病不治也得治!” 葉父:“如果你非要這么做,咱們就離婚!我帶著兒子走!” 離婚?葉母瞪大眼睛,他們夫妻二十年,闔家幸福十余載,此時此刻,一向包容的枕邊人居然提出要離婚? 葉父又道:“就算兒子成了神經病,那也是我的兒子,我會負責他一輩子!” 這段日子,葉禹凡奇異的病情已經給這個家庭蒙上了巨大的陰影。任何一點火苗都可能引起巨大的爭執,兩夫妻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說出心里最難聽的話,相互指責,其實也是在發泄他們心里的恐懼和壓力。 “你知道兒子的病例被提交到研討會是什么意思嘛?那是對全國公開咱們的兒子有??!那些醫生一個個都自說自話的,打著為了小禹的幌子,其實全都是為了他們自己!” 葉父轉向妻子,哀情痛訴:“可是我是一個父親!在小禹面前,我不是教授,不是醫生,也不是科學家!我不要那勞什子的學科有什么發展,我只要我的兒子現在好好的!你知道中國這個社會是多么容不得一個異常的人嗎?你知道輿論的力量有多大嗎?今天只要他的病例被記入精神病史,那他這一輩子都是個神經??!就算他有一天好了也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葉母已坐在沙發上泣不成聲。葉禹凡變成現在這樣,她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嗎?當然不是!在鐘醫生指出他們家家教的潛在問題后,葉母不知道自責了多少次,不知道幾夜未能成眠,可是有什么用? 他們還是眼睜睜地看著兒子越來越陌生,無能為力。 葉禹凡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父母激烈的爭吵聲穿過墻壁、房門、被子,傳入他的耳朵。 他聽到爸媽說要離婚,聽到他們說自己會變成神經病,聽他們說自己以后都不能再去學校,再也不能肆無忌憚地享受交朋友的快樂…… 為什么會這樣呢…… 神啊,我這十幾年來從沒有做過壞事,最多多考了幾個第一名,為什么要讓這種厄運降臨到我的身上…… 葉禹凡絕望地想著,眼眶忍得發痛,眼淚還是關不住地淌了出來。 次日,葉禹凡再度生病,體溫直升四十度,還伴隨著嘔吐、頭痛和昏迷,病來如山倒,整整兩天,葉禹凡一直在昏睡,稍有些意識時也是喃喃“不要治病”、“不要看心理醫生”之類的話,可見之前幾次催眠的經歷對他來說有多痛苦。 兩天后,他清醒過來,見父母陪在床畔,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我快死了嗎?” 葉母瞬間痛哭出聲。 每一次的精神治療對葉禹凡來說都是一場折磨,這種折磨的痛苦遠遠超過了他的精神所能承受的限度,何況那些模棱兩可的診斷和未知的催眠,讓人不禁懷疑治療到底是緩和還是惡化了葉禹凡的病。 但現在,展現在他們面前的現實顯然是后者,由精神壓力導致的健康打擊是摧枯拉朽的。 這一刻,葉母想開了。有什么能比兒子的命更重要呢?只要葉禹凡還活著,無論他變成什么樣,那都是她的親兒子??! 他們不會再逼他了,此刻,他們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離開前夕,芮北年接到老友的電話。 鐘岳仁在電話里嘆了口氣,道:“他們不想治了?!?/br> “怎么會!”芮北年的心里是非常郁悶的,從業以來,任何他經手的病人都有一份近乎完美的現病史。而此時,他被一份疑難雜癥挑起了最大的興趣,正打算大刀闊斧一番,病人忽然說不治了! 這對有強迫癥的芮北年來說絕對是必殺技,那一瞬間他忽然生出“去求病人讓自己來治療”的可笑念頭! “葉先生他們的態度很堅定?!辩娫廊试俅蔚?。 芮北年:“你幫我留意一下這個孩子,盡量勸說他們不要放棄治療,我回去忙完b城的事,專門請假半年來寧城!另外……” 鐘岳仁:“什么?” 芮北年忽然想到了“夏肖川”,他暫時用這三個字來代表那人的名字。本來想說,讓鐘岳仁也幫忙查一下名字叫夏肖川、死于1984年的人,這個人還可能是個畫家,但他又覺得這事兒太詭異,還是先回去跟幾個業內的朋友商量一下再說。 于是道:“沒什么,就這樣吧,有什么情況及時聯系?!?/br> 葉禹凡住院期間,因反復擔憂自己“會死”而寢食難安。葉父葉母斟酌了一番,覺得再這樣下去,還不如把葉禹凡的病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得知自己只是患了精神病后,葉禹凡顯得很平靜,那天晚上父母大吵時他都聽到了,而且這段日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有些不太正常。 但聽到父親說“他的身體里有兩個人”這種論調時,葉禹凡還是驚了一下。 “兩個人?”葉禹凡再次確認。 “是啊,那個芮醫生是這么說的?!比~父一邊削蘋果一邊道,“說那個人名字叫夏肖川,在你出生那一年死了,不知道怎么會到你身上去了……” 葉禹凡皺眉,夏驍川?這名字怎么感覺那么熟悉? “你也別多想了,現在就安心把身體養好了?!比~父把削好的蘋果遞到葉禹凡手里,“來,吃了?!?/br> 葉禹凡茫然地接了過去,剛湊到嘴邊,他的手頓時停住了。 夏驍川!為什么聽到這個名字自己腦海中就浮現了這三個字?就好像自己告訴別人“我叫葉禹凡”,腦海中的葉禹凡就是葉禹凡這三個字,而不是葉羽凡或葉魚帆! 葉禹凡啃了一口蘋果,下一秒,他的想法就更加奇怪了,他竟然覺得夏驍川就是自己,這只不過是自己的另外一個名字…… “爸,你害怕嗎?”葉禹凡仿若自言自語般地問,“如果我身體里有兩個人,這件事是真的,你會不會害怕?” “剛開始怕啊,覺得太匪夷所思了,一個人的身體里怎么可能出現另外一個人呢?況且還是個死……咳,那不是鬼上身么。我和你mama剛聽到這個說法的那天晚上,都嚇得睡不著覺?!比~父笑笑,繼續道,“但現在不怕了,要說怕,也就是人心在作怪。人為什么怕鬼?是因為鬼長得可怕嗎?有人真的見過鬼長什么樣子嗎?鬼也是人死后變的,按此一說,鬼魂應該長得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俗語說‘心里有鬼’,指的是人做了虧心事,怕鬼來找他算賬,那鬼就是他幻想出來的‘報應’或是‘惡果’。我跟你mama從沒做過什么惡事,為什么要怕鬼呢?話又說回來,咱們原來是不信鬼神的,要不是你的事,也不會去分析這些。只要心態擺正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你再怎么變,也總歸是我們的兒子?!?/br> 葉禹凡聽得愣神,他爸爸說的對,自己總歸是他們的兒子。 但是,恐怕自己以后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么優秀了,他得了這樣怪異的病,不但無法再成為父母的驕傲,而且還可能變成他們的恥辱和負擔。一想到這一點,葉禹凡就心酸懊惱,甚至有一點恨自己。 他躺在病床上,長時間地發呆。他的記性似乎沒有以前那么好了,做過的事和記得的事時常發生混亂。 葉禹凡住院最后一天,班里的同學組織一起來看望他。 葉父葉母今天恰好都去上班了,他們來的時候,葉禹凡一個人靠在病床上看書,他下身蓋在被子里,上身披著咖啡色羊絨外套,里面是醫院統一的淡藍色病服。 生病以來,葉禹凡斷斷續續瘦了十來斤,他原本身材就屬偏瘦型,此刻靠在床上,要不是衣服架著,身體薄得就像一張紙。 “你們怎么來啦?!彼χ泻羲麄?,“這么多人,都沒地方給你們坐了?!?/br> 見到同學,葉禹凡挺高興,他撐直身體時,胸口的病服下滑,露出陡然深凹的肩窩,狹長的鎖骨仿佛要破rou而出。他把手上的書往邊上一放,伸出的手腕細得似乎一折就能斷。 “哎哎,你躺著吧!我們站著就行!”平時對葉禹凡有點好感的女生,幾乎都被這鏡頭逼出了眼淚。 “臥槽!你怎么瘦了那么多!”楊鍇圍著病床繞了一圈,道,“你這是生啥病了?不會是得了癌癥吧?” 對外,葉家并未公開葉禹凡的真實病情,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冒險讓葉禹凡脫離正常人的生活。 楊鍇這邊一說完,就有女生罵他道:“呸呸呸,楊鍇你這個烏鴉嘴!” “就是,你才癌癥呢!”眾人群起而攻之,葉禹凡看得直笑,“我沒事,就小病?!?/br> “你就裝吧!”楊鍇捂著腦袋不怕死地又來了一句。 另外一個男生幫腔道:“就別逞強了,小病能一下子瘦那么多?那我媽就不用成天為減肥愁了!”他是班上的組織委員,這次探病就是他發起的。 葉禹凡無奈,只得坦白道:“是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植物神經功能紊亂和免疫系統紊亂?!?/br> “哇!”眾人叫道,“怎么會這樣?” 楊鍇各種無語:“你壓力大?”……誰信??! “呵……”看著同學們驚詫的樣子,葉禹凡的表情依舊從容,好像生病的人不是他,但如果有人仔細留意,就會發現他的眼神透著一絲憂郁。 同學們陪葉禹凡聊了一會兒,說了很多學校里發生的趣事,但他們畢竟是抽了兩節副課來的,很快就回學校了。 葉禹凡看了看床頭柜上的鮮花和水果,冬日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斜灑進病房,在墻壁和床欄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黑暗與陽光,喧鬧與寂靜,頃刻間的轉換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葉禹凡的視線茫然地落在空中某一處,忽然有想把這個場景、這種心情畫下來的沖動。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尋找自我 出院后,葉禹凡又在家里休養了兩天才回學校。 同學們都很關心他,問他身體好了沒有,葉禹凡淺笑不答。身體是好了,可是精神呢?連鐘醫生和芮醫生都沒有診斷出他的問題,他自己還真沒法說自己“好了”。 十五年來,他最熟悉的身體和靈魂,現在都已經變得讓他覺得陌生。 父母告訴他,心理醫生曾先后給他診斷出“人格分裂”、“精神分裂”和“身體中同時存在兩個人”的病癥。葉禹凡自己也在網上查了查,又根據那些論述分析了一下,覺得“人格分裂”和“兩個人”的說法都很接近他的情況。 不過,還有一點說不通!若夢游、暴食和畫畫的人是“夏驍川”,那可見夏驍川想做的事情跟葉禹凡毫無關系,這樣一來,打人事件又該怎么解釋呢? 葉禹凡打張勵行時確實沒什么自主意識,但“夏驍川”卻沒有什么理由替自己去打人,因為他和李詩涵根本毫無瓜葛。 事后回憶起自己的行為,葉禹凡只覺得像是著了魔。雖然他為李詩涵和別的男生一起玩而吃醋,但他也不至于激動到動手。難道說,自己的情緒能影響夏驍川?還是夏驍川的性格反過來影響了自己? …… “喂喂?!倍呁蝗坏穆曇衾厝~禹凡的思緒,只見楊鍇朝講臺努了努嘴,“老師叫你呢?!?/br> 葉禹凡慌忙站起來,物理老師臉上帶著怒氣,從上課鈴響起以后,這個學生就一直在走神,剛才叫他回答問題卻被徹底無視了! 就算他成績很好……難道成績好的學生走神也走得特別專注嗎! 物理老師又想起這個學生在其中答題卷上畫圖的事情了,他真郁悶??! 下課后,楊鍇好奇道:“你剛在發什么呆啊,老師叫那么大聲都沒聽見?” 葉禹凡想了想,說:“我在尋找自我?!?/br> “……”尋、尋找自我、臥槽,我還尋找戈多呢! 課間休息,葉禹凡正坐在位置上發呆,忽聽班里起了一陣異動,有同學喊他:“葉禹凡,有個女生找你!” “啊,是她誒!”楊鍇拿手肘碰了碰葉禹凡的胳膊,一臉興奮,“是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女生?” 葉禹凡一愣,起身走了出去,班上的同學們一個個睜著眼睛,面露八卦之色。 李詩涵獨自站在葉禹凡的教室外,見好些人好奇的目光,她緊張地都不敢抬頭,因為上次那件事,她和葉禹凡的關系變得很尷尬。 葉禹凡卻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不急不緩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寬松的校服褲穿在他身上卻顯得很修身,“你找我?”他淡淡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