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法官 第649節
蘇轍又伸手示意道:“那就請你再認真演示一下?!?/br> 門外觀審的百姓都是目瞪口呆,就這么溫和嗎? 他們也都看過審案的,對方已經心虛,這時候必然是一驚堂木下去,威嚇他幾句,你,你會不會審案??! 李巖心虛地瞧了眼蘇轍,然后上前去,躊躇半響,才蹲下身去,雙手從皇家警察的腋下穿過,屈膝躬身抱著他往旁一甩。 “這回你確定嗎?” 蘇轍問道。 李巖猶豫好一會兒,才點頭道:“確定?!?/br> 蘇轍稍稍點頭,然后偏頭向張斐道:“庭長,我們檢察院檢曾派人去案發現場勘察過,李巖所在的河岸地勢較低,故而他能夠蹲在河邊喝水,而對岸相對較高且站著雜草。我們曾安排一個如張氏一般高的人在彎腰半蹲在河邊,如果對岸的人也是蹲著的,那是不可能看見對方的?!?/br> 這番話下來,可就沒有內行、外行,這庭外庭內的表情完全一致,皆是不可思議地看著蘇轍。 細??! 你這太細了吧! 可真是預判了對方的各種預判??! 這一刻,無人再敢小覷這些年輕人。 傳統審案,都是威懾,威嚇,百姓都知道,而蘇轍則是用絕對的證據,證明對方是在說謊,沒有半句威嚇。 看到大家的表情,蔡京他們有些沉不住氣,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揚。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人,還看不起咱們。 真是的! 呵呵! 過得片刻,庭外突然響起幾聲叫好。 秦忠壽驚醒過來,合上嘴,吞咽一口,又向曹棟棟道:“棟兒,那小子可真是厲害??!” 曹棟棟是一臉不屑道:“秦叔叔是沒有見過晚輩的專用珥筆,可比這蘇檢察長厲害得多,他就沒有贏過咱的珥筆。哼?!?/br> 秦忠壽急急問道:“你的珥筆這么厲害么?” “我的珥筆光憑打官司,就當上了這庭長,能不厲害么?!?/br> “是嗎?” 秦忠壽驚奇道。 “就是張三呀?!?/br> 曹棟棟指向高高坐在上面的張斐。 “?” “肅靜!” 張斐敲了幾下木槌。 這時,一名檢察員拿著一份文案走上前去,遞交給張斐,“稟告庭長,這是我們在案發之地調查來的證據?!?/br> 張斐看過之后,偏頭看向李巖道:“李巖,本庭長提醒你一句,在皇庭上作偽證,是屬于違法行為,情節嚴重者,可判徒刑一年到三年?!?/br> 李巖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庭長饒命??!小民并不是有意說謊的,小民只是想要邀功,故才夸大其詞?!?/br> 張斐道:“你先站起來?!?/br> “是?!?/br> 李巖遲疑了下,才慢慢爬起來。 張斐又道:“本庭長念在你是初犯,且沒有釀成大禍,可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從實招來,若再有半句謊言,本庭長定嚴懲不貸?!?/br> “是是是!” 李巖哆嗦著嘴唇道:“其實當時我本沒有注意到對岸,就只是在河邊喝水,突然聽到撲通一聲響,我就抬頭看去,正好見到一個年輕婦人跑上前來,還差點自己都跌入河里,過得一會兒,那婦人便趴在岸邊哭了起來?!?/br> 張斐問道:“你說正好見到,是你抬頭就看到那婦人站到岸邊上,還是說過了片刻?” 李巖想了下,道:“第一眼沒有看見,但一眨眼工夫,就見到那婦人跑上前來?!?/br>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你當初為何不據實說?!?/br> 李巖垂頭道:“是因為當時我在對岸就發現那婦人一人,心想肯定是她推下去的,而且而且我去官府之前,就跟村民吹噓了幾句,我也只能繼續這么說下去,免得官府懷疑我,還還能向官府邀功?!?/br> 門口頓時是罵聲震天。 坐在邊上的觀看的陸茶婆都是狠狠跺腳,小聲罵道:“真不是個東西?!?/br> 第四百八十七章 庭審(中) “這廝恁地壞,庭長,將他給抓了?!?/br> “掌他的嘴,瞧他還敢說謊不?!?/br> “真是睜著眼說瞎話,要將他眼珠子挖出來?!?/br> 這一時間,是群情激憤,庭外的觀審群眾們,指著李巖是破口大罵。 為了一時口嗨,就去作偽證,真是太氣人了。 面對這千夫所指,那李巖嚇得是面色蒼白,惶恐不安地看著張斐。 而一旁的蔡延慶等官員則是滿臉尷尬,在他們聽來,這些聲音好像就是在罵他們。 咚咚咚! 張斐敲得幾下木槌,“肅靜!肅靜!” 見效果不大,他又朗聲道:“誰若再敢喧嘩,本庭長將命人立刻將他驅逐出皇庭?!?/br> 如此聲音才漸漸變小。 張斐又向馬小義道:“馬警官,將證人帶下去吧?!?/br> “是?!?/br> 這李巖被帶下去后。張斐又向蘇轍道:“蘇檢察長,雖然李巖之前做的口供不實,但這并不能證明,不是吳張氏將吳母給推下去的。 正如你方才所言,如果李巖當時是蹲著的,而對岸的人也是半蹲著的,他是看不見對方的,那么根據李巖方才的供詞,他只是在第一眼沒有瞧見吳張氏,但也有可能是吳張氏蹲著將吳母推下去,然后站起身來,正好就被李巖看見?!?/br> “???” 庭外的百姓們頓時一頭霧水地看著張斐。 搞什么呀? 你們不是要為吳張氏翻案么? 他們還是認為公檢法就是一個部門。 蔡延慶他們也漸漸看明白這公檢法的審案方式,不禁稍稍點了下頭。 蘇轍回答道:“我們檢察院還找到一位目擊證人,此人足以證明并非是吳張氏將吳母推下去的?!?/br> “傳?!?/br> “傳證人郭瑞?!?/br> 但見一個皇家警察又帶著一個三十來歲,中等身材,單單瘦瘦,留著稀稀拉拉幾縷胡須的男子上來。 他也是選擇站著,第一回 遇到這種場面,哪里敢坐啊。 蘇轍還是照例詢問他的個人信息。 “我叫郭瑞,平陸縣人,以販賣藥材為生?!?/br> “郭大哥,你可還記得今年四月十六清晨時分所發生的事?” “記得!記得!” 郭瑞點點頭,道:“記得當天,我得趕去函谷關碼頭送一批藥材,所以天還未亮我就起來趕路,在路過媯鄉后山那條小徑時,我見到一個年輕婦人站在一棵大樹下哭泣,我也沒敢多管閑事,就繼續趕路,可沒有走幾步,忽聽得撲通一聲響。 我尋思著那婦人不是跳河了吧,于是就回頭看去,發現那婦人沒有跳河,只是慌慌張張地向河邊跑去。 我還以為她要跳河,本還想叫住她,可見她并沒有要跳河,只是蹲著河邊嚎啕大哭起來,那那由于我要趕路,就,就沒管了?!?/br> “當時是什么時辰?” “卯時左右?!?/br> “當時除那婦人之外,你可還見到其他人?” “沒有?!?/br> 郭瑞搖搖頭道:“我就見到河邊還放著一輛推車?!?/br> 蘇轍道:“那你聽到的撲通一聲響,是來自何處?” 郭瑞想了想,道:“當時我聽到的好像是從推車那邊傳來的,但由于我真的急著趕路,倒也沒有去細想?!?/br> 蘇轍道:“除此之外,你可還有聽到其它的聲音?!?/br> 郭瑞搖搖頭,“沒有!” “多謝?!?/br> 蘇轍點點頭。 證人席旁的皇家警察又將郭瑞給請了下去。 蘇轍抬頭看向張斐,道:“雖然不管是李巖,還是郭瑞,都沒有見到那老婦,但是根據他們的供詞,他們都是在卯時左右聽到撲通一聲響,且再沒有聽到第二聲,可見他們聽到的是同一聲響,那么當時情況,就是先有落水聲,然后吳張氏才跑到河邊去?!?/br> 張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即又問道:“也就是說郭瑞在經過案發地點時,那吳母尚未落河,按理來說,他應該看見了吳母?!?/br> “他看不見?!?/br> “為何?” “因為吳母是不能行走的,只能爬行,我們檢察院派人去試驗過,如果當時吳母是從推車上下來,并且自己爬到河邊去,那輛推車剛好擋住郭瑞的視線,故此他是看不見的?!?/br> 蘇轍又拿起一份文案來,“而且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吳母是自己爬到河邊去的。根據之前仵作所檢查的結果,在案發現場,岸邊是有拖動的痕跡,后來我們檢察院又去仔細盤問過負責此案的仵作,以及查看當時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