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五君一步一步挪到了桌旁,即使已經用上了所有的意志力,還是再度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啪嗒啪嗒打在烏木桌面上。 第五君連忙轉頭看向門口,生怕驚動恕爾。 但顯然眼淚落下的聲音并不足以穿透門板,屋內屋外都一片寂靜。 第五君這才放心地看向桌面。 剛剛他已經瞧見了,桌上的瓷碟里放了一枚藥丸。 第五君輕輕用兩指夾起這丸藥,湊到鼻端嗅了嗅——是化功丸的解藥。 桌案對面就是一面銅鏡。第五君不經意間一抬眼,就看見了鏡子里的自己。 眼窩深深凹陷,臉上也有幾道傷痕,嘴唇與皮膚是同樣的顏色,頭發蓬亂,胸前洇出大塊的血。像是個剛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死人。 那雙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鏡子里的那個人影。手緩慢地提起,將解藥送到嘴邊,張開干裂的嘴唇,吞了下去。 然后灌了手中那杯冷水。 剛咽下藥的那一瞬,第五君沒有一絲感覺。片刻后,從丹田處生發出的暖流開始向四處游走。 重新打通壓制的靈脈就要活血化瘀,這是化功丸解藥的功效。不過須臾,第五君就感到剛愈合不久的眾多傷痕開始出血。 他就輕手輕腳、跌跌撞撞地挪回榻上。 躺在沾滿血的被褥上,第五君無聲地呼吸。 所有的感覺都只剩下了痛,但即使是痛,第五君也漸漸習慣了。他知道自己身上所有的傷痕都終將褪去,傷得再重也不過幾日就能完好如初,所以就平靜地躺在那里,好像是躺在自己的墳塋里一樣。 鼻端也流出血,耳道在片刻后也是。第五君吞咽幾次,把血液能咽的都咽了,最后還是不得不張口呼吸。 化功丸的解藥在此刻服下,于身體康復沒有任何益處。但第五君等不了了。 他要盡快離開千金樓,找墮仙報仇。在那之后,如果他還活著,就會回蓬萊島東。 就跟心有靈犀似的,劉大剛的聲音突然在第五君耳邊響起:“師父我想你啦!” 第五君一怔,隨即心臟被攥得痛,他聽小徒弟匯報道:“師父我這幾天作息不太規律,師父別怪我喔!我一直沒耽誤看病救人的!好想快點見到師父,給師父個驚喜!” 第五君閉上眼睛,笑得又苦又痛,心想:“恐怕很難看到大剛的驚喜了?!?/br> 接著又想:“得給大剛多寫幾封信?!?/br> 兩個時辰過去,到了下午。 第五君躺在榻上,思忖著解藥應當已經盡數吸收了,便試著運功。 左手的靈脈一直是斷的,第五君用右手掐訣,試探著自己的靈脈。 然后“哇”地吐出來一口血。 恕爾再度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在床榻上已經成了一個血人的第五君。 這個渾身傷口都開裂的人正趴在床邊,咳得命都要沒了,像是剛剛從窒息中緩過來。 恕爾站在遠處看了第五君一會兒,走去桌邊,又倒了一杯水來。 第五君頭朝下咳得頭暈目眩,一邊咳一邊笑,好似恨不能把自己給嗆死。 在灸我崖的時候,他留了心眼兒沒真的化功,卻沒抵過一廂情愿的胡思亂想。只是為了在千金樓、少主身邊睡一個安穩覺,他就吃下去了化功丸,想著少主會保護他的,少主是信任他的。 天真。那個墮仙說的沒錯。 他就是天真。 天真到讓自己的靈脈受損,再也無法恢復全部的靈力;天真到讓齊釋青掘了司少康的墓,把自己耍得團團轉;天真到以為司少康還活著,卻害少言和云城喪了命。 第五君兀自咳得驚天動地,根本聽不見一道急促的腳步聲走了進來。 面前伸來一只拿著茶杯的胳膊,第五君想借恕爾的胳膊一撐,艱難地揚起手,卻被另一個人攥住,溫柔地扶了起來。 是齊釋青。 第五君拽過齊釋青想要給他擦嘴的帕子,仰倒在榻上。齊釋青轉手接過恕爾手里的茶杯,一試溫度,道:“怎么是涼水?” 恕爾沒有波瀾地回:“我不會照顧人?!?/br> 第五君安靜地往手帕上吐了兩口血,壓抑住一聲咳嗽。 齊釋青做了個手勢,恕爾轉身出去了。 室內全是血腥味。 齊釋青檢查了第五君身上突然加重的傷痕,一瞥桌上那個空了的瓷碟,便明白了。 第五君一直側著臉,望著齊釋青腰間那只黑色的羅盤,眼睛又緩緩閉上。 他聽見齊釋青低聲說:“密室里那個神智盡失的墮仙,兩天前暴斃身亡了?!?/br> 第五君沒有任何反應地聽著。 “你要看看他最后寫下的字嗎?”齊釋青輕聲問道。 過了很久,第五君緩緩睜開眼。 齊釋青從胸前拿出一張疊好的宣紙,展開來—— 上面依舊是無數凌亂的墨痕,然而正中央卻寫了一橫、一豎、一撇、一彎勾。 這四筆是分開寫的,隔了一點距離。 然而第五君卻認了出來,這四筆拼在一起,是一個“九”。 第193章 冷情(七) 第五君將視線從這張墨字上移開,看向齊釋青。 一方面他在想齊釋青是如何理解這個“九”的,另一方面,他也想觀察齊釋青將這種信息共享給自己是否有什么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