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玄廿還是沒有說話。就在此時,齊歸看見一個身著紅衣的長發女子帶了一隊人馬從遠處走來,看見她的人都給她行禮。那個斧福府弟子正站在玄廿身邊,專心致志地尋找齊歸,是以并未瞧見。 等那女子走近,她停下腳步,沖著那個斧福府弟子的背影,發話訓斥: “小齊公子未必如你所說那般不堪,自己揣度之事自己知曉即可,不必講給旁人聽?!?/br> 那個斧福府弟子身子一僵,然后立刻轉身,沖那個女子行禮。 “見過少主?!?/br> 那女子正是斧福府的少主,掌門柳相憫的獨生女兒,柳下惠子。 齊歸眼睛倏忽亮了起來,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他無比想要跟柳下惠子揮揮手,然而此刻被束縛著連小指頭都動彈不得。 他聽見柳下惠子說:“謹言慎行?!?/br> 那斧福府弟子身子俯得更低了:“弟子遵命?!?/br> 柳下惠子身后跟著十余個斧福府的弟子,均是紅色服制,在落日下如同幾團墜入人間的火焰。本來跟著玄廿一同來的斧福府弟子見少主前來,紛紛歸隊。 一時間,樹林里三色對立。赤色衣袍站立一處,對面是黑色道袍的玄陵門混雜著白色行裝的見劍監。 “此次墮仙慘案,請玄陵門道友節哀?!绷禄葑訉πフf。 玄廿沉默頷首,并沒有別的表示。 柳下惠子看了他半晌,溫和道:“玄陵門提議三家圍剿,斧福府全力支持。畢竟除惡務本,誅殺墮仙,實乃仙門本分?!?/br> “但是?!绷禄葑拥恼Z氣沉重了些,“斧福府并不想參與對小齊公子的處置?!?/br> 幾個斧福府弟子一聽這話,立刻抬起頭來,臉上都是驚訝,有一個弟子甚至還小聲說道:“不是掌門說的,全力搜捕齊歸,盡量抓活的嗎?” 另一個弟子拍了一掌過去,“少主既然發話,就別多嘴!” 玄廿終于抬頭,聲音嘶啞至極。 “為何?” 齊歸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肝顫了顫。他從未想過玄廿師兄的聲音能啞成這個樣子,他根本無法想象在過去的半個月里,玄廿師兄得疲憊奔波成什么樣。 柳下惠子開了口,字斟句酌道:“若只是尋人,倒是無可指摘。只是貴派所說的‘無論死活,務必身首異處’,恕我派難以……接受?!?/br> 這句話如同驚雷,將齊歸生生劈死在樹上。 他原本以為有人來找自己,印證一半司少康所言之事便罷了,總歸不至于傳來如此殘忍的消息??稍獠粍拥囊痪湓?,在茫茫水澤上乘風入耳,讓他的心臟驀地停跳。 在這一剎那,他放棄了抵抗司少康的禁制,像一片掛在樹上的枯葉,也許下一秒就斷了。 司少康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攬住他的肩頭。 一個玄陵門弟子這時出聲,齊歸認出他是跟隨大長老的一個外姓弟子,名叫寸心。 寸心擲地有聲道:“斧福府能否接受,于玄陵門并不相干,只要貴派不加阻攔即可?!?/br> 柳下惠子直視寸心,緩緩道:“貴派的悲痛憤怒,我們感同身受。但對小齊公子的處置,未免有些武斷了?!硎桩愄帯翘帥Q墮仙的手段,貴派難道已經確定他是墮仙了嗎?” “并未?!?/br> 玄廿開口,聲音卻愈加嘶啞,好像嗓子里吞過烙鐵似的。 “然而齊歸若活著,除了墮仙別無可能。若死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rou身不過是一具軀殼。既已死,身首異處又如何呢?” 玄廿的話音很快消散在水面的波紋里。齊歸嘴唇分開,卻無法吐氣,眼睛大大地睜著,卻沒有看向地上那群人,而是盯著天盡頭的落日。 太陽最后一點輪廓消失了。 水澤大地蒙上一層黯淡的昏黃,坐在樹上的齊歸忽然覺得自己那么虛無。 他并不是墮仙,沒有犯下欺師滅祖的罪,可已經被養大自己的門派判了死刑。 少主…… 司少康在他肩膀上的手使了點勁,齊歸轉動眼珠,對上那對深邃的眸子。 他仍然被施著定身咒,嘴角無法提起,然而他心中卻苦笑起來。 他瞧著司少康,心里想:“真讓你說對了?!?/br> 玄陵門再回不去。 齊歸的臉從此要藏起來。 不想死,就要逃命。 司少康久久地凝望他,齊歸卻別開視線,慢慢閉上了眼睛。他跟司少康打了個賭,最后只能服輸。 第55章 葬昔冢(七) 他們在夜幕降臨的水澤邊,一動不動地躲藏著。齊歸聽見那群人來來去去,有幾回都走到了他們所在的樹下,卻又走開了。 等所有的聲音漸弱消失的時候,齊歸知道他們已經走遠了。 他仍然閉著眼睛,聽見司少康輕輕對他說:“沒事了。他們都走了?!?/br> 齊歸沒有反應。 司少康給他一樣一樣解開禁制,等把定身咒也解開的時候,齊歸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難以保持平衡地從高高的樹杈中間跌落下去,但他卻眼睛都不睜,手也不抬,就那樣頭朝下地往下栽。 司少康嚇了一跳,趕忙飛身下去接住他。 齊歸被司少康扶好站直的時候,像個木頭人一樣,四肢僵硬極了,五官像是刻在臉上的,沒有活氣、不會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