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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院子外那些顧家的人,也沒說會來信,我心里都明白的。你不用陪我等下去了,老朽就要走了?!?/br> “只是,你要切記,我同你說過的事?!彼煌鼑诟浪?。 柏清清使勁點頭,保證:“我會的?!?/br> “這樣就好?!痹撇簧钤僖淮慰聪蚩帐幨幍姆宽?,一口氣提著一口氣,像在等待著什么。 腳步聲響起,走得平穩卻極快,有人到了屋子里。 “云老?!北〈酵鲁龅膬蓚€音節,乍然敲擊住柏清清的心。 她身子一顫,轉頭看向來人。 明月走到床前,輕笑道:“云老對我恩重如山,我怎可不來送您一送?!?/br> 云不深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不必把有恩掛在嘴邊,老朽如今,都還后悔著當年救你的事?!?/br> 明月依舊笑著,未答。他轉頭,望著柏清清,眼眸子流光溢彩,正如什么都未發生一般,他驀然靠近她,握住了她的手。 柏清清掙了掙手,他的手便握得更加緊了,面上還是笑。 云不深又哼了一聲,聲音沙?。骸皟煽谧诱{情,不要在將死之人面前?!?/br> 他蒼老的手無力地垂著,說完話后力氣徹底沒了。 “不是……”柏清清用力甩開,明月這才放開了她的手。 云不深憋著一口氣,對她道:“小姑娘,先去外面吧,老朽咳咳……和他講最后幾句?!?/br> 柏清清聽從了他的話,在外面守著。 初秋方至,雨便下了起來,細密斜斜,打落了泛黃的葉片。她仰頭張開五指,濕冷的雨掉在她的掌中,京都的天穹,忽地暗下來,被烏云深深籠罩。 雨一點都不大,她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心卻無端沉了下來。 “公主,下雨了?!币粋€顧家的侍衛跑了過來,好心地遞給她一把傘。 “多謝?!彼舆^后,突然想到了遠在邊關的云念。 她便說道:“你讓顧家的人幫我給云念帶個話吧?!?/br> “公主,什么話?” “歲末回來時,我陪他一起守歲?!?/br> 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顧家的侍衛聽后,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回道:“是?!?/br>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因為外公答應他,歲末時相見??扇羰峭夤疾辉诹?,還得有個人等他回來啊。 “清清?!?/br> 明月出來,輕輕地喚她的名字。 她一回頭,進了屋子里,他也跟著她進去了。 云不深的神情安詳,他閉著眼睛,兩手交疊,放在被子上,坦然地面對天下世人皆懼怕之物。 “好好對她吧?!?/br> 他放下這一句話后,鼻息近無,死亡悄然而至,他仿佛是安靜地睡了。 “云……”柏清清走到床邊,跪了下去。 她抬起右手,無聲地,替云不深蓋好了被子。 淚水淌在她白皙的面龐上,她捂住了嘴,哭得很克制。 明月從后頭看過去,只見她肩膀瘦薄,在微微發著抖。 他走過去,用手蒙住了她被淚水浸得一塌糊涂的眼睛。手指的關節不過分突出,白而修長,微涼的觸感與熱淚形成對比。 他貼著她的脊背,溫和地說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清清,莫要哭了?!?/br> 她吸了鼻子,淚水卻洶涌,心里那難受勁兒被他這么一說,反而像有了安慰的歸宿一般,她不自覺地掰開他放在她眼上的手。 還在前幾天,她視明月為可怕之人,可他只要一溫柔下來,她就會不自覺地在他面前放肆失態。盡管,她分不清他是真心的,還是偽裝的…… 明月撫過她的臉,帶她起身,將她往自己的懷里靠去。 她的臉剛夠埋在他的肩窩處,淚水漫濕了他的白衣。他不為所動,下巴抵著她的頭,一分一刻地虛度,慢慢等著。 柏清清第一次經歷死別,她在現代的祖父母早逝,印象不深。而在這里,她是真的將云不深當做自己親外公來對待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最后意識渙散,都不知自己怎么離開的。 后來幾日,她都睡在驛館,無緣無故又感染了風寒。聽秀兒說,是自己那日淋了雨才生病的。 自己什么時候嬌弱成這個樣子了,她在心里苦笑。 “公主?!笨緍ou回來道,“你讓小的去徐府給叫小六的姑娘送話,小的去后,她已經不在了,反倒給你留了話?!?/br> “什么話?”她問道。 原本是她要告訴小六,自己不去徐府干活了,身子不太行,何況徐涇常的目的,她也了解一二了。 “回公主,小六告訴您,她家事遇變,已經回去了?!?/br> 回去了?她說自己是京都人……又回哪里呢? 柏清清笑著搖搖頭,心里明白了大概。 “我知道了?!彼櫭嫉?,“替我備馬,我要進皇宮?!?/br> “可是公子說你還在病重,不便出門?!笨緍ou越說聲音越小…… “又是公子,他何時讓你們都如此聽話了?我才是驛館的主人?!彼f得很快,臉帶慍色,“他白日里不會在,管不到我?!?/br> 說來這些天,除了云不深離世那一日,她和明月的相處時間極少,每晚都是依稀在昏睡中知道他回來了。他照顧她的病,半夜給她掖被子、倒熱水,她不是沒有感覺,但這感覺該死,她如今要想方設法地克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