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今天的沈夜,怒意隱現:“你怪我昨天讓你獨守空閨?上去,我現在就滿足你!” 陶夭連連搖頭:“我只怪我自己,我任性,我不聽老人言,合該下地獄,可,為什么遭難的卻是我的家人呢?” 沈夜看她,沒應聲。 陶夭低下頭,心里有好多話,她一直想說給他聽,卻總是被他打斷,這是最后的機會,可以讓她說完吧? “沈夜,還記得十年前,你對一個女孩說過,你mama喜歡貝殼么?” mama——沈夜的心病,他倏地瞇起眼,攥住陶夭的手也加重了力道,她卻好像全無感覺。 “你終于可以讓我說出來了,呵——十年前,我被海蜇蜇傷,差點溺死在海里,是你救了我,還替我處理了傷口,十歲的女孩兒啊,哪里懂得愛情,我只知道自己一直想再見你一面,年年都去海邊等著你,你說要為你mama找好看的貝殼,十年來,我唯一的愛好就是收集各種各樣的貝殼,你就像我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我卻慢慢的沉溺在這個夢里,沈夜,我不是個會對人一見鐘情的女人,我愛上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br> 經了淚水蕩滌的一雙眼,清澈見底,似在看他,又似穿過他,定在虛空中的一點。 “那天晚上,我一眼就認出了你,可你卻忘了我,我承認自己對你花了心思,我總是想方設法的提醒著你——那年夏天,那片海灘,或許是方法太隱晦,也或許對你來說,那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沒有記住的必要,我很清楚,有多少優秀的女人喜歡你,你怎么可能還記得這么平凡的我,而且,那個時候,我一定哭得丑死了?!?/br> 這樣的陶夭,對沈夜來說,是陌生的,心一揪,其實,他何嘗真正的去認識她。 “還記得我把那串風鈴掛在你窗上,被你打斷的話么?我想說的是——沈夜,你聽到大海的歌聲了么?十年前,我差點死在海里,可我不怕海,因為你告訴我,大海會唱歌給我聽,盡管我總是莫名的感覺,或許有一天,我會葬身大海,但想著你的這句話,我雖然不敢再下水,卻深深的迷戀著大海?!?/br> 裹著堅冰的心,被這柔軟的輕喃,敲開一道裂痕,無法反應,卻聽見她又說。 “既然是夢,總有醒來的一天,現在,我醒了,沈夜,我想了你十年,但從今天開始,我會徹底忘掉你,假如我還要再想你,就讓我不得好死……” 他攥著她腕部的手一抖。 “你一直都不肯聽我解釋,認為那天晚上是我害了你,其實,那杯果酒是別人端給我喝的,我沒想到你會喝掉它,更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在里面動手腳,所以,那天晚上是你強行非禮了我,不是我放蕩的爬上你的床,請你記住,我才是受害人?!?/br> 她開始嘗試掙脫他,未果,再抬眼,視線漸漸清明:“沈夜,聽說我爸爸曾經傷害了你的mama,現在,你也傷害了我?!庇昧硪恢皇治孀⌒目冢骸皞暮苌?,這里很痛,有些傷害,可以原諒,但有些傷害,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不管我爸爸做了什么,他都是我爸爸,是我引狼入室害了他,這是我的罪過?!?/br> 沈夜居然覺得,自己的手使不上力氣了。 陶夭再一次用力,終于甩開他:“沈夜,等我找回我爸,就去把孩子打掉,你把我搞得這么狼狽,傷了在乎我的家人的心,目的已經達到,這段婚姻也失去了繼續的必要,還有,我們陶家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心安理得,十年前,我爺爺被氣死了,我爸爸一夜白頭,你以為他過得很好么,不,他很痛苦,只有我才看得到的痛苦,如果你覺得這些還不夠,那么,父債女償,我用我的命跟你交換,求你放過我爸爸,放過陶家?!?/br> 干凈的眼神,坦蕩的笑容,這一刻,看似平淡無奇的臉蛋,卻出奇的光彩奪目,竟讓見慣千嬌百媚的沈夜移不開視線。 她跟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沈夜,我走了?!?/br> 那個時候,他并沒有想到,她的“走了”,竟是一去不回。 ☆、第十三章 斜風細雨,撐一把骨架輕薄的鏤花小傘,漫無目的徐行,將雞毛蒜皮的小事無限放大,以期找出淡淡的傷感,營造出憂郁的氣質。 那種小資的調調,她也嘗試模仿過,可是皆以失敗告終,那個時候啊,除非想到遠在天邊的沈夜,不然,如此明媚的青春,怎么可能晦暗得起來? 車窗外,狂風暴雨,陶夭蜷曲在出租車后座上,外套裹得再緊,還是瑟瑟發抖——這才是真正的悲慟,就算往好的方面想象,還是感到絕望。 據說,人在瀕死時,會將漫長的一生濃縮成短暫的幾個瞬間,從腦子里匆匆過上一遍,可她還這么年輕,居然有了彌留的覺悟。 沈夜:“自己不愛自己,還能指望別人愛你?”——就算她很愛自己,就算沒有血海深仇的阻隔,他也不會愛她吧! 堂哥:“我的小童養媳,誰敢欺負你,告訴我,我幫你把他揍成豬頭?!碑斊圬撍氖橇肘x婷時,想來,他是恨不能把她揍成豬頭,以期討自己的老婆歡心吧! 洛邈:“音樂可以止痛,轉移病人的注意力,減少肌rou張力和恐懼,因而紓緩疼痛?!薄夹陌l現,居然想起那個天才少年,典雅的琴房,巨大的落地窗,干凈的白襯衫,姿態迷人的坐在鋼琴前,澄澈如水的一雙眼,含笑的望著她,修長完美的手指,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舞蹈,流瀉出靜謐安適的樂音??伤齾s讓他痛不欲生,連他最愛的音樂都無法紓緩,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出來混啊…… 爸爸:“爸爸,什么叫婊子養出來的小雜種?”——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溫文爾雅的爸爸暴跳如雷,不過自那以后,沒人再敢當面罵她是“小雜種”。 “爸爸,你的頭發怎么白了?”——沒人知道,看似年輕俊朗的陶副市長,四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滿頭華發,她給他染頭,染了整整十年。 “爸爸,我又夢見自己溺死在海里了!”——到時候把爸爸葬在海底,有爸爸保佑,咱家小夭夭一輩子都不會在海上遇到危險。 “夭夭,相信爸爸,爸爸是真的愛你!” …… “引魂礁”下陰魂叫——這可是本市最負盛名的自殺圣地,還有千里之外的輕生者慕名而來,當然更是當地投海者走過路過絕不錯過的首選。 出租車選了個有防雨棚的冷飲店門口將陶夭放下來,她剛站好,胳膊竟被人抓?。骸靶∧?,我可等到你了?!?/br> 陶夭轉頭看向抓她的人,是個慈眉善目的大媽,臉上那股子激動勁,就像一九四九年那會兒見到解放軍。 可陶夭確信自己不認識她:“大娘,你可能認錯人了?!?/br> 大媽卻把她抓得更緊:“怎么可能,你就是小莫,你這手腕和掌心還是救我們家小哲傷的,要是沒有你,我們家小哲就被車……我都在這等你整整兩天了?!?/br> 陶夭順著大媽的視線看向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覺得真是有夠湊巧,這大媽或許已經忘記那個小莫長什么樣,只因真有急事,才這么執著的等待。 “實在抱歉,我真不是你要找的小莫?!?/br> 大媽居然有后手,只見她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照片:“看看,是不是你?我不但知道你叫莫離,還知道你們家小何叫何曉佑,來這旅行結婚,你們小兩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緣分……” 陶夭漫不經心的瞟了一眼那張照片,不由得瞪大眼睛,要不是她從來沒穿過這種吊帶牛仔裙,怕連她都要懷疑,照片里的女孩兒就是她自己,這世上,居然真的存在長得這么像的兩個人? 大媽觀察陶夭表情,以為是被認出來后的尷尬,笑嘻嘻從包里又掏出了條手鏈:“其實我等著你,就是為了這條手鏈,那天你受傷,把你們家小何擔心壞了,沒注意到這條鏈子掉了?!边呎f邊把手鏈戴在還愣著的陶夭手上:“我當時把它收了起來,可記性不好,一忙就給忘了這茬,我記得你家小何說過,這條手鏈是他送給你的定情信物吶!這么重要的東西不見了,這兩天把你們急壞了吧,我就知道在這等,肯定能等到你?!?/br> 正說著,手機響了,大媽順勢接通后一聽,火急火燎:“小莫,我家有點事,改天再說?!鞭D身就跑。 陶夭回過神來,看著右腕上的手鏈,心莫名的激跳幾下,不過,她現在實在擔心爸爸,沒時間擱著耗,冒雨跑向“引魂礁”。 傾瀉的雨,將海天溶合在了一起,凌空的巨礁上,癱坐著個佝僂的人影,這飄搖的背景,映襯出他的窮途末路。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