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王熙鳳忙笑著叫迎春和賈琮進來坐,上了點心茶水?!白騼簜€我看你那件衣服的花樣新鮮,哪兒來的?” “哪一件?”迎春笑問。 “那件鵝黃色的夾襖?!蓖跷貘P回道。 “想起來了,那上的繡花是我院里新來的丫鬟弄得?!庇涸捳f的別有意味,沖王熙鳳擠眉弄眼。 “小蹄子,跟嫂子我使喚什么眼色呢,還不從實招來!”王熙鳳說罷,伸手搔迎春的癢。迎春笑了,聰明的躲在賈琮身后。賈琮雖年紀小,王熙鳳也不好上手碰他的。 賈琮今年過了才七歲,已初顯穩重。他一進門穩當的給二嫂子行禮后,便安靜坐在那里聽二嫂子和二jiejie說話。沒想到倆人說話殃及池魚,賈琮擺出苦瓜臉叫屈。迎春笑著拍他腦袋一下,半開玩笑的道:“二嫂子瞧瞧他是不是囂張了?昨兒個老爺好一頓夸他上進,尾巴翹上天兒了?!?/br> 賈琮挑起丹鳳眼,故意瞪迎春:“二jiejie此話太虛了?!?/br> “哦,那你倒說說怎么虛了?”迎春反問道。 賈琮起了身,在迎春和王熙鳳跟前轉了一圈,特意拿后背對著她二人半晌。二人正覺得莫名其妙之際,賈琮突然道:“看吧,我沒尾巴?!?/br> 王熙鳳和迎春失聲笑起來。 “你二人怎么大清早的來我這了?”王熙鳳問。 迎春笑道:“本是要給老爺太太請安的,不想老爺昨兒個沒回來,太太今兒個倒奇怪,還沒起呢。我倆便順路來看看嫂子?!?/br> “真乖!”王熙鳳笑贊,說著就拿好東西給他倆。迎春是一枚梅花玉簪,賈琮則得了個玉墜子。 迎春稀罕的把玉簪遞給司棋,司棋立馬把簪子簪到了迎春的頭上。王熙鳳笑稱好看,迎春不搭理她,問賈琮如何。賈琮摩挲著下巴,作老成狀,仔細打量一番,點點頭?!棒⒆悠?,二jiejie人也美?!?/br> “呸!什么時候學得你寶二哥那張嘴,就會胡謅我們?!庇盒αR,轉而問王熙鳳是不是。王熙鳳點頭。 賈琮樂了,又道:“那我若說二嫂子貞靜俏麗,是璉二哥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呢?!?/br> 迎春剛要說,被王熙鳳快嘴攔下。王熙鳳故意自夸道:“這話是真有理的!”說罷,三人都笑了。 “你們璉二哥一大早兒就去了賬房,早飯就我一人吃,正愁沒得人作伴,你二人就來了?!蓖跷貘P笑著傳飯,一面還囑咐廚房要加兩樣賈琮和迎春愛吃的小菜。等飯的功夫,王熙鳳突然拉住迎春道,“瞧我這記性,差點被你糊弄過去。你還沒說是哪個丫鬟繡的花樣,回頭我叫我遠離的繡娘去你那學學去?!?/br> 迎春遲疑了下,小聲道:“是麝月?!?/br> 王熙鳳驚訝:“竟是她!原是老祖宗把她分派到你房里了,如何?” “倒還好,開始幾日有幾個仇恨她的,欺負她,被我見著了,說了兩句。再后來,她倒是學乖了,一心一意的做繡娘,翻著花樣的給我做衣裳?!?/br> “討好你呢,倒也算不錯的。我平生最喜歡識趣兒的人,即是跟了你,一心一意的伺候你,她往日那點小毛病你也省一省,暫且別說她。得人,善用?!蓖跷貘P笑著借此機會教誨迎春幾句管家的道理,轉而道,“我這兒也有一個原是寶玉房里的??墒抢献孀趨柡?,分我房里的這個比其她的強百倍,手腳麻利,機靈聰慧,在我這頗為得用。最難得的是這丫鬟還沒參與那天的事兒?!?/br> “是誰?”賈琮追問。 “小紅,林之孝的女兒?!蓖跷貘P提了一嘴,招呼她們兄妹一遭兒吃飯。用飯后,邢夫人打發人來找王熙鳳討藥材。王熙鳳方知邢夫人夜里著涼病了,三人同去看望,等大夫診脈開藥后方安心。邢夫人囑咐王熙鳳瞞著賈母,“這點小病幾日就好了,別叫她老人家cao心?!?/br> 王熙鳳應下,與兄妹們散了,回房的時候,院子里已經有七八個婆子等著回話。她開始忙碌的處理府中雜務,時至中午,肚子叫了,她方想起來用飯。吃飯前,王熙鳳照例讓平兒點了安神香,歪在榻上瞇了會子。不多時,平兒伺候二奶奶起床,見二奶奶臉色不錯,方提起襲人娘的事兒。 王熙鳳愣了下,才想起來這是早上的事?!叭诉€在?” “等了一上午了?!逼絻簢@道。 王熙鳳倒不覺得什么,有意看一眼平兒:“她如今這樣,是她自找的,你還認她做姐妹?” 平兒低下頭,不吭聲。 襲人的娘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王熙鳳沒必要親自出馬應付,連她身邊的大丫鬟平兒也是沒必要去的。王熙鳳想起小紅,叫她來處理。 襲人娘苦等一上午,腦子里充斥著各種壞的可能,時間越久越煎熬。她身子本就不好,此番折騰,臉色白的嚇人。衣服都快被冷汗濕透了,襲人娘才盼到個人來。小紅一進門,襲人娘就趕緊起身行禮。 小紅打量她,忽想起往日襲人帶頭欺負過她的事。她咬咬牙,忍住憤怒的情緒,用平靜生冷的語氣告知:“回去吧,府里正缺人手,放不得人?!?/br> 襲人娘不甘心,“我聽說她如今不在寶二爺身邊伺候了,去了老太太跟前?” “是?!?/br> “做什么的?” 小紅對上襲人娘的眼睛,回道:“燒火丫頭?!?/br> “什么!”襲人娘打了顫,要暈過去。小紅忙扶她坐下來,問她吃沒吃飯。襲人娘搖頭:“早上來得及,水不曾喝一口?!靶〖t嘆口氣,叫人上了飯菜和茶水,等襲人娘吃飯謝恩了,就打發她走。 襲人娘態度沒有之前堅持,本來當初她賣女兒就是死契,人家不愿意放人也屬情理之中。女兒原先沒跟她說降等了,若是聽說這個,她斷不敢來的。必然是自己女兒犯了什么樣的大錯,這種情況下哪有主動來求放人的,豈不是不要臉?她雖是窮人,可也得有骨氣。襲人娘有些懊惱,但始終是要偏著自己女兒這邊的。怎料小紅一頓飯菜,倒叫她更加無所適從。榮府的人能和善待她,便說明人家是個講理的大戶人家,不會隨便苛責人的。女兒有今日,八成真是她自己釀成大禍了。 襲人娘問清楚經過,得知女兒慫恿寶玉,還敢公然帶人違抗老太太和宮里頭的教養嬤嬤,立時撞死的心都有了。襲人娘下跪哭道:“當初送她進榮府,我百般叮嚀囑咐她,別存小心思,一心一意效忠主子,自有她的好處得。萬沒想到這小蹄子心野了,丟了我們花家的臉面。小紅姑娘,煩勞你幫我傳一句話?!?/br> “什么話?”小紅問。 “我們花家沒她這個女兒!以后她再犯事,求老太太做主處置了她?!?/br> 小紅應承,目送襲人的母親去了。她立在門口呆呆的愣神,慶幸自己當初沒和襲人攪和一起。在這個府里,斷不該耍小心思妄圖爬上位。不管是奴才丫鬟,還是主子太太,沒一個人能逃得過老太太的厲眼。 小紅站了會子,忽然聽見有細微的聲音,皺眉四處看,沒發覺什么不對,方離去。 房頭角落里,平兒正捂著襲人的嘴巴。襲人哭啼不止,發出輕微的啜泣聲。平兒怕她擾人,驚動了璉二奶奶,趁著四處沒人,趕緊拉著她往外頭跑。 “快些回去罷,該聽的你都聽了,你娘如今也不幫你了?!?/br> 襲人哭累了,絕望的點點頭,認命往回走。過拱橋的時候,襲人望著池塘內碧綠的水,動了輕聲之念。她把住欄桿意欲跳下去,轉念想池塘里的水必然冰冷刺骨,她會受不住。襲人嘆口氣,斷了這個念頭,轉身要走。忽悠一人沖了過來,把她壓在身下。襲人磕得頭昏眼花,被壓了半晌,才認出眼前是寶玉。 “襲人,你要干什么?”寶玉哭了,捧住襲人的臉。襲人也難受,跟著落淚。主仆二人起身,就近找個涼亭說話。寶玉聽說襲人的遭遇,這就要去找襲人的娘評理去。 襲人忙攔住他,“二爺別再鬧了,若是被老太太知道了去,你我免不得又要受罰?!?/br> 寶玉一聽賈母,老實了,低頭不敢造次。襲人見他真聽自己的話,偏又覺得失望了。二人尷尬的說兩句,襲人便告辭。寶玉拉住她,跟她保證:“你暫且委屈一陣,我一定,一定會把你要回來的?!?/br> 寶玉說罷,咧嘴沖襲人笑了。 襲人大驚,退了幾步,驚詫的看著寶玉。 “怎么?”寶玉問完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忙掩住自己的嘴。 “二爺,你的牙怎么會……” 寶玉羞愧難當,捂著臉跑了。 午飯后,史湘云拉著黛玉、迎春等來園中賞梅。幾位姑娘隔著池塘遠遠地望見對面的人。 黛玉認出是寶玉,輕笑:“我當他這些日子怎么安分了,不擾咱們?原是在這兒找丫鬟廝混,當真污了咱們的眼,還不快走!” 史湘云不敢相信的睜大眼,確認對面的人真的是襲人和寶玉。她抿起嘴角,悄悄地咬了咬唇。 黛玉等走了十幾步,回頭叫史湘云快些。史湘云蹙著眉頭跟上,“看來,老太太處理二哥哥身邊人,是動真格的了?!?/br> “當然是真的,你忘了,我們的身邊都有他的人呢?!碧酱喊抵改菐讉€從寶玉那頭降等來的粗使。 “沒,我是說沒想到襲人也會——” “沒想到她是個假憨厚假賢惠,把我們都騙了過去!可恥!”黛玉罵道。 三春附和黛玉,她們也都沒想到襲人是這樣的人。探春道:“邱嬤嬤是什么人物,她也敢惹,這不是給老太太打臉么。這么罰她都是輕的。云jiejie,你以后離她遠些吧,寶二哥那里,”探春頓了頓,蹙眉,“能不去就不去,這是為你好?!?/br> 史湘云愣了,點點頭。 傍晚,黛玉跟隨三春姊妹們來賈母這里請安。賈母手里正拿著紙條讀什么,大家不敢擾,各自坐一便玩去。王夫人頂著一張蒼白的臉來給賈母請安。 賈母打量她,道:“早和你說了,身子不好便不必來?!?/br> “孝敬母親是應該的,再說夾道已經建好了,路不算遠?!?/br> 賈母點點頭,沒再說話,反而把手里的東西遞給王夫人。王夫人低頭看了紙條的內容,臉色比紙還白三分。 賈母知道她素來嫌棄那種事,瞇著眼幽幽道:“你兒子的事,你自己處置吧?!?/br> 王夫人抖著唇,半晌,才艱難地應從口里吐出一個“嗯”。 賈赦神清氣爽的回來了,笑著給賈母請禮道:“兒子的事兒都辦得差不多了。刑部尚書的母親在這月十七辦八十大壽,勞煩母親替我cao心,選樣合適的壽禮去?!?/br> “嘖嘖,我說你怎么來我這,原是用到我了?!辟Z母笑,轉而交代賈赦把事兒安排給王熙鳳,“東西叫你媳婦挑,錢我出?!?/br> “給母親謝恩?!辟Z赦行大禮,臉上笑容不斷,神采奕奕。這件事若辦成了,依得北靜王的吉言,他就真能在刑部謀個一官半職了。 王夫人聽說賈母出錢,又聽說賈赦似乎謀劃什么長臉的事兒,沒她們二房一點份兒,心里極為不舒坦。偏她還不知道什么事,而且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好挑理去。王夫人咬白了嘴唇,低頭看著手上那張紙條的內容。真沒想到襲人竟是個浪蕩蹄子,光天化日之下,在這三九寒冬日,她竟然勾搭寶玉在園子里和她茍合! 王夫人氣急了,提前跟賈母告辭,回屋就審問襲人。襲人大呼冤枉,口上不認。 王夫人氣笑了,拿著紙條問:“今日午后,花園荷塘的石拱橋上,有人看見你二人疊為‘一人’了,真沒有此事么?” “這——”襲人愣了,沒想到中午寶玉救自己的事兒被人看見了,那混賬還用了內部的舉報箱舉報了。襲人忙磕頭跟王夫人解釋經過。王夫人聽得半信半疑,叫來寶玉對峙,倒是和襲人的話不謀而合了。 王夫人正在猶豫之際,方嬤嬤帶著個女大夫笑著進門。方嬤嬤湊到王夫人跟前,低聲道:“老太太說了,真假驗一驗就知道了?!?/br> 王夫人順勢看向襲人。襲人出身干凈,自小就被賣進榮府,她必然是個處子。老太太說得對,是真是假驗一下襲人的身子就知道了。 ☆、第 40 章 襲人全身驚恐地戰栗,下意識的看向寶玉。王夫人眼尖,也跟著瞪向寶玉。寶玉怕極了,低下頭,誰也不敢看。 方嬤嬤領著襲人和女大夫去廂房,襲人走的慢吞吞的,方嬤嬤就催她。 襲人不知哪兒來的膽量,忽然走快了,卻不是朝門而去,一頭撞墻了! 嗙!這一聲響徹幾乎快響徹云際。 眾人都沒反應過來,寶玉第一個哭嚎,撲了過去。王夫人驚得說不出話,臉色白了。方嬤嬤趕緊上前查看傷情,奈何寶玉擋著路。方嬤嬤不敢當著王夫人的面沾惹他兒子,遂看向她。王夫人下口叫人架走了寶玉,女大夫才上前看。襲人額頭流血了,撞得不輕?!懊}象薄弱?!迸蠓蛘f完,請方嬤嬤叫人攙扶襲人去屋里,她方便診治。 “站住,”王夫人喝令阻止,吩咐銀釧給那女大夫一兩銀子,“你可以走了?!?/br> 女大夫懵了,看眼王夫人,又看向方嬤嬤。 “還不快走!”王夫人厲害的趕人,女大夫握著那一兩銀子無語,勉強給王夫人行禮走了。出了門,她好笑的掂量手里那一塊銀子。幸虧請她來得是賈家的老太太,出手大方,給了她十兩。這一兩銀子,呵呵,王夫人必是拿這個給她做診金了。這京城內女大夫只有她一個,誰不知她的診金素來是三兩起頭的。 “窮太太,銀子少,脾氣暴?!迸蠓驘o奈地感慨,在心里狠狠記下了這位榮府的二太太,她回去就把她入黑名單。以后這位夫人就是病得快死了,也甭指望請她瞧病。 方嬤嬤挺無奈的,老太太好容易花錢請來的女大夫,王夫人一句就給打發了。那女大夫祖上出過幾名御醫,雖然出身不及官家,可也算得上女圣手了。她一心鉆研醫學,寧肯終身不嫁,骨子里可是有清高勁兒的。這回可好,王夫人把人家徹底得罪了。以后太太姑娘們有病,請誰去! 大夫被打發走了,襲人撞墻尋死了。方嬤嬤也攤手不管了,問王夫人什么意思。 王夫人嫌惡的閉上眼,就怕躺在地上的那位污了自己的眼睛?!摆s緊抬出去,周瑞家的,去把她娘叫來,這樣的丫鬟咱們家可供不起,叫她娘領回去!” “二太太,容老奴多嘴,這丫鬟是老太太院兒的?!?/br> 王夫人突然睜眼瞪方嬤嬤:“老太太說了,此事由我處置?!?/br> 方嬤嬤癟嘴,很想告訴王夫人老太太當初可沒叫她這么處置。罷了,她一個做奴才老婆子能攔得住什么,回去盡量解釋吧。 “母親!”寶玉哭喊一聲,顯然是要反駁王夫人遣送襲人的做法。 王夫人拉起寶玉,一邊溫柔的抹他臉上的眼淚,一邊問他:“跟娘說實話,你跟她是不是?” “娘!”寶玉又喚了一聲親昵點的叫法。 王夫人瞇眼假笑:“跟我說實話,若是真有,我倒是可以考慮提她做姨娘。若是我冤枉了她,娘就請最好的大夫給她瞧病,再把她還給你?!?/br> “真的?”寶玉驚喜的問,也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