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要說做個普通的流產手術,宮靜這面子也算夠大了。 “那真是太感謝了?!编嵑氵h感激地說。 余北禮貌地朝他點點頭。 穿過走廊,來到偏廳外,忽然從里面傳來一陣談笑的聲音。鄭恒遠一愣,這聲音……不是席川嗎? “忘了告訴你們,席先生一個小時前驅車趕到這里來和呂先生敘舊?!庇啾碧嵝训?。 鄭恒遠昏了頭,怎么哪里都有席川???深夜敘舊,這些人的思維也真是夠奇特的。 該來的還是要來?!皩m小姐,這邊請,里面有專門的女醫生在等候?!庇啾敝赶蜃呃缺M頭那個封閉的房間。 宮靜閉了閉眼,咬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昂首挺胸地朝手術室走去。 鄭恒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泄氣;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席川不知何時站在他面前,悄無聲息,手里還舉著兩個杯子。 他嘆了口氣:“席先生,真是巧啊?!备撵`似的。 席川貌似很高興的樣子,將裝著威士忌的酒杯遞給他一個。晶瑩的液體充滿誘惑,鄭恒遠看了看漫天的繁星,又看了看席川微笑的臉,最后無奈地接過杯子。 “bottoms up!”席川笑著向他舉杯。 鄭恒遠雖然有些不明白他這樣的舉動有何意義,但還是從善如流地和他碰了杯,一口飲盡。只是酒入愁腸,愁更愁哇。 席川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子,對他說:“敬你一杯,感謝你這幾年來對喬崎的照顧?!?/br> “哎?” 這么沒頭沒腦的一句,讓鄭恒遠頗為迷茫,什么時候把話題扯到喬崎身上了。不過他想到面前的男人是喬崎的追求者,也就沒那么意外了。但是,前些天不還互相態度冷淡嗎? 席川又朝他笑笑:“進去坐坐?” 鄭恒遠搖頭:“不了,我在外面等她出來就行?!?/br> 里面的氣氛太壓抑,他從外面就能感受到。席川也不勉強他,只是沉吟一番,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沒有‘利用’這一說法嗎?” 鄭恒遠沒理解到他的意思。 席川自顧自地把玩著酒杯:“自私是人骨子里最惡毒的本性,但又是不可剔除的。當一個人利用各種感情的借口來指使你時,說明你對于他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我以前做過一個調查,百分之七十幾的男性都曾經被女性利用感情的借口利用過,剩下的那部分性取向不明?!?/br> 鄭恒遠斂眸:“那你呢?被女人利用過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她們的智商還不足以做到,不過以后就會有了?!毕ㄝp笑。 “我懂你的意思?!编嵑氵h嘆氣,“我是個大老爺們兒,不能說遇人不淑,只能說盡當朋友的一點責任吧。以后……”他捏緊杯子,“大概沒有以后了?!?/br> ☆、邀請 鄭恒遠明白,一直都是他在自作多情,這種單方面付出,就是暗戀必須的代價。他一口酒悶在喉嚨處,覺得燒得厲害,天靈蓋處一發熱,就絮絮叨叨地向席川傾訴了好多話。這些話,他自己后來都記不起了;不過大概都是和那個女人相關的。 就像喝醉了酒要吐一般,說出來總是會舒服一些的,憋在心里若成了陳芝麻爛谷子,到時候想說也只剩下一些不好的回憶了。 席川望著滿天的繁星,側臉看起來有股說不出的好看?!安坏貌徽f,我對喬崎的交友準則還是很滿意的,她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十分欣慰?!弊詈?,他說出這樣一句話。 鄭恒遠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維,不過這男人說話一向飄忽,思維跳躍,他想了想,只能隨聲應和。 “其實說這么多,我個人也能感覺到你對喬大的感情很強烈,但是容我多說一句,席家在g市的權力那么大,喬崎雖然能干,但是家庭背景甚至算不得普通?!编嵑氵h試探性地說,“你也知道她母親……” “你在害怕我的家人不接受她?”席川挑眉道。 鄭恒遠點頭:“很正常和世俗的想法,不是嗎?” “是很正常?!毕ê鋈粚⑹稚系谋尤拥讲贿h處的游泳池里,隨即轉過身看他,表情一如既往地自信,“但是這些都不算什么。我不會在乎世俗的觀念,我想要的是她,不關任何人的事,哪怕是我的長輩。她的家庭對于我來說沒有任何阻礙,唯一的阻礙是現在她沒愛上我?!?/br> 這是何等的……狂傲啊。 鄭恒遠撫了撫額角,感到有些頭疼:“我很相信你,真的,但是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喬崎這個人真的很難搞。尤其是我剛才說的那些問題,你不在乎,她可能未必。她心思縝密,比普通女孩兒想的東西多很多,我就怕她沖不破這層關系。說實話,當初邢副隊追她的時候,我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br> 席川卻絲毫不在意,揚唇一笑:“不,我相信她?!?/br> 聞言,鄭恒遠徹底沒話說了。眼前這個男人說不出的自信,仿佛知道未來所有的發展,他才是掌握所有人命運的神。他忽然有些恍惚,以前,怎么沒發現自己身邊有這號厲害的人物呢? “今晚聊得很愉快?!弊詈?,席川語氣真誠地對他說,“希望你也能盡早擺脫這個女人帶來的陰影?!?/br> 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安慰人的話。鄭恒遠吃驚一番后,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謝謝,你也要加油?!?/br> “共勉?!?/br> ******************* 喬崎早早就起床了。 她的作息規律很好,一般如果不出意外,都是在晚上十一點左右睡;昨晚一點才入睡,今早起來難免有些困意籠罩。外面還未大亮,樓下的路燈照著高大的梧桐樹,在屋內投下影影綽綽的斑點。喬崎歪了歪脖子,掀開被子下床。 一大早,就有人敲了一下門。她皺緊眉頭,穿好拖鞋,披了一件外套去開門,結果外面空無一人。當然,除了地上那個包裝精致的禮盒。 這是什么東西?樓道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狗叫。喬崎顧不得這么多,拿起禮盒,仔細查看——她以前也收到過不少這種東西,但基本不是人體器官就是炸彈,總之沒有一樣好的。 將盒子翻面后,她發現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 周末愉快。 這是……喬崎將盒子湊近,聞了兩下,立刻了然,隨后放心地拿著盒子進屋。 他又在搞什么鬼?她盯著盒子,正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可剛一掏出手機,那邊便有電話過來。 是鄭恒遠。 他好像在上樓梯,聲音很喘,“喬崎,宮靜插足的家庭,是不是高阿姨和嚴道清?” “……是?!?/br> 雖然有百分之八十的確定性,但從喬崎口中親耳聽到,鄭恒遠還是有些崩潰。他停下腳步,頭疼得緊,“你一開始就知道了?” 喬崎早就預料到他現在在她家的樓梯間,于是走過去打開房門。 “對?!彼翢o遮掩地承認了。嚴道清是誰?高春華的丈夫,道清集團的總裁;而高春華又是鄭恒遠血緣關系不太近的一位阿姨,當初宮靜能進高春華丈夫所在的公司上班,就是因為鄭恒遠向她引薦。 鄭恒遠這下徹底啞口無言。幾秒后,他掛斷電話,加快腳步,沒幾分鐘就上了樓。喬崎已經在門口等著他,表情嚴肅。他在離她一米的地方停留了幾步,最后一聲不吭地走進屋內。 喬崎關好門,去給他泡了杯茶。 鄭恒遠幽幽地開口:“她昨晚去墮tai,我還看不起她……可是,沒想到,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的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兩下,最后痛苦地用手扒了扒短發。 喬崎將茶遞給他,“你先冷靜下來?!?/br> “冷靜?你叫我怎么冷靜?”他面色紫紅,額上的青筋暴起,“我這是毀了她的一生!” 喬崎一點不贊同他的想法,“當初是她讓你引薦的,你要知道。一、她的人品怎么樣,你自有分辨,多年來攪在迷霧里出不來,我就當你被愛情沖昏了頭;二、就算是你引薦她去的,如果她潔身自好,再怎么都不會發生這種荒唐的事情;三、你現在需要好好想想,你到底該怎么做?!彼粭l一條,耐心地分析給他聽。 “我……我也有錯?!编嵑氵h聽了她的話,還是無法減輕內心的愧疚感,痛苦地低喃。 “你有什么錯?”喬崎開始惱了,對于他愧疚的態度感到很不滿,“我始終相信,一個女人如果潔身自好,是怎么都不會弄出這樣的鬧劇來的。你做了什么?不就是給她推薦一個工作?鄭恒遠,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以為你就是心地善良一些,沒想到你竟然這么怯懦!” 她很少用這種過激的語氣和人說話。一般情況下的她,是冷靜的、淡漠的??舌嵑氵h知道,她這是為了他好。 “那我該怎么辦?”他用力敲了兩下腦袋,表情猙獰。 喬崎見狀,半蹲下身,制住他不停自虐的雙手,“我不是讓你冷靜嗎?現在深呼吸……” 鄭恒遠盯著她鎮定的眼睛,聽她的話,深呼吸了兩口。 “胖子,我要你明白,這件事和你沒關系。懂嗎?”她暗示他,“你喜歡她,但不代表你對她就有責任?!?/br> “小靜是我的信仰……”他喃喃道。 “不,別這么想,你是一名刑警,人民才是你的信仰。你有很多工作,有很多責任?,F在,你要走出這個泥潭?!彼x正辭嚴地告訴他,“鄭恒遠,看清楚自己的定位?!?/br> 她低聲告訴他,聲音帶了股魔力。鄭恒遠呆愣愣地看著她的眼睛,竟然不自覺地就放松下來。最后,喬崎將矮幾上的茶杯遞給他,“喝口茶?!?/br> 他聽話地端起茶杯,抿了兩口。 幾分鐘后,鄭恒遠總算是理智回籠,一時間竟然覺得恍如隔世。他看了眼喬崎的身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己剛才說了些什么啊…… 兩人一直靜坐到十點半。今天沒有委托人找上門,喬崎準備起身去做飯,結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個精致的禮盒。她走過去,動作緩慢地將其拆開——竟然是幾節新鮮漂亮的鮮筍。 筍……席川送她筍,這是何意? 然而喬崎何等聰明,想起之前她有對他提到過筍的事情,當下便了然于胸。她抿抿唇,將這些新鮮貨取出來,給他發了個短信: 現在在哪里? 那邊很快便回了:你家門口。 喬崎撇撇唇,走過去將門打開。果不其然,席川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手上牽著一條鏈子,沒了尾巴的小短腿不停地朝她扭動臀部。見到這小東西,喬崎很高興地將它領進屋,席川也沾了它的光,跟著進來。 鄭恒遠見狀,剛想起身,喬崎卻制止他:“一起留下來吃個飯吧?!?/br> ☆、一分鐘的擁抱 “嚴總,夫人來公司了,柜臺剛剛傳來的消息,已經上電梯了?!备删毱恋呐貢谕饷?,正朝電話那邊的人匯報即時消息。 寬敞明亮、設計大氣的辦公室里,大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放下手里的電話,面色徒然變得凝重。半分鐘后,他將桌子上被扣住的照片給端端正正地重新擺好,臉上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濃眉卻擰得不能再擰。 嚴道清無疑是一個很吃香的成功人士,他長相剛毅、保養得和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相差無幾,身材又好,加上金錢這個利器,讓他成了不少未婚甚至已婚女士眼中的肥rou??蛇@些年來,他一直都十分顧家;早年時妻子高春華喜歡到全國各地去考古,他從來沒有表現出半點阻礙;即使家里沒有小孩,他也沒產生過出軌的念頭。兩人一直是外界眼中的模范夫妻,平平淡淡的日子雖然有些摩擦,但也從來沒有過婚姻危機。 然而,再堅固的感情,在每天的無言相對以及歲月的腐蝕下,都有可能變質。也就是一年前,嚴道清結識了剛來公司上班的宮靜。她不算很漂亮,但骨子里那股傲氣和時不時表現出來的純真,讓他無意識間重新感受到了早年妻子帶給他的那種感覺;在家,他每天面對的是妻子的疑惑和猜忌;而在公司,他卻能從那個女人身上找回年輕的感覺。但妻子終究是相伴自己一生的女人,因此他從來不和在外面養的女人說愛,他認為自己不愛她,愛的是她帶給他的煥然新生的感覺。 事情一旦走出錯誤的第一步,就干脆永遠地錯下去。第一次和宮靜嘗試婚*外情的時候,嚴道清看著手機里妻子的電話號碼,這樣想。 可他在骨子里認同的還是高春華,所以每當宮靜有意無意向他提起讓她離婚的條件時,他都敷衍而過。說不上來的奇怪,他有覺得宮靜這小姑娘對他不太上心,拉著他當了救命稻草。 紙終究包不住火。嚴道清細細端詳著照片里笑著相偎的兩人,煩躁地揉了揉鼻梁骨。 “咚咚咚……”有條不紊的敲門聲徐徐傳來。 嚴道清猛然回神,嗓音有些低沉:“進來?!?/br> 門應聲而開,年輕漂亮的秘書站在門外。嚴道清的面色僵硬了一下,隨后又徹底放松下來,但眉頭卻不自覺地緊擰著。 秘書面露難色,猶豫了幾秒還是走進辦公室,將手上拿著一份類似于文件的東西放到辦公桌上?!皣揽?,夫人讓我交給你的……離婚協議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