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她走到墻角某處,駐足了一會兒,然后彎腰撿起一個類似于吊牌的東西,下面有一方干凈的地面,周圍基本布滿灰塵??梢?,這家的主人平時有多忙,多邋遢。 “死者在周圍有親戚或者朋友嗎?”喬崎將牌子交給旁邊的技術人員,起身問邢毅。 “根據周圍人提供的線索,沒有?!彼驹谒砗?,正疑惑她為什么把頭發剪短,肩部就被人拍了拍。 轉頭一看,席川正站在他身后,雙手插兜,面帶微笑。 “邢副隊?!?/br> “席川?” 席川脫掉圍巾拿在手上,“我送喬小姐過來的,剛好在公園談些事,接到你的電話,順路就過來了?!?/br> 邢毅疑惑,這兩人怎么會有交集?但男人的直覺告訴他,席川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他竟然對這個比自己小了近八歲的男人產生敵意,而且就在他聽到席川說出“喬小姐”這三個字時。 “從血跡的噴射狀態來看,尖端指向右上方,距離床大概有八十厘米左右,兇手力道均勻、狠戾,應該是先一擊命中腹部。且行兇之前,由于死者反抗,兇手用類似于布條的東西將其頸部勒住,造成短暫暈厥。其后,可能由于一些爭執,他用刀刺中死者腹部后,死者掙扎逃跑,以致于地上的血滴呈橢圓形?!眴唐橐呀涀灶欁缘卣f出了自己的判斷,一路循著那被拖延的血跡,走到客廳,蹲下身,拿出放大鏡查看血液的凝固狀態,“能說說死者詳細的資料嗎?” 邢毅:“田萍,39歲,玻璃廠職工,祖籍h市,同住的有一個精神失常的男友鄧哲……” 鄧哲是被害人的男友,兩人已經交往快四年。根據鄰居提供的線索,他有吸毒史,而且在一年前就已經精神失常。這次兇殺案,他作為嫌疑犯,現在也不知所蹤。 “夠了?!眴唐榇驍嗨?,起身,又走到那張滿是血跡的的床邊,最后瞇眼打量起來。 枕頭有兩個,且臟亂程度相同,遺留了不同程度長短和粗細的發絲,說明這張床住了兩個人;被褥凌亂,長期未清洗過,在被角處有一相當程度蹭上的泥。她從口袋里拿出一方潔凈的手帕,取出鑷子,輕輕挾了些泥和發絲放在手帕上。 而在另外一間屋子里,也有人生活過的痕跡。只是情況更加不堪,被褥上甚至還有尿液的熏人味道。 “這間屋子有三個不同的人住?!眴唐閷⑹峙练藕?,對那邊的邢毅說,“你們現在的調查情況是什么?” “鄧哲失蹤,不知所向,且發現屋內柜子有被翻過的痕跡,具體財物失蹤沒有不太清楚。另外,在床邊的女士皮鞋里發現了一張公交卡?!?/br> “這么說,兇手很可能不是鄧哲,而是另外一個人?”邢毅摸著下巴說,“可是根據鄰居的口供,這屋子里一直只住著兩人,平時也沒見有陌生人出入?!?/br> “聽說過寄居者嗎?”喬崎扯了扯圍巾,“他們可以悄無聲息地住在別人家里,不讓任何人注意。但這次的寄居者,還有一個人知道?!?/br> “誰?” 她勾唇一笑,“死者?!?/br> 掩藏在死亡下的罪惡,總是在不經意間浮出水面。在喬崎眼里,這件案子,不只牽扯一條人命,而后來的發展,也的確證實了她的想法。 “邢副隊,你們不去找箱子嗎?”一個突兀而低沉的男聲插*進來,節奏緩慢而詭異,“黑色旅行箱?!?/br> 一直站在兩人身后的席川,面帶深意,臉上逐漸浮起奇怪的笑容,“你們最好去附近看看,我估計那位可憐的精神病患者已經躺在里面了?!?/br> 聞言,眾人圍過來。 喬崎開始重新打量起這個男人來。和剛才時而輕浮時而卑微的表情大相徑庭,現在的他,眼底充滿傲人的自信。那雙厲眸,深邃得不見底,那張不輕易表露情緒的臉更是讓人難以揣測。 “我在解剖死者尸體的時候,恰好發現尸體頸部有指紋沾染上去的血跡,后來經過檢驗,那并不屬于死者。那晚下著大雨,周圍有杳無人煙……”他沉吟一番,“如果不是天公幫忙,殺人恐怕不會那么容易?!?/br> “血跡……如果是兇手自身的呢?”一旁的張井問,“再說,如果真的如你所說,兇手把鄧哲尸解了,屋內沒有任何痕跡,他會在哪里作案?” “這里是六樓吧?”席川忽然問。 “當然?!?/br> 他走向喬崎,低聲附在她耳邊說:“我想你已經知道了,能否帶路?”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傳來,不是身高差距,也不是言語施壓。喬崎對上他略帶戲謔的眸子,幾秒后,對周圍的人說,“我來帶路?!?/br> 這棟居民樓,大概已經有超過三十年的歷史,結構老舊,秉持了g市上世界八十年代的建筑風格,都會在頂樓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房東說,這個小屋已經廢棄很久,堆的都是沒有的木柴。果然,一眾人走進去,一股霉濕氣立刻迎面撲來。 “平時沒有鎖嗎?”喬崎低頭查看門鎖,問旁邊的房東。 房東搖頭:“反正也沒什么用,大家偶爾也會放些東西在里面,就沒有鎖?!?/br> 就在這時,一個急匆匆的聲音從里面傳出:“副隊,發現血跡!” 眾人趕緊循著聲源趕過去。 果不其然,在干草凌亂、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干涸的血跡縱橫,可以判斷出這是不久前留下的。這么大量的血跡,讓房東嚇了一大跳。 “誰造的孽??!”她在一邊驚呼,又要作嘔吐狀。 席川蹲下身查看血跡的噴射狀態,最后判斷的確是有人在這里被肢解了。 “兇手應該穿了雨衣?!彼钢鴰讉€形狀緩和的血滴,“血跡噴射到雨衣上,后滴落在地。整個過程他匆忙將尸體肢解,情緒應該有一定的波動;這一方被他擋住,比較干凈,但血跡噴射的距離很遠,是朝要害處刺的?!?/br> 喬崎也彎腰仔細查看。 “提取過屋內筷子或者水杯上的唾液了嗎?或者是枕頭上的發絲?”一分鐘后,喬崎起身,問旁邊的邢毅。 “鑒定結果還沒出來?!?/br> 她點點頭,說:“你們可以去附近找找箱子了,在河邊或者隱蔽的樹林?!?/br> 說完,她整理好圍巾,雙手插兜,走出小屋。 席川也跟著出去。 “我相信你需要我的幫忙?!?/br> 喬崎停下腳步,眉毛輕挑,“所以呢?”她轉身,開始正視他來,“席先生,你的貓真的丟了嗎?” “是的?!彼娌桓纳鼗卮?。 半響后…… “我跟你走?!?/br> ☆、暗示 席川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一個臨時停車場。 喬崎和他并肩走著,距離剛好。一路上誰也沒說話,氣氛詭譎。兩人穿過一處雜草叢生的廢棄花壇,聞著春雨過后的泥土清香,她渾身竟然生出了幾分涼意。這種涼意,從腳底一直升到頭頂,讓她凍得和一根冰棍無異,每一個毛孔都在不自覺收縮、擴張……最后,當他的衣角無意間觸到她的手背,暴露在陽光下的肌膚竟然生出無限的恐懼。 昨晚的大雨讓路變得濕滑而多泥。她對眼前這個男人徒生出難以察覺的敵意,不僅僅是在于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他的態度,更是由于他難以捉摸的態度和隱藏完美的情緒。她可以嗅到,這個非同尋常的男人身上散發出氣場,與此同時,喬崎頭一次,在異性面前有種自卑感。 “你很緊張?”男人突然問她。 “你是誰?”她反問。 “我是誰……一個普通的尸體愛好者罷了?!彼缡钦f。 車子就在前面,兩人默契地結束對話。 上了車,席川紳士地替她系好安全帶。期間,他身上淡淡的類似青草香氣的味道傳來,還混雜了一些消毒水和福爾馬林,形成一股獨特的氣息。她攢緊拳頭,繃直身體,額上止不住地發汗。 席川伸手撥了撥她的劉海,“我沒有戀尸癖,不會將你做成標本,你在怕什么呢?” 說完,他自顧自地輕笑了一聲,發動車子。 喬崎不語,直直地盯著前方。 “為什么找到我?”她攢著衣角,問他。 半響后,車子進入一個長長的隧道,昏黃的燈光將席川精致俊秀的側臉渲染得迷人而性感。喬崎深吸一口氣,眸色開始變深——這是一朵有毒的罌粟花。你看他的手指,多么漂亮,可這雙手,卻摸過數不清的尸體,就像在黑暗中活動的死神;這雙眼睛,多么清澈,如湛藍的海水,可瞳孔卻不知印下多少死相慘烈的亡靈。他全身上下的裝束整潔無比,儀態姿勢得體,形貌俊朗,那么身體里面呢?腦海里面呢?活動著怎樣的黑水? 喬崎忍住從體內躥出來的那股寒意,手心卻不止地冒汗。 “你很厲害,我根本不能和你比?!彼醭鲆豢跉?,輕聲說出這句話。 席川專注地看著前方,卻問出了一句好不著調的話:“喜歡喝什么類型的飲料?” “咖啡?!彼届o地回答。 “很適合你,苦澀的人生,讓人回味無窮?!彼龀鲋锌系脑u價。 喬崎沒有再回話。 車子進入市區后,他領著她來到一處咖啡廳,找了個位置坐下。天也開始在漸漸黑了,冬天的夜晚,總是顯得格外冗長。 席川向侍者要了橙汁和咖啡,隨后便轉過臉,專注地盯著她,仿佛在勘察什么。 “你眼角下的淚痣很漂亮?!卑胩旌?,他誠懇地贊美道??Х葟d里人不算多,舒緩的音樂在四處流淌,旁邊還有一個漂亮的小型水池,曖昧的燈光在水池中浮動,倒映出爬滿塑膠藤條的天花板。 喬崎抬頭:“命理學家認為,有淚痣的人容易引起感情糾紛和痛苦,這樣人永遠都得不到幸福?!?/br> 席川的臉色忽然變得柔和下來,但語速很快:“知道淚痣的傳說嗎?傳說有著淚痣的人,是因為前生死的時候,愛人抱著他哭泣時,淚水滴落在臉上從而形成的印記,以作三生之后重逢之用。一旦有淚痣的人,遇上了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他們就會一輩子分不開,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而他也會為對方償還前生的眼淚?!?/br> 她毫無預兆地“撲哧”一聲笑出來:“百度百科上找的?還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了。剛才你進店的時候翻了一下手機,是那個時候吧?” “你遇到那個人了嗎?”他沒在意她的調侃。 說話間,侍者已經將點的東西端上來。 聽到他的問題,喬崎攪著咖啡的動作慢了下來:“像我這樣的女人,無趣又枯燥,陰暗又沉悶?!?/br> “你信那個傳說嗎?”他繼續問。 “不信?!?/br> 席川點頭:“可是我信?!痹捳Z間滿是虔誠的信仰。 她剛想問原因,可…… “席先生,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真是太巧了?!币粋€發嗲的女聲從對面傳過來。接著,喬崎便看見一個穿著深v雪紡裙的美麗女人朝這邊走過來。這么冷的天,她不怕冷嗎?不過這種身份的女人,穿得再少都無妨。 夜店常駐者、嗜好吸煙、單身卻有很多追求者,還有……她皺眉。 “二十四歲,畢業于一家三流技校,在紅燈區做過一年,有過一次流產手術?!毕ǔ洞揭恍?。 “原來席先生也有這么風流債?!彼Z氣疏淡地開了個玩笑。 席川卻深皺眉頭:“不,她只是我的一個實驗對象,我順便查了一下她的資料而已?!薄岸选眱蓚€字,他咬得特別重。 那女人已經走近了。見兩人自顧自地交談著,并沒有搭理她的跡象,便走到席川身邊,作勢要挨著他坐下來,“席先生,上次你說給人家打電話,怎么……” “你昨晚起碼和兩個男人發生過關系,說話的時候有股很大的味道,腸胃不好對嗎?”席川并沒有看那個女人,“對了,這是我朋友的名片,一位很有名的醫生,擅長婦科,如果有空可以去檢查一下?!彼麖拇笠吕锾统鲆粡垹C金名片,看著喬崎,頭也不抬地遞給那個女人。 “席先生,你……” “閉嘴,趁我耐心沒耗完,沒將你的老底抖出來時,快點離開。你打擾到我的約會了?!彼瘑唐樾α艘幌?,“有的時候我并不適合社交,因為那是一種很麻煩的事。但我必須適應,因為總是會遇到這種人?!?/br> 喬崎抿唇一笑。 那女人被氣得臉色發青,罵罵咧咧地走了。 麻煩的人終于踩著高跟鞋離開。喬崎收斂起淡淡的笑容,沉默地喝起咖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