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陽平的暗衛話不多,做事利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趕回來回話,將徐嬤嬤的話全須全尾地背了一遍。 陽平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聽完回話并沒有立刻發怒,心里卻有洶涌的殺意在泛濫?!安贿^是得花憐夫人愛重的一條狗,我去會會她?!?/br> 徐嬤嬤今夜亦是狂躁難安,服下鶯歌端回來的半碗血后骨子里的氣性也沒能得到壓制,鶯歌過來收碗,方才的事讓她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嬤嬤,萬一陽大人揪著不放……” 徐嬤嬤特意理好衣衫,讓它們如平時一樣一絲不茍,手肘撐在圓桌上,正對著大敞開的門,“他當然會揪著不放,嬤嬤我不是在等著了嗎?胭脂那小賤-人,天生賤骨,若早點丟去喂狼,也不至于給我惹這么多事?!?/br> 鶯歌伺候徐嬤嬤許久,這時候該說什么話她心下有數,“說起來,當年她打碎了花憐夫人的一個琉璃盞,還是嬤嬤開口求的情,才保全了她一條賤命,如今那賤蹄子不僅不知感恩,還反咬嬤嬤一口,當真是可恨?!?/br> 她本只是為順徐嬤嬤的意才說了這番話,這會兒卻真對胭脂多出一縷恨意來。 “嬤嬤,陽大人來了?!遍T外忽然有侍女通報。 徐嬤嬤毫無畏懼之色,在鶯歌的攙扶下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外,對上不知喜怒的陽平,她如往常一般笑起來,“怎好意思勞煩大人親自跑一趟?!?/br> 徐嬤嬤是入閣三十年以上的老人,雖然只掌管著一個臨芳苑,但閣主念她資歷老,面上也都敬著三分,何況她最近還攀上了正得寵的花憐夫人。陽平雖然打心底里看不起她,但他素來謹慎,沒有一個過得去的由頭,他暫時不會動手。 陽平微微一笑,頗像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今晚和堂主商議事情,回去得晚,哪知道胭脂比我更晚,這時候了都還不見人,叫人來問,傍晚的時候去了臨芳苑,之后就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臨芳苑總不是個吃人的地方,人一來就被吞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br> 徐嬤嬤張口要辯,陽平沒給她機會,“胭脂平時被我寵壞了,說話不知分寸,若是惹怒了嬤嬤,嬤嬤算在我頭上,千萬別同她一個不懂事的丫頭計較。我先同嬤嬤陪個罪,還請嬤嬤把人還給我,陽平不勝感激?!?/br> 徐嬤嬤被這一番暗中帶刺的話激得有點惱,冷笑一聲,“老身已經回了大人的暗衛,今日從沒見過胭脂,更不知道拿什么還給大人?!?/br> 陽平身后一個暗衛拔劍出鞘,劍尖指著徐嬤嬤,“一個奴才,也敢和陽大人這般說話?!?/br> 徐嬤嬤不僅沒露出懼色,反而迎向劍尖,“老身雖沒有大人幫著閣主開疆拓土的功勞,但這么多年,掌管著臨芳苑,大人們的衣食住行都需老身cao心,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人沒有證據,誣陷老身擅自扣留了胭脂姑娘,老身一把老骨頭,不能也不敢同大人動手,但死得不明不白,老身死不瞑目?!?/br> “把劍收回去,豈能對徐嬤嬤放肆!”陽平怒斥一聲,暗衛憤憤不平得回頭看向主人,捕捉到陽平眼中的一道冷芒,收回劍,低頭站回陽平身后。 遠處一道人影穿過濃稠夜色,轉瞬來到陽平身前,單膝跪地,“大人,胭脂姑娘找到了?!?/br> 徐嬤嬤臉上立刻露出洗脫冤屈的得色。 陽平問道,“人呢?” 暗衛有片刻猶豫,很快又道,“人已經死了,還被人放干了血?!?/br> 徐嬤嬤臉上的得色消失得無影無蹤,血色跟著褪盡,檐下兩盞宮燈照著,暖黃的光線并沒有使她蒼白的臉變得柔軟下來,僵硬的面部肌rou立成一面屏障罩著她瀕臨崩潰的真實情緒。 她差點就要站不穩,鶯歌適時扶了她一把。 之前一直沒發聲的蘭枝,一聽自家姑娘人已經不在了,撲騰跪倒在陽平腳下,眼里淌出兩行眼淚,“姑娘曾說她在臨芳苑時,徐嬤嬤的血奴還是阿央,等阿央一死,就輪到姑娘來接替阿央的位置,要不是得陽大人青睞,可能早就被徐嬤嬤吸干血而死了。姑娘每想到差點成了血奴就氣不過,今天下午也是因為突然想起了舊事,氣性上頭,說要來找徐嬤嬤不痛快,結果……就沒能回來。求大人為姑娘做主?!?/br> 蘭枝重重叩首,額頭上叩出了血痕,外人看來,若非情真意切,哪個當奴婢的甘愿冒著得罪徐嬤嬤的風險,只為幫主子求個公道? 徐嬤嬤面上的鎮靜盡數崩塌,胸中血氣如同地獄烈焰燃燒了她的五臟六腑,她氣得渾身發抖,再控制不住奔騰的怒火,一下甩開鶯歌的手,撲過來一巴掌扇到蘭枝臉上,“賤人,老身與你多大仇多大怨,你要這般陷害老身?” 蘭枝不敢再說話,捂住臉嚶嚶哭個不停。 只是一個婢女被打,但這耳光卻似扇在陽平面上一樣,他倒還穩得住,只是接下來的話語里藏著說不出的危險?!拔业娜耸窃谀闩R芳苑丟的,眼下死得不明不白就算了,當著我的面替我教訓我院里的奴婢,真當自己是半個主子了?” 鶯歌被這場面震得動彈不得,不過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嬤嬤統領臨芳苑三十年,靠得不僅僅是花憐夫人的恩寵,更是她進退有度的分寸感。這種時候,她怎么可能出手呢? 徐嬤嬤猛得站起身,她剛剛那一下致使她的發髻變得有些凌亂,但她渾然不覺,胸腔里的血氣眼下卻似燒到了眼底,渾濁的眼白上籠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鶯歌看她的手已經放在了腰上,知道那里藏著什么,顧不得徐嬤嬤今晚的反常,沖上去擋在徐嬤嬤身前,一手向后反過去捏住了徐嬤嬤的手腕。 因為她擋在前面,其他人都看不到她借著身形掩藏的動作。 “大人”,暗衛將配劍拔出兩寸,詢問陽平的意見。 陽平豎起兩指制止他,暗衛便把劍推了回去。 覺察到徐嬤嬤的氣力有所減弱,鶯歌微微放下心,對著陽平行了一禮,“大人,嬤嬤并非故意與大人為難?!?/br> 她側頭看一眼蘭枝,“上午時胭脂姑娘確實帶著蘭枝來過臨芳苑,只是送東西過來,丁姑姑邀請她進去坐坐,姑娘說要回去陪大人用午飯便沒有留下,她走的時候許多人都看見了,大人可以一一叫來詢問。此后,胭脂姑娘便再沒來過,奴婢一直侍奉嬤嬤左右,也并沒有見過胭脂姑娘,又何來殺人之說?何況,嬤嬤她也沒有非要殺姑娘的理由?!?/br> 蘭枝聽后,陣腳大亂,孱弱的身軀隱隱發起抖來,但在瞬間,她記起那個婢女的話,不能就這樣被鶯歌問住,若是不找話頂過去,陽平大人下令徹查,她就真的完了。 蘭枝抬起頭來,拿袖子在紅腫的眼睛上揩了一把,“我下午來時有問過嬤嬤院里的婢女,那時鶯歌jiejie還不在院子里,那jiejie說嬤嬤血癮犯了,正急著找她的血奴,也許正好姑娘過去撞見了,把嬤嬤惹怒了,嬤嬤本來就……說不定就把姑娘當……” 那會兒并沒有尋回雅安,真有這么湊巧的事嗎?鶯歌頭冒冷汗,也變得不知所措起來,她回頭不安得看向徐嬤嬤,低聲喚,“嬤嬤?!?/br> 徐嬤嬤微微抽搐起來,心里的那團血氣燒得太烈了,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精神也漸漸頹靡下去,腦海里忽然冒出一重接一重的幻象。 陽平抓住了這個間隙,冷笑,“嬤嬤這是怎么了?看起來精神不好,是今晚沒喝上血,犯癮了?” 鶯歌心里的不安擴散得越來越快,她看著徐嬤嬤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劇烈抖動,從她嘴里傳來左右磨牙的聲響。她心慌了,扶著徐嬤嬤,連聲喚著。 陽平大概猜到了什么,把矛頭轉向鶯歌,“那個血奴后來找來了嗎?” 徐嬤嬤的反常放大了鶯歌的不安,而陽平的追問如同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她繃緊的心弦。 她尚來不及做出反應,陽平就派一名暗衛去臨芳苑請雅安了。 雅安才醒過來沒多久,來時還不知發生了什么,沒等她走近,院里的幾道目光紛紛射過來,如芒在背。 她跪下對陽平和徐嬤嬤行禮,鶯歌想在陽平開口前出聲,從陽平指尖飛出幾枚細如牛毛的銀針扎進鶯歌的啞xue,她徒勞張口,始終發不出聲音。 這一刻,鶯歌明白了,無論她們怎樣辯解,這位大人都不會放過徐嬤嬤了。他對徐嬤嬤起了殺心,之所以在這里耗,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正當的殺人理由。 陽平轉頭問雅安,“我聽說傍晚徐嬤嬤身前的大丫頭去尋你,你見著她了嗎?” 雅安心中隱隱不安,不知道陽平是何意,硬著頭皮回答,“回大人,奴婢今日被分到灑掃藏書閣的差事,都怪奴婢不爭氣,近來時不時身體就會不爽利,鶯歌jiejie來尋奴婢時,奴婢在藏書閣里暈倒了,并未前去伺候?!?/br> 陽平的目光一瞬間變了,從他微微泛黃的眼珠深處升起陰毒,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憑他的身份,殺一個老奴是不需要找到確鑿證據的,一些模棱兩可的罪名就已經夠了,他要得不過是一個過得去的名頭。 陰云遮擋了天光,厚重得朝大地壓了下來,空氣中還泛著雨后的黏濕。 真是個氣氛絕佳的殺人夜??! 他向著徐嬤嬤走去,“整個梟閣中誰不知道你徐嬤嬤的特殊嗜好,但梟閣本也不是名門正派,閣主不說,花憐夫人不說,我們這些人自然更不好說,只當沒看到,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主意打到我的人頭上?!?/br> 眼前的幻象由兩個變成更多,都是曾被她吸過血最終死在她手上的婢女,她們不斷向她走來,眼里浮著驅不散的怨毒。 徐嬤嬤突然狠狠掙脫鶯歌的手,抽出腰間的匕首發狂般地沖向陽平,“賤人,一個二個都想要老身的命,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br> 陽平冷冷一笑,手背一翻,暗衛腰間的劍飛出劍鞘,落入他手里,雪亮的劍光一閃,鮮血飛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