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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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靜靜望著他,忽然一笑,一瞬間那目光柔和下來,道:“你不喜歡么?是了,你記不得了,不過也沒有關系,這不重要,畢竟今日之你我,都是死過一次了,昔時的許多東西,都已不必放在心上?!睅熡炒ㄕf著,低笑一聲,他將臉埋在寶相龍樹銀白色的鬢發中,靜靜聞著那氣息,似乎這樣會讓他真正平靜下來,片刻,師映川輕輕撫上寶相龍樹的脊背,道:“你的心跳已經平穩了,是徹底冷靜了么?”寶相龍樹閉上眼,他結實的雙臂抱住師映川,沉沉道:“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若說沒有一點震動,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川兒,我其實也有些開心,你信不信?”師映川微微輕笑:“哦?”寶相龍樹貪婪地用力抱緊懷里的男人,聲音微啞道:“那年得知連江樓就是趙青主,我已是嫉妒難當,后來千醉雪乃是大司馬李伏波轉世的消息傳開,我心中更不是滋味,只覺得旁人與你兩世羈絆,而自己卻好象旁觀者一般,這種感覺,很不好,現在突然從你口中知道原來我也與你有宿世牽扯,雖然我記不起什么,但心里卻不由自主地覺得安心快意……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 師映川幽暗深沉的紅瞳中閃過漣漪,他笑起來,松開寶相龍樹,往后退了半步,道:“我想我是明白的……人心就是如此,這沒有什么?!彼o靜端詳著寶相龍樹,那火炭一般的通紅瞳孔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微笑道:“你的樣子真是變了,不過還是那么普普通通的,貌不出眾,當初一次酒醉之后你曾說過自己相貌平庸,不入我眼,結果這一世,還是和從前差不多……當時的你,委實可氣又可笑,難道堂堂天子,就只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德性?真是醉鬼一個,不然又怎會那樣胡言亂語?!?/br> 男人說話的聲音帶著悅耳的磁性,然而卻一語飛渡千載滄桑,透出厚重塵埃的味道,寶相龍樹的表情繃緊,又松融,他定定瞧住對方,突然就大笑起來,一把抱住俊美高大的男人,用力深嗅著對方身上的氣味,道:“原來我早就對你覬覦了么……那么,想來是拓拔白龍不甘心,然后這輩子就又碰見你,只不過這一次,到底還是如愿以償了?!?/br> 師映川低笑起來,想起自己還是任青元時,那個大膽表白的少年,那個陪著自己轉世為人的少年,心中忽然一陣溫軟,道:“……是啊,到底還是讓你等到了?!?/br> 如此靜靜相擁,寶相龍樹忽然咬住心愛之人的耳朵,與此同時,師映川聽到他的聲音又近又遠:“……川兒,我不知道到底是前生的緣分,還是今世有什么孽緣,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你再頭也不回地離我而去,我不肯與你擦肩而過,那樣的遺憾,我不要,我是寶相龍樹也好,是拓拔白龍也罷,總之你的手,在我死之前,我不會再放開?!?/br> 這樣放在有些人身上永遠也說不出口的話,在此刻就被寶相龍樹如此簡單地說了出來,師映川猶如冰石般冷峻的面孔微微舒展開來,他將兩人分開,淡笑道:“這些兒女情長的話,可不是你我這樣的人該說的,更不是該過于耽溺的?!?/br> 寶相龍樹對此沒有反駁,他只是深深看著師映川,說道:“從前的我,拓拔白龍,是個什么樣的人?后世流傳下來的關于泰元帝時期的一些零散記載當中,并沒有這個人,至少我是沒有聽說過,不像大司馬李伏波之名,在不少野史中都有記載?!睅熡炒勓?,眼中閃過回憶之色,笑道:“波瀾跌宕數十載,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英杰倍出……不過李伏波威名赫赫,有軍神之稱,為帝國征伐四方,一生領軍縱馬馳騁四海,鐵蹄之下生魂何止千萬,這樣的人,與帝國的崛起息息相關,自然是想避也避不過去的,書上都免不了要帶上一筆?!?/br> 說到這里,語速就放緩了些:“至于拓拔白龍,雖是丞相,畢竟他主要是總攬內務,與李伏波不同,況且眾所周知,有關當時的許多書籍都已被毀去,沒有流傳下來,因此拓拔白龍縱然以丞相之身卻不被人所知,倒也不足為奇?!睅熡炒ㄕf著,注視著面前的寶相龍樹,伸手撫上對方的唇:“拓拔白龍,百官之首,輔主之臣,性喜奢華,為人謹慎,但有時候又倔性十足,在朝堂上有時候連皇帝都會讓著一二分?!睂毾帻垬湫α艘幌拢骸奥犉饋?,和我倒也不是很像?!鳖D一頓,忽問道:“后來呢?”師映川眼皮微垂,語氣平靜:“……我也不知道,帝國覆滅之后,以他的性子,也許是自盡殉國,也許是隱世了罷。 外面風聲呼嘯,卷得大片大片的雪花撲打到窗上,一時間室內出奇地安靜,片刻,師映川坐了下來,眼神冰涼,緩緩說道:“是啊,我猜他應該是自盡殉國了才對,你前世就是那種人,就是那么的愚忠不堪……當年很多人都為我而死,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br> 師映川收斂自己微微漣漪的情緒,他的面孔變得冷漠而刻板,如同外面在屋檐下吊著的冰錐,寶相龍樹走過去,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撫摩著男子精致的臉龐,沒有說話,師映川握住寶相龍樹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摩挲,他垂下的眼簾略微遮擋住視線,也擋住了他眼里的冷光,寶相龍樹靜靜體味著男子肌膚的柔滑無瑕,半晌,才開口問道:“日后你若最終取得勝利,到那時,你要如何處置‘他’?”師映川聽了這話,目光如常地望著寶相龍樹,但寶相龍樹卻分明感覺到有一股蕭然肅殺之氣一閃而逝,令人肌膚發涼,就聽男人淡淡道:“……我在成功之后,會如何待他?我想,我不會廢掉他的修為,我要他好好活著,活上一百年,兩百年,甚至更久,但是我會取下他的四肢,只保留軀干,讓他哪里也不能去,一輩子就留在我身邊?!?/br> 心底有寒意陣陣升起,不自覺地就想象出對方所描述的畫面,那話語再平和不過,聽不出有半點怨毒仇恨,但內容卻讓最見慣了血腥的人也忍不住微微顫栗一個人究竟要經歷過怎樣的絕望,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寶相龍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男人,忽然苦笑一聲,道:“你確定自己下得了這樣的手?”師映川與他視線交投,淡淡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許到時候我會改變主意,有別的想法也說不定……總之,沒有真到那一天,誰又知道究竟會怎么樣?不過現在說這些還為時過早,我們應該想的,是要如何成為最終的勝利者?!?/br> 師映川不緊不慢地說著,寶相龍樹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仿佛想要看穿他腦子里的真實想法,道:“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睅熡炒c點頭,示意對方說下去,寶相龍樹就道:“我想知道,若你贏了,也報了仇,那么如果還有下一世,還遇見他,那你會怎么做?” 師映川微微一怔,隨即低低而笑,撫摩著寶相龍樹的臉頰,笑罷,方道:“這一世要么我成就永生,要么就再次轉世重來,總之我終是要做那逍遙天地之人,而他若是還會轉世的話,我想我也許不會與他來世續緣了,不管那是姻緣還是孽緣……無論是趙青主還是連江樓,一世恩怨就一世了結,這才是男兒磊蕩本色,何必生生世世都死抱著不放?有些事,太累?!?/br> 不等寶相龍樹消化這番話,師映川已站起身來,雪白的指尖抹過自己精致如描畫一般的眉頭,就如同抹去方才的話題,過往無痕,他說道:“鮫人這邊替我看好,我不允許任何人對我的東西伸手,誰伸手,就要被剁下爪子?!睂毾帻垬淦綇鸵幌滦那?,看了一眼窗外,見這時雪已經小了,就道:“左優曇現在就在蓬萊附近這片海域,你要見他么?”師映川道:“那倒不必特意召他過來,他只要做好我交給他的任務就是,他現在是鮫人之主,只怕也忙得很?!?/br> 閑話敘過,師映川便在寶相龍樹的陪同下巡視艦隊,彼時海上陰云覆頂,天高云低,波翻浪涌,尚有毛毛細雪下個不住,海面上只見巨大的船只接連成片,帆影遮天,如同移動的山峰一般,氣勢驚人,船上俱是身著精美皮甲的剽悍水軍,黑壓壓一片,師映川迎風自立,看著這支在自己無數的人力物力投入下打造而成的無敵水師,臉上有滿意之色,道:“士氣不錯,裝備也還精良,我要打造的是一支無敵艦隊,海上霸主,如今這樣看來,這個目標已經實現得差不多了?!睂毾帻垬涞溃骸坝辛诉@些鮫人相助,如今包括盤龍島在內,周邊島嶼已盡入囊中,不從者皆殺,相信不必太久,我就能替你蕩平海上一切對立勢力,統一諸海?!?/br> 師映川點了點頭:“我記得盤龍島島主甘嘯岳是你姑父,你還有個表妹甘北月,當年在交易會上見過的,還發生了一點小沖突……他有個弟子沙遺音,有一次因為梳碧的原因,被我殺了,你若不說起,我都幾乎忘了此事?!睂毾帻垬涞溃骸拔夜媚冈缡?,彼此之間關系早就淡了,甘嘯岳與其女甘北月被仇家暗殺,盤龍島大亂,因此吞并那里時,倒也沒費多少力氣?!?/br> 兩人說著話,一面看海上巨艦往來,寶相龍樹忽然道:“泰元帝時期若是不曾打壓天下武道傳承,各大派或許也不至于反應過激,私下聯合,我想,說不定也許就不會出現后來的事?!?/br> 師映川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逐漸有淡淡幽芒在赤眸的最深處一點一滴地蘊積起來,冷冷道:“但凡武道強者,有幾個不是殺伐決斷、視普通人為螻蟻之輩?更不必說大宗師那等超然于物外之人,說穿了,這樣的人,自覺高于普通人,就好比你我,所以對這種情況再清楚不過,因此如果想要指望這些人老老實實地與普通人一樣遵守律法,安分守己,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有這些人在,這個天下就難以有真正的穩定,皇權就總會受到掣肘,甚至制衡,還談什么震懾天下強者?身為天子,要打造的是千秋萬代的日不落帝國,豈能容得下這些不確定因素的存在?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終究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毀了這個世界?!?/br> 說到最后,師映川加重了語氣,只是他的眼里卻并沒有半點激動之色,只有一片平靜與寧定,寶相龍樹默然,輕輕皺了皺眉,師映川卻負手微笑,道:“其實我現在雖還不是大劫宗師,但若真要死戰的話,我眼下單槍匹馬殺上斷法宗,即使斷法宗幾名宗師盡出,我也必可拼死取下連江樓的人頭,你信不信?”師映川說著,遙望海面,笑了笑,輕聲繼續道:“但我不會那樣做,因為盡管可以成功,但我也必死無疑,而這具rou身,我是絕對不舍得就這么舍棄的……事實上我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機會殺他,不過他這個人隱藏極深,我不確定他是否會有什么底牌,但直覺告訴我,如果我想殺他,一定會付出非??膳碌拇鷥r,所以不到有萬全的把握,我是不會再貿然與他動手、分出生死的?!?/br> 他轉首看著寶相龍樹,忽然話鋒一轉:“當年我躋身大劫宗師之境后,成為公認的天下第一,世間已無人能再令我全力出手,就是這樣,我卻最終死在旁人手中,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寶相龍樹目視于他,靜待下文,事實上,這等秘事也都一直不被外界所知,甚至在師映川的身份暴露之前,關于泰元帝究竟是生是死,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論斷,師映川依然負手靜立,冷靜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但眼中卻仿佛囊括著黑沉沉的天穹,有雷聲滾滾,那是令人窒息的漩渦,誰也不知道那里在醞釀些什么,他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雪白無瑕的手掌暴露在寒冷的風中,似是想捉住一縷無形的風,瞬閃而逝,他緩緩說道:“……超過二十名宗師聯手圍攻,都是世間最頂尖的強者,原本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不能脫身,但趙青主早已在多年前就在自己身上親手下了毒,通過與我長年歡好,在我體內讓毒性逐漸累積的同時又讓我不曾察覺,而在那一日,就是毒發之際,致使我后來雖然拼死擊退其他人,脫離包圍,但也已經氣血逆流,筋脈將斷,最后被追擊而來的趙青主親手所殺?!?/br> 師映川靜靜地站著,靜靜地說著曾經發生過的那些事情,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說的這些事與自己沒有絲毫關聯,然而寶相龍樹卻能夠感覺到繚繞在師映川身周那種無可名狀而又森然寂滅的氣息,那是一個無形的漩渦,里面扭曲著不堪回首的記憶,師映川望著身邊男子的眼睛,他鳳目微瞇,紅色的瞳孔仿佛滿是血污,永世也不能復原,淡淡道:“而你知道他為什么一定要殺我么……寶相你曾經聽我說過的罷,大光明峰有一部《太上忘情訣》,事實上那便是趙青主所創,當年他暗中自創此法,我想,到后來揮劍斷情,將我斬于劍下,便是徹底成就他太上忘情之境,功德圓滿之時?!?/br> 海上風浪依稀,寶相龍樹的身體仿佛僵住一般,動彈不得,師映川微微閉目,封住眼里閃爍著的那變幻不定的光芒,他仰頭迎著冰冷刺骨的海風,表情冷淡而傲慢,喃喃道:“以世間第一人來作為自己的磨刀石,趙青主此人,我是真心佩服的,我自問做不到他所做的一切。寶相,你知道么,復仇其實往往并不是真的為了利益或者別的什么東西,而是為了心里痛快,只為了這一個痛快啊……” 一只手抓住了師映川冰冷的手,緩緩握緊,師映川睜眼看去,就見寶相龍樹面色平靜,道:“我會幫你,幫你實現你的理想,幫你……復仇?!睅熡炒ㄩL眉微挑:“復仇么?那是我和那個人之間的恩怨,我會親自了結?!睂毾帻垬錄]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他凝視著師映川的面孔,毫不掩飾眼眸深處的冷酷,一字一句地道:“映川,我完全能夠理解你作為一個男人,一個驕傲無比的男人,那種想要親手復仇親手奪回一切的想法和尊嚴,但是你也要理解我,理解我寶相龍樹作為一個視你更重于自己性命的男人所做出的決定,我必須要讓所有傷害過你的人,為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重的代價?!?/br> 這是一個男人斬釘截鐵般的誓言,師映川聽著,笑了笑,終究開口道:“……也好?!边@時遠處一條黑色的巨艦上,有人藍衣獵獵,向這邊看來,是寶相脫不花,師映川就道:“姑父現在和你怎么樣了?當初逼他效忠于我,扶持你上位,也是不得不為之,只是我不希望因此影響到你們父子之間的關系?!睂毾帻垬鋰@道:“還好罷,父親并沒有責怪我,只是我自己總覺得有些愧對于他?!睅熡炒ê仙涎燮?,平靜道:“也許時間長了,一切都會好起來?!?/br> 就在師映川與寶相龍樹說這些話的時候,萬里之外的大日宮中,連江樓看著面前與那人五官相似的俊秀男孩,道:“……你是想知道你父親是什么樣的人?”他整個人空明而冷漠,肌膚潔白,實在是英俊得有些近乎死板,那種特殊的氣韻,令他看上去幾乎不太像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尊石雕,他的態度很平和,甚至勉強談得上溫柔,然而不知為何,年紀尚小的師傾涯卻覺得有些寒冷,不自覺地把手縮進了袖子里,似乎這樣就能溫暖起來,連江樓伸手撫摩著男孩的頭頂,就像是二十多年前對那個孩子所做的一樣,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道:“……你父親是個驕傲的人,當他說話的時候,他要整個世間都必須聽到他的聲音?!?/br> 連江樓的聲音很淡,淡得就像是一杯白水,其中沒有情緒體現,師傾涯努力回想著腦海里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臉上就流露出敬畏與向往之色,但男孩很快就神情微微黯淡下來,他低聲道:“師祖,難道師祖和父親之間,就沒有和解的可能嗎?”他抬頭,小心觀察著男人的臉色:“其實如果我們斷法宗……” 話剛說了半句,就已經被打斷,連江樓臉上的神情無限寧靜深沉,卻又淺淡如一泓清溪,陽光中,顯得恬淡而安謐,他平聲道:“我與你父親,終究不是一樣的人?!?/br> …… 師映川在蓬萊停留了兩日,隨即返回大周,其后兵雪融化,冬去春來,自是戰事又起之時。 驛路兩旁已是春草吐綠,偶爾可以見到有野兔之類的小獸匆匆穿梭在草叢灌木當中,道路上一駕黑色青幄馬車勻速而行,駕車的車夫眼神穩利,不時有精光閃爍,顯然是內家高手,不同于一般馬車的笨重,這輛車子很是輕便精致,車窗上掛著紗簾,似透非透,可以看到里面一個端坐的身影,但若要再看分明些,就不能了,車廂內那高大身影并不像其他人那樣,會偶爾掀開簾子去看一看沿途的風光景致,只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泥雕木塑一般。 馬車在路口一處茶棚停下,車夫下去找了一張空桌,將桌面和條凳都用力擦拭了一番,這才要了一壺茶水,一盤饅頭和一只肥雞,自己又在旁邊占了一張桌子,要的也是同樣的一份吃食,這時車廂打開,里面的人下來,淡青的袍子上面云紋垂流,那人身材高大挺拔,過來坐下,臉上的青色面具遮住臉孔,只露出嘴和雙眼,一時東西送到桌上,就默不作聲地吃著。 這茶棚里往來歇腳的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如今戰事緊張,萬絕盟與大周之間戰火連連,不少人吃喝之余,就在談論時事,有那親朋死于戰亂的人,說著說著,不禁就悲戚起來,有人還抹起了眼淚,那面具男子安靜坐在桌前吃著東西,一面聽人說話,過了一會兒男子吃完,車夫去給了錢,兩人回到車上,車子行駛了一段,車夫忽聽從車內傳出沉沉的聲音,清晰入耳:“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人誠不欺我?!?/br> 車夫謹慎地不敢接這個話頭,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道:“爺是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自古以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偏偏有的人能借此打拼做出一番事業,封妻蔭子,有的人卻連活都活不下來,怪得了誰?歸根結底,怕也只是沒那個福分罷了?!避噧热寺犃?,沉沉笑了一聲,道:“……雖是牽強,倒也有幾分道理?!庇中Φ溃骸氨咀蝗徽f這些,似乎矯情得緊,明明是天下第一等的魔頭,卻這般惺惺作態起來,一副悲天憫人之色,倒也好笑?!?/br> 那車夫卻是神色微微端正起來,說道:“屬下是賤役出身,自幼就在所謂的名門正派當中做些雜事,后來機緣巧合之下,才有了這一身本事,從前屬下還是賤役時,看慣了門中那些正道之人的嘴臉,不少人都是說法上漂亮堂皇,手段上卻是心黑之極,爺,屬下不知道多少大道理,但斗膽在這里說上一句心里話:那些太把自己當人的東西,往往也就不把旁人當人了,那些反而看著不把自己當人的,倒是說不定更有幾分人味兒?!?/br> 車廂里的男人哈哈大笑,再沒說些什么,未幾,前方道路漸窄,已不見有行人蹤影,兩旁樹木森森,忽地,正在車廂內閉目打坐的男子微微睜開眼,道:“這種氣息……是斷法宗的人?” 最后一個字是男子拖著濃重的冷哼說出的,話音方落,他已掀開車簾,將眼神冷冷向沉寂的林中望去,下一刻,只見一道紫光自車廂內飛出,橫貫長空,疾速射入林中,須臾間,只聽遠處遙遙傳來幾聲慘叫,不過片刻,就再次安靜下來,那紫光重新飛回,隱隱散發著令人肌膚生寒、汗毛倒豎的冷意,自動飛進男子袖中,這時車夫已輕聲問道:“爺,用不用……”男子淡淡道:“大概是潛入境內的jian細,不必理會,殺了也就是了?!?/br> 一時回到青元教,師映川沐浴一番,換上一件白袍,上面拳頭大小的赤色蓮花初綻,瓣瓣分明,師映川臉上的面具已經取下,臉上包括露在外面的肌膚表面布滿了無數詭奇的深青紋路,十分猙獰,已經難以透過這些紋路看出本來面目,他端坐在椅子上,兩手交疊著靜靜放在膝頭,看著墻上的一幅山河萬里圖,他沉默了片刻,沒有任何表情,精致的眉頭上卻依稀被染上了一層薄霜,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讓人心生不安,沒有人知道這個高貴而強大的男人在想些什么,周圍服侍的下人都神情謹慎地垂手立著,不敢發出半點聲音打擾了他。 時間緩慢卻不容置疑地流逝,師映川望著墻上的畫,目光平柔如水,但下一刻,又是堅冷如鐵,他的眼神恢復平靜,且幽深之極,只是里面隱藏著的意味卻是那樣的寒惻,令人難以察覺,一時他隨手攏起滿頭青絲,淡淡道:“……皇帝眼下在做什么?”有人輕聲應道:“陛下尚未退朝?!?/br> 師映川聽了,不作聲,只揮手示意眾人都退下,等到室中只剩他自己,師映川才去墻角的暗格中取出一只玉瓶,從中倒出一枚圓滾滾的丹丸,他將此物收入袖中,臉上平靜一片,只有那一對仿佛熊熊火焰燃燒的眼睛,將絕冷的光芒放射出來。 師映川去了皇宮,在皇帝的寢宮里等著,不知過了多久,晏勾辰下朝回來,見師映川正半躺在一張搖椅上翻著一卷泛黃的古籍,便笑道:“那些奴才說你已經在這里等了小半個時辰了,怎么,去寺里這么早就回來了?” 師映川今日是去給早夭的女兒做法事,聞言便道:“沒在那里多待,畢竟那種場合待得久了,心情不免壓抑起來?!眱扇苏f著話,當晚師映川便沒有回去,就留宿在宮里,自是一夜纏綿。 夜色漸濃漸深,明月破開層層云靄,高懸天際,連番的歡好之后,體力耗盡的晏勾辰沉沉睡去,師映川躺在他身旁,潔白勝雪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摩著男子的身體,他表情淡然,就如同三月的風,雖然還算輕柔,但卻峭寒尚在,忽地,那絕美似玉筍的五指微微張開,姿態曼妙無比,以rou眼無法看清的動作迅速彈動了幾下,頓時熟睡中的晏勾辰身體一顫,徹底昏睡過去,無論怎樣都不可能被叫醒,在一個時辰內,哪怕是刀斧加身,也絕不會有所知覺,這時就見師映川緩緩坐了起來,右手虛抓,地上散落的衣物就飛到了他手中,師映川找了一下,從中摸出一枚圓丸,既而丟下衣物,將那圓丸放進了晏勾辰的口中。 月色如水,明月照耀人間,如同一只眼睛在冷冰冰地俯瞰著這個丑陋的世界,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輕吐一口濁氣,再無聲息,他的手指緩緩描畫著面前男子的面龐,對于剛才發生的一切,這個人什么都不會知道,無知無覺,當翌日一早醒來之后,一切都會和平時一樣……師映川眉宇間有一抹淡淡倦意,他輕聲道:“勾辰,你我相識二十余年,不是我一定要防著你,而是我曾經已經嘗到過背叛的滋味,所以永遠也不想再嘗試一次,哪怕只是有一絲的可能。不過,只要你與我一直同心協力,那么這九轉連心丹就永遠都不會發作,不是么?” 方才師映川給晏勾辰服下的正是九轉連心丹,從前寧天諭還在的時候,早就建議對晏勾辰使用此物,只是師映川沒有答應,后來想過要使用,但那時他已對兩名宗師下過蠱,若是再給晏勾辰使用,師映川無法保證絕對壓制蠱蟲,很有可能會對晏勾辰造成嚴重傷害,所以也就沒有那么做,再往后師映川修為大進,已經可以保證在安全的情況下多次下蠱,所以在擒獲寶相脫不花與季青仙之后,就暗中給兩人服下了九轉連心丹,如今再給晏勾辰下蠱,也是可以,以前他還不認為自己很需要對晏勾辰用這種手段,或者說他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但如今的師映川卻是不同以往,他要將一切不穩定的因素統統扼殺,將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溫暖的燈光中,師映川意味莫測的面孔上露出一絲淡笑,仿佛漣漪一般漸漸擴大,他低嘆一聲,手掌撫過晏勾辰的臉,燈光下,一切都仿佛夢境般迷離扭曲起來。 …… 大周,青元教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