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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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狐顏說著,緩緩跪了下來,此時師映川似乎是笑夠了,聲音漸漸低落下去,他好象根本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什么,只是久久不語,半晌,師映川驀地輕輕一笑,他站了起來,仰起臉微微合上眼睛,便在此刻,他眼角隱約有淚痕濡濕了睫毛,師映川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見……曾經以為我可以給她最好的,但是現在想想,也許她從來都不需要……而她真正需要的,我,卻給不了?!?/br> 師映川柔聲說著,心底卻是一片冰寒,只見有兩行晶瑩的淚水正從他眼角緩緩往下淌落,師映川恍然不覺,臉上只是微笑,道:“……原本我一定要查出這件事情的真相,揪出那個男人,展開報復,不過現在我決定還是不必了,因為這件事如果繼續追究下去,無論最后得出什么樣的結果,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傷害,而這樣的傷害,她現在已經不能再承受一次?!?/br> 師映川說罷,默默地向著方梳碧的屋子走去,進了妻子的閨房,他沒有看里面其他人,只是目光溫柔地望著正驚訝看他的方梳碧,那秀麗的眉眼,溫潤的輪廓,雖然不那么光彩照人,但無論是作為香雪海還是方梳碧,都是這個熟悉的模樣,師映川輕聲道:“你……”他卻是說不下去,就笑了笑,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笑中了,師映川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出現在自己兩次人生當中的女子、他喜歡的女人,然后轉身大步離開,再不回頭。 …… 師映川離開了,默默地離開了桃花谷,沒有人們想象中的憤怒,也沒有發生什么慘案,更沒有任何血腥的消息傳出,人們只知道這個少年來到了桃花谷,然后又很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湖中,激起無數漣漪,然后卻又完全消散下去,再沒有任何動靜,而有關方梳碧的一概消息也隨之沉寂,桃花谷外面的人們不清楚這個女子的近況,甚至并不能夠確認她的生死,更不知道她腹中那個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一個迷,曾經一場預料當中的巨大風波,就這么虎頭蛇尾地被當事人以沉默來應對。 這一路是踏著春光而行,某一日在一處行人車馬往來的官道上,一行四人騎著四匹馬,朝著前方而行,其中一人渾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長袍中,另外還有一個十分俊秀的小少年,至于剩下的兩個人,則是臉上都戴著半覆面式的銀色金屬面具,正是師映川一行人。 自從離開桃花谷之后,師映川就一直沉默著,難得有開口的時候,在大多數的時間里,他除了必要的打坐練功之外,其他的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而左優曇和梵劫心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打擾他,好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師映川看起來似乎漸漸恢復了平靜,除了不怎么說話之外,其他的已經和從前差不多了,兩人這才放心幾分。 彼時春光正濃,梵劫心騎在馬上,見師映川神情如水,看不出深淺,終究還是忍不住,就此打破了沉寂,試探性地道:“映川哥哥,我忽然想起來一個笑話,可好笑了,我講給你聽聽怎么樣?話說有一個人一向非常吝嗇……”梵劫心剛說了個開頭,師映川忽然就扭頭看了過來,淡淡說道:“……不用擔心我,我什么事情也沒有,我很好,沒有事?!?/br> 面對師映川這樣洞徹心思的話,梵劫心面色有些復雜地輕輕喊了一聲映川哥哥之后,再無下文,少年的神情好象會說話一般,那眉眼表情當中,都透出了nongnong的關心味道,師映川卻不答,只是望著道旁的風景,平靜地說道:“有什么可擔心的呢,她留在桃花谷,以后可以安靜地生活,比跟在我身邊要好得多,這是對她而言最好的安排,我很喜歡她,所以希望她可以過得好,而不是自私地一定要她屬于我才可以,這個問題我直到現在才真正弄明白,曾經我固執地以為她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幸福,可是后來我才發現,對于她而言,她其實一直都是幸福的,反而是當年我的出現,才是破壞了這種幸福?!辫蠼傩哪?,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里握著的韁繩,喃喃道:“其實我一直都不大喜歡她的,覺得她配不上映川哥哥你,可是現在她不在你身邊了,我卻并沒有想象中那樣高興……我寧可她回來,讓映川哥哥你開心?!?/br> 師映川一時間百感交集,他卻輕聲道:“我有什么遺憾呢,這輩子我遇見她,跟她做了夫妻,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這已經很好了,我在她最美的年華擁有過她,哪怕日后偶爾想起,也依然會覺得很欣慰,我和她,都不需要別人的憐憫?!?/br> 梵劫心年紀尚小,未必能完全聽得懂這番話的深刻意味,一旁左優曇卻是感念良多,一時間無言以對,然而與師映川多年以來的相處,卻令他隱隱感覺到師映川如今似乎哪里不太一樣了,與之前相比有了變化,但究竟是什么,他卻并不很清楚。 等到回到斷法宗的時候,師映川明顯感覺到與往日不同,但凡路上所遇之人,雖然已經很小心地掩飾住了臉上的異色,但師映川卻還是能夠從他們的眼中看出各種各樣的意味,憐憫,疑惑,驚訝,不解,幸災樂禍,擔憂……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師映川心里自然明鏡也似,知道都是因為自己與方梳碧的事情所致,但他如今卻是毫不在意,他讓梵劫心與左優曇自回白虹山,傀儡也并不帶在身邊,自己徑直去了大光明峰,求見連江樓。 不多時,師映川由侍女引入一間小殿,連江樓拿著一把竹剪刀正在修剪著一盆叫不出名字的鮮花,師映川去年因為察明了自己的心思,慌張之下逃離了斷法宗,不敢見連江樓的面,然而現在經過之前那段時日,如今差不多一年未見,此時再次見到連江樓,他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心情居然很是平靜,當下施禮道:“……映川見過師尊?!?/br> 連江樓手執剪刀,細細修剪著枝葉,道:“你回來了?!闭Z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就好象師映川只不過是離開了幾日而已,一時師映川垂手站在一旁,連江樓將幾盆花草打理完畢,這才洗了手,示意師映川來自己面前,他查探了一下少年的修為,點頭道:“很好,比我預想中的要好……把衣裳脫了,去榻上坐好?!?/br> 師映川一言不發地脫了衣物,開始與連江樓一起修行,事畢,已經成為半步宗師的師映川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全身痛楚無力,只是十分疲憊外加筋脈微微漲痛而已,他看著連江樓起身披衣,忽然開口道:“師尊,那件事……你已經聽說過了罷?!睅熡炒ǚ路鹫业搅艘粋€宣泄口,將自己在桃花谷的事情全都對男子說了出來,連江樓也只是聽著,末了,淡淡道:“……佛家講究六根清凈,因為一切罪業皆是由六根所造成的貪、嗔、癡三毒而起,我現在看到你這個樣子,就知道你如今倒是與那太上忘情之道有些相似之處,曾經擁有過,然后又選擇了放下,這對你而言,不是壞事?!边B江樓一面穿衣,一面說著,師映川癡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低聲笑道:“師尊,我現在才終于明白什么叫做大道無情,天意弄人?!?/br> 連江樓平靜道:“你若是因此頹靡下去,才是讓我看不起你,雖然有些痛苦,但一個連自身情感都無法戰而勝之的人,困鎖于私情而不可自拔,那是無知之舉,也不是什么福氣,現在見你如此,我很欣慰,你從未令我失望過,有情而不受情之累,這已經是了不起的明悟,你很好?!睅熡炒犃?,神色微震,既而低頭看自己雪白的手掌,卻又輕聲道:“師尊,我很早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了,世上居然還有你這樣的人,好象生平根本沒有一點羈絆一樣,除了你的追求、你的大道之外,心里竟是再也容不下任何外物了,我甚至覺得,師尊你簡直就是一個怪物,于是我就有點怕了,怕自己以后也會漸漸成為這樣的‘怪物’,但是沒有想到,我還是不知不覺間向你靠攏,雖然我不想走上和你一樣的路,但不可否認,我早已受到了你的影響,我的身上,已經烙下了你的影子?!睅熡炒ㄓ质且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就說了出來:“師尊,我心里有一個秘密,不敢讓別人知道,我想得到一件東西,但我很清楚我是得不到的,你說,我應該怎么辦?” 不等連江樓回答,師映川就突然搖頭笑道:“啊,還是不談這些沒意思的事情了……師尊,你聽說過‘蓮生’這個人嗎?我近年來忽然對那位泰元帝寧天諭起了興趣,叫人搜集他的平生事跡,我曾在一本野史上看到過一些事,說是寧天諭當年有個叫作蓮生的情人,不過我翻遍有記載過那段歷史的正統書籍,卻沒見過有相關的記錄,所以就問問師尊你,像咱們這樣綿延千年的大宗門,想來對于很多舊時秘事都是有記錄的?!?/br> 類似的話師映川也曾經對季玄嬰說過,只不過季玄嬰并沒有提供出任何線索罷了,然而這次師映川卻顯然是問對了人,只見連江樓回過身來,眉頭微皺,沉聲道:“……你是從何處看到這種事的?”師映川意外于男子的態度,只得隨意編了個謊:“我在山外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無非是一本舊書,早不知道哪里去了……”連江樓并沒有深究,只道:“宗門第二代宗正,你可知是何人?”師映川坐直了身子,應道:“二代祖師名為趙青主,弟子自然知道?!边B江樓道:“他乃是開山祖師在一次下山之際無意中揀到,后來收養,因為是在蓮花池畔被發現,所以乳名便叫蓮生?!?/br> 這番話不亞于平地一聲驚雷,師映川萬萬沒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一時間渾身的寒毛盡數立起,他是極聰明的人,將此事與自己所知道的東西串聯在一起,卻是隱隱感覺到這其中仿佛正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暗中cao縱著,編織出一張陰謀的大網,盡管自己早已不再是寧天諭,但也只覺得心頭生涼,這時連江樓看了他一眼,說道:“事關宗門顏面,自然不能外傳,不過你既然身為宗子,知道也無妨,當年寧天諭統一天下之后,極力打壓宗派,遏制武道傳承,若非二代祖師趙青主成為寧天諭的情人,暗中布局,世間或許已不是如今這種局面,天下人也不過都成為皇權之下的螻蟻走狗罷了?!?/br> 師映川聽到這里,心中已是狂跳無已,只聽見連江樓的聲音如同從九天之外幽幽傳來:“……事后寧天諭身死,寧氏皇朝覆滅,二代祖師回山隱居,此事一些知情者出于為尊者諱之意,便不曾令其流傳下來,到如今,應該也不過是從當年一直綿延到現在的幾個大派隱約知道一些內情罷了?!?/br>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完全超出了師映川的預料,一時間心神動搖,想不到‘他’當年竟是由于斷法宗而直接導致了身死國滅,而那位蓮生,或者說趙青主,卻是在這場陰謀當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更為諷刺的是,自己如今卻是斷法宗的劍子,趙青主的后輩弟子,未來的大光明峰主人,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在歷經千百年之后,命運以另外一種方式,對所有人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第221章 二百二十一、年華里誰在嘆息 真的是一個巨大的玩笑,命運以另外的一種方式,給了當年在這場陰謀當中扮演了各種推波助瀾角色的人們一記重重的耳光,千百年之后,含恨身死的泰元大帝寧天諭,卻是成為了他心愛的情人、同時也是一手推翻他不世基業的趙青主的后輩弟子,并且在未來將會掌握整個斷法宗……師映川突然間想起,當初在自己的夢里,窮途末路的寧天諭拔劍在掌中一劃,以血為誓,長劍遙指趙青主,一字一句發出冰冷的詛咒:[……我詛咒你,蓮生,你欠我的,終有一日要還給我,我會等著你,一世等不到,就等十世,十世等不到,就等百世,哪怕生生世世,哪怕千年萬年,你我終會再次相遇,總有一天,你會把欠我的統統都還給我……] 那么現在,在千百年之后,原來這場曠日持久的報復終于以一種任何當事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在十七年前師映川出生的那一日,就已經悄悄拉開了帷幕!師映川不會知道在十多年前,才四歲的他被白緣奉命帶回宗門時,當他爬過那用來考驗他心性的一萬石階,被白緣帶上山、意味著就此被宗門接受的那一刻,數千里之外的一處山林中,還是少年的白照巫用八枚金色銅錢卜出了一卦‘相見歡’的古怪卦相,卻不知那是命運在冥冥之中安排的相見,在千百年之后,來到斷法宗這個一切前因的起源之處。 師映川全身忽冷忽熱,他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能說出來,只覺得一絲絲冷意已經逐漸透進骨髓深處,全副心神都在此刻飄蕩起來,再容不下其他,仿佛將自己陷入到一場冰冷卻盛大的噩夢之中,他早已知道自己就是寧天諭,可是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深刻,那種感覺是完全不同的,與之前那種模糊的認識相比,有著本質的區別,原來世事竟是這般無常,那命運的河流牽扯著無盡眾生,無數的波瀾壯闊陰謀詭譎,無數的愛恨情仇,都會在某一日終究交匯,流向那無人可知的方向。 此時此刻,在領悟到這種改變的同時,師映川腦子里的思路卻是越來越清晰,他突然間平生第一次對命運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產生了隱隱的畏懼和忌憚…… 然而如今的師映川,又豈是當年初來乍到這個世界的普通人任青元可比?十七年的時光以及生活環境包括許許多多的經歷,使他早已蛻變為一名無論身體還是心靈都異常強大的強者、當之無愧的準宗師級人物,他暗暗用力一咬舌尖,舌上頓時就傳來強烈的痛楚,然而也就是這痛,在這一刻卻讓他真正地清醒過來、冷靜過來,心思變得極快,腦子里一開始被真相沖擊得支離破碎的思緒終于徹底恢復,讓呼吸也順利了很多,也順勢將自己的面部肌rou稍做調整,讓自己剛剛的一切怪異表現都順理成章地可以解釋為被這一段秘辛震住,天衣無縫,如此一來,就完全不顯得突兀了,可這樣的平靜也僅僅只是如此了,師映川的心底最深處到底還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時連江樓果然沒有察覺到自己這個弟子的異樣,只是轉身繼續整理衣衫,師映川趁此機會用力閉上了眼睛:[原來竟是這個樣子么?]心中想著,旋即又猛地睜開雙眼,面上的神情已是再無絲毫波動,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發現自己心中出奇地并沒有太多的混亂與震驚,沒有太多的復雜感受,或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在心里真正把自己當作寧天諭,‘他’與自己就好象是一個微妙的分岔,并不能夠感同身受,剎那間心中萬般思緒被強行遣散,只留下一片平靜,便如同風暴過后的大海,恢弘而深沉,語氣間卻帶著符合他身份所應該有的驚訝和震驚之意,似嘆似驚地道:“原來是這樣,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師映川在大光明峰一直待到晚間,陪連江樓一起用過飯,師徒二人這么長時間沒有見面,要說的話自然不少,師映川干脆便在此地留宿,一時夜深人靜,師映川睡在床內,外面則躺著連江樓,師映川如今早已明白自己對連江樓的心思,這時對方就睡在身旁,難免有些不安,不過他心中也諸多事情纏繞,倒也沒有過多的心情去想這些風花雪月,所以也還捱得下去,但一時間終究還是翻來覆去地難以睡著,正值此時,卻聽連江樓道:“……為何還不睡?” 師映川的身子僵了一僵,旋即放松,含糊道:“想些事情,一時半會兒的睡不著……”他此時是面朝床內背對著連江樓的,臉上的神色已經不是在面對連江樓時的平靜無害,就聽連江樓道:“默練幾遍‘清心訣’,自然就能靜心安神?!睅熡炒ǖ偷蛻艘宦?,過了一會兒,又道:“師尊,我心里不痛快……”說著,就翻身面朝床外,連江樓聽了,側過身來,兩人由此便面對面了,連江樓看著少年玉容漆發的模樣,心中有些放緩下來,道:“那你究竟……” 這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只見師映川主動湊進了連江樓懷里,兩手抱住了男子,臉蛋深深埋在對方胸前,喃喃道:“很多事情我都不能對人說,誰都不可以,我心里不痛快,很討厭自己知道得太多,如果一個人什么也不知道的話,也許會是很快樂的罷?無知往往真的是一種幸福,我現在才深深明白這個道理……師尊,如果我永遠不長大就好了,永遠都是那個剛剛做了你徒弟、跟在你身邊學藝的毛頭小子,無憂無慮的,那大概是我最快活的一段時光了?!?/br> 師映川整個人都緊緊依偎在連江樓的懷里,如同一只尋求撫慰的受傷小獸,他現在已經長大了,師徒兩人很久都沒有像現在這樣親近過,連江樓一時意外之余,也有些不知如何處理,他不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更不是一個有著柔軟心思的溫柔男子,他頓了頓,終究只是拍了拍師映川的背,什么也沒說,他也只能做到這種地步而已,而師映川事實上也不需要他說什么,只要讓自己這樣靠著就可以了,此時此刻,自己需要的也只是這樣一個溫暖的胸膛罷了。 室中一片寂靜,師映川不愿思考,就這么伏在男子懷中慢慢地睡了過去,他又做了夢,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無休無止,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仿佛快要在夢中窒息,墜在不見底的深淵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最終,當師映川從夢中驚醒的時候,他微微喘息著,眼前是雪白的里衣以及男子露出的一痕結實胸膛,師映川看清之后,猛地一悸一駭,下意識地就想后退,這當然不是因為這場景多么可怕,而是師映川心中存了私念,如今乍然想起自己正被暗中愛慕的人摟在懷里,如此親近,令他本能地就想逃離,生怕自己出丑,露出馬腳。 這么下意識地一掙不要緊,卻把連江樓驚醒了,男子微微睜開眼,問道:“……怎么了?”師映川連忙掩飾道:“沒什么,剛剛做了個噩夢罷了?!边B江樓坐起來,撩開帳子看外面的金漏,瞧瞧是什么時辰,他有著一副任何男性都要羨慕不已的身體,雖然被雪白的湖綢里衣裹著,卻也還是能夠看出那健美的輪廓,師映川自小就在他身邊,師徒兩人也時常同寢同宿,也經常一起洗澡,當然不是沒見過連江樓的身體,但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突然起了異樣之感,目光不由自主地貼在男子身上,一股強烈的渴望驅使著他,想把連江樓緊緊抱在懷里,肆意妄為,好在連江樓此時正掀帳向外看,并沒有發現身后的視線,不然就必定要露出馬腳了。 不過這念頭一起,就立刻被師映川理智地捏碎,師映川雖然遏止不住腦子里面思緒的流動,但至少他還能夠完全控制得了自己的行為,這時距離天亮還早得很,連江樓看看時辰,又重新躺下,師映川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連江樓身上的氣息,那是完全純凈無雜質的氣息,只有童身未破之人才會具有,這樣的味道被師映川嗅到,對于已經嘗試過男性身體滋味的他來說,極具甜美的誘惑力,師映川覺得喉嚨里有點發緊,他伸手蓋住自己的額頭,讓自己平靜下來,找了一個轉移自己注意力的話題,問道:“師尊,歷代祖師大多都會有一兩幅畫像流傳下來,一般集中放在后殿里,我小時候就看過了,不過也有幾位例外,比如二代祖師就是這樣……那么,師尊你那里有二代祖師的畫像么?我倒是挺好奇他長的是什么樣子呢?!?/br> 連江樓躺在床上,雙眼仍然閉著,淡淡道:“沒有,二代宗正并無畫像之類的物品流傳下來?!睅熡炒犃?,不免有些失望,他在夢里不止一次見到蓮生,也就是‘他’的情人趙青主,但是可惜卻從來沒有看到對方的模樣,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男子,能夠令寧天諭這樣的絕代霸主也為其傾心不已,并因此中了圈套,不世基業也就此化為流水……一時師映川躺在床上,心中念頭紛雜,按理說他自己就是寧天諭,應該將趙青主所屬的斷法宗恨之入骨才對,但偏偏他自幼就進入宗門生活,這么多年以來,早就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有著很深的感情,而且他雖然是寧天諭,卻并沒有對寧天諭的遭遇感同身受,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諷刺,不過趙青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罷,當初他使得寧天諭家國覆滅,失了天下,然而在很久很久之后,斷法宗卻要落入到轉世的寧天諭手中,這到底算不算是一種令人無言以對的補償? 師映川滿腹心事,躺在床上默默思量著,自然就再睡不著了,連江樓雖然合著眼,但對于身旁師映川的情況卻還是能夠察覺得分明,便道:“你心不靜,若是睡不著,就去練功?!睅熡炒ㄒ泊_實難以入眠,而且他現在躺在連江樓身邊,心底總有絲絲沖動,現在聽了這話,幾乎巴不得如此,立刻就坐起身來,道:“那我就出去了?!闭f著,趕緊下床穿衣。 外面天根本還沒亮,黑沉沉的,師映川出了大日宮的時候,空氣涼涼的,露水很重,他在連江樓平時經常去練功的竹林里肆意宣xiele一通,身上都出了汗,全身真氣沸騰,這才覺得舒服了很多,一時師映川縱進湖中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他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心境,非常復雜,連自己也說不清楚,亂糟糟的,然而出現在腦海當中的最后一個畫面卻不是這些恩怨情仇,也不是名利斗爭、人心鬼蜮,更不是連江樓那具令他心猿意馬的完美身體,卻是一個女孩子溫暖澄澈有如春湖般的眼睛,師映川閉上眼,整個人漸漸沉到水底,身體周圍卻開始有純粹的劍氣迸發出來,攪動著湖水翻騰起伏不定,半晌,劍氣慢慢消退,師映川也逐漸從湖底浮出了水面,此時天還是黑的,不過是凌晨光景,師映川濕淋淋的身體從湖中走出,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衣物,準備穿上,卻不防從衣堆里掉出一枚精巧的玉扣,師映川下意識地拾起,那是一枚用玉石精心打造出的玉扣,別在衣襟上的小小裝飾物,是一朵桃花的模樣,質地算不上多么高級,不過玉料卻是淡淡的紅,很少的白色里面滲著這樣的紅,在雕琢成桃花形狀之后,倒是真有幾分桃花的意思了,這是方梳碧成親之后送給他的,親手打磨而成。 師映川忽然想笑,嘴角也不可抑制地出現了笑紋,然而心中卻是一陣大痛,將這枚玉扣緊緊攥在掌心里,從之前離開桃花谷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激動情緒,殊不知有些東西只不過是潛伏了起來,然后終于在今日借著這個契機悄悄浮現出水面。 香雪海,方梳碧,她們是靈魂深處的兩段透明而又純凈如水一般的記憶,上天都曾經將她們帶到他的身邊,最后也都以不同的方式將她們從他身邊帶走,當初香雪海的死亡是他無法挽回的,但方梳碧卻是可以把握住的,只要他愿意拋棄一切,帶著她遠走高飛,離開他所生活的那種環境,找到一個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一個聽不到任何閑言碎語的所在,那么他其實是可以與方梳碧生活在一起的,因為方梳碧雖然失去了記憶,但靈魂中與他的那種共鳴卻不會被磨滅,只要他愿意,那么她依然還會再次愛上他,就像當年兩人相遇的那樣,他們可以在某個安靜的地方平靜而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他卻沒有那么做,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生活,讓他拋棄一切,斬斷過往只為了與方梳碧在一起,他做不到,永遠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梳碧,原來我就是這樣一個冷酷自私的人啊,不會為了你犧牲那么多……”師映川喃喃說道,愛如潮水,潮退了,也就失去了,他攤開手掌,瞪大眼睛目光怔怔看著掌心里的桃花玉扣,記得當初香雪海就是很喜歡桃花的,而方梳碧,更是出生在桃花谷……一時間師映川神情怔怔,眼中黯然落寞,良久,他吐出一口氣,猶自沉默不語,神情復雜,一陣輕微的風吹過,輕柔拂過他的發絲,幾片花瓣淡淡的飛舞,那是來自湖畔的桃樹,此時正是桃花開的季節,師映川絕美的臉上有些惘然,片刻后,他看著掌心里的玉扣,想到女孩的笑顏,他知道自已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她了,曾經滄海難為水,他們已經相愛過兩世,又哪里還會愿意在不美好的情況下再相遇呢?師映川輕嘆一聲,他輕輕合起手掌,玉扣化為粉末,再攤手,粉末隨風而散,他美麗面孔上的神情不再惘然,他忽然輕聲喝道:“……劍來!” 話音方落,湖畔幾株樹上的所有桃花頓時齊齊脫離枝頭,化作粉色的春風向師映川飛來,緊接著,附近所有桃花一起飛來,最后,整座大光明峰的桃花,遮天蔽日而來。 滿眼是無盡的粉色,瓣瓣各不同,一幅美好的畫面,令人心悸而又心動。 這一日師映川斬盡滿山桃花,自創絕技十二式,取名‘桃花劫’。 …… 斷法宗的生活似乎總是那么平靜,自從回宗后,師映川就仿佛重新恢復到了之前的那種日子,每天除了勤奮修行之外,再處理一些公務,閑暇之余做點小小的娛樂,倒也自在,至于方梳碧所引起的那場風波,在師映川這個當事人不露面也沒有任何舉動任何處理結果的情況下,以及方梳碧本人的所有情況都被封鎖的情況下,就此漸漸沉寂下去,畢竟,天下永遠都會不缺新鮮事,永遠都會有讓人感興趣的事情不斷發生,吸引人們的視線,不過弒仙山那里倒是送來了一封信,卻是紀妖師得知師映川的不作為之后,大為光火,修書一封送來斷法宗,在信里把師映川罵得狗血噴頭,不過如今師映川心境已然不同,看了這信里的內容,也無非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倒是左優曇在師映川于蓬萊閉關的大半年里,按照師映川的吩咐在各地搜集到了一些與寧天諭有關的物品等等,師映川拿到這些東西之后,也略有所得,至于梵劫心,這少年在跟隨師映川回到斷法宗沒幾日,就接到了來自晉陵的家書,是殿主梵七情親筆所寫,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思念唯一的兒子,還是因為看出梵劫心態度之堅決,或者也有可能是李神符進言,總之不管怎樣,梵七情在信上表明自己已經不會再強令梵劫心日后與李神符成婚,如此一來,梵劫心就有些意動,他已經很久沒回晉陵,雖然以前嘴里說討厭那里,也討厭父親梵七情,但晉陵畢竟是他自幼生活過的地方,梵七情畢竟是他親生父親,難道真的就一點也不想念?這么一來,梵劫心左思右想,終于決定暫時回去看看,祭拜一下他的那位侍人生父,師映川知道以后,就派了人護送他回晉陵。 時間就像是一條河流,悄無聲息地向前流淌,這一日師映川在廊間聚精會神地翻看著一本劍譜,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的穿著打扮開始與從前不一樣了,以前師映川不大喜歡在衣著方面花什么心思,隨便穿穿就是了,有什么穿什么,就連那一頭緞子般的美麗長發也往往只是簡單扎個馬尾而已,圖的就是一個省時省力,寶相龍樹曾經就笑言師映川這是浪費了一把好頭發好皮相,但如今師映川卻是明顯有了變化,他坐在廊間的朱漆欄上,衣飾華貴而繁復,戴著嵌以各色寶石的孔雀冠,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左耳上的飾物,這世間普通男子若戴耳環,只會戴一邊,兩邊都戴的除了極少數性子怪異之人以外,就只有小倌男娼了,師映川此時耳朵上的是一串極為別致的金絲耳飾,數十根極細的金絲直垂至肩,在陽光下金燦燦地叫人頭暈目眩,風一吹,金絲互撞,發出如同風鈴般的悅耳細響,他容貌本已絕美,再配上這一身打扮,當真風流皎麗到了極致,宛若天人。 這時左優曇端著一只盤子過來,里面放著些剛剛洗好的果子,嬰兒拳頭大的鮮艷紅果配著白玉盤,顏色分明,讓人一看就有食欲,左優曇將果盤放到師映川身旁,道:“蓮座那里剛剛來人傳劍子過去,正好我看見后山的朱果熟了,就摘了些,劍子一并帶去,給蓮座嘗嘗鮮?!?/br> 第222章 二百二十二、心有千千結 師映川聽了,合上劍譜,抬起頭微微一笑,道:“哦,師父叫我去?”他雙眉又黑又長,略有弧度,倒不是劍眉,卻仿佛蝶須一般簇簇清麗,嫵然如虹,這一笑之下,便如同千百朵鮮花同時怒放,璨然耀眼,不可方物,即便是左優曇這樣自身就是絕色的美男子,又是平常見慣了師映川的,竟也不由得呆了一呆,不過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的失態,便微覺赧然,掩飾性地將果盤送到師映川手里,道:“劍子快去罷?!?/br> 師映川掂了掂果盤,順手拿起一枚鮮紅的朱果放進嘴里,這朱果是生長在師映川后山藥園里的東西,對習武之人頗有好處,普通武者只要服下這么一顆朱果,就能增長一絲內力,抵得了十天半月的勤勉修行,因此這東西就成了貴重之物,再加上十分罕見,所以即便是許多位高權重的貴人,平日里也是難得一見的,不過在師映川這里,這東西也只不過是吃個新鮮罷了,從前他還年幼的時候倒是還會多吃此物,增長些許內力,但隨著后來他修為漸深,這些朱果對他就已經起不到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