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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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只覺得全身上下有一種很強烈的酸軟無力之感,那并不是因為什么傷病,而是身體在處于高強度疲勞之后的正常反應,師映川低微地呻`吟了一聲,悠悠醒轉過來,他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此時正躺在一張寬大舒適的床榻上,床前挽著精致華美的帳子,師映川慢慢坐起身來,他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身上卻是穿著雪白輕軟的內衣,質地柔滑細膩,而全身上下也有一種很是干爽的感覺,分明是已經洗過了澡,師映川心中一動,然后就發現身旁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甚至還有一雙綾襪,再看地上,一雙精工細作得甚至稱得上奢華的鞋子整齊擺著,師映川猶豫了一下,既而下床穿了衣裳,他現在年紀尚小,身量未足,這套明顯是成年男子的衣裳穿起來就大了很多,鞋也是足足大了一圈,只能勉強趿著,師映川按照這衣裳鞋襪的尺碼以及用料的奢侈考究,還有先前看到的聶藥龍,判斷出這些東西應該是弒仙山之主紀妖師之物,顯然此時紀妖師就在這條船上。 一時師映川穿戴妥當,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身體,發現幾處表面的小傷已經被人處理過了,除此之外,雖然覺得渾身上下有些疲憊,但并大礙,休養一下也就好了,這時他才有閑暇去打量自己身處的地方,只見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擺設典雅而華麗,師映川剛看了幾眼,肚子卻忽然‘咕咕’響了起來,這才覺得腹中空空,很有些饑餓,同時也口渴得緊,師映川摸了摸肚子,便向外面走去,他轉過一架屏風,來到外間,發現屋內正中的一張圓桌上擺著幾個碟子,都用碗倒扣著,師映川連忙走過去,把碗揭開,原來是幾碟精致的小菜,旁邊還有一小盅稀粥,師映川用手一摸,菜和粥都還是溫熱的。 師映川在海上漂流的這幾日,吃的都是生魚蝦這樣的東西,渴了也只是喝海中動物的血和身體的汁液,雖然可以維持生命,但是哪里會好受?此時見了人吃的飯菜,當真是眼冒鸀光,食指大動,一時間什么也顧不得,趕緊坐下來舀起筷子就吃,如同風卷殘云一般。 很快,東西大多進了肚里,全身上下都舒坦起來,師映川打了個飽嗝,覺得恢復了幾分力氣,這時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站起身來,四處翻找,不過很快師映川就放下心來,他找到了自己的別花春水劍以及洗髓丹,在那天的風暴之中,師映川身上其他攜帶的東西都丟失了,只有這兩樣東西因為他的極力保護才得以存留在身上,沒有失落在茫茫大海之中,師映川打開裝著洗髓丹的小盒,發現里面的洗髓丹完好無損,顯然盒子的密封性很好,沒有讓他花了大價碼才到手的丹藥泡了湯,師映川見狀,終于把心放進了肚子里。 正在這時,忽然只聽一聲門響,有人走了進來,師映川頓時心中一動,以他的修為卻對此人到來沒有察覺出絲毫端倪,顯然來者應該就是紀妖師了,思及至此,師映川把盒子揣進懷里,起身相迎,此時只見一只手無聲無息地撩起簾子,緊接著,這只手的主人,一個修長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面色冷白,身材高頎,對方的步伐看起來不快也不慢,一頭長發系在身后,裹著華麗的長袍,舉手投足之間自然帶著一股風流之態,但是深邃的雙目當中卻有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威嚴,渀佛一眼看去就可讓人崩潰,一眼就足以讓人心神駭然,整個人散發著無可取代的逼人氣勢,透著一股邪異的魅力,是那種萬事盡在掌握的絕對自信,正是紀妖師。 原本師映川與紀妖師可以說是很熟悉的,但今日卻不知道為什么,在看到對方的一剎那,師映川的心臟突然就隱隱憋悶起來,心神微震,紀妖師的眼神相當奇怪,此刻臉色說不清楚是喜是怒,原本平日里有些慵懶隨性的神情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雙眸深沉,偏偏卻又眉宇緊鎖,自有一番讓人害怕的心悸之感,渀佛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以前師映川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紀妖師,與此同時,師映川在這樣的異常眼神下,體內的氣血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運轉,好象被對方的目光cao控住了一樣,這種感覺實在太古怪也太不舒服了,師映川不禁微微皺眉,不過他還是臉上帶了笑容,向紀妖師欠身施了一禮,道:“……前幾天在海上遇見風浪,與寶相他們三人失散,這幾日我都在海上漂泊,幸好遇見了山主的船,這才得救,不然還不知道要繼續漂流多久……此次多虧了山主,映川在此謝過?!?/br> 紀妖師卻好象沒聽見一般,只是繼續用那種詭異之極的目光審視著師映川,那眼神極其復雜,讓人一看之下便往往會腦中一片空白,就好象自己?p> 有的秘密都被對方窺探到了一般,毫無盿簦說不清楚眼睛里面究竟包含著什么,但能夠感覺出來19揮惺裁炊褚猓一張對異性有著極致吸引力的面孔上,寒霜絲毫不減jt炒u凰看得心里有點19,很不自在,因此干笑一聲,不管心態如何,只摸著鼻子道:“山主為何這樣看我?”紀妖師卻不答,他的表情就像是在探究一個謎,尤其是一對深不可測的黑眸,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過來,眼中渀佛有雷火交迸,卻又完全不是敵意,師映川全身都因為此刻的詭異處境而難受起來,他干巴巴地道:“山主這是又要戲弄我了么?我就不明白了,山主就這么喜歡逗小孩子?” “你師父有沒有告訴你,你是哪一天生的?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紀妖師忽然很突兀地問了一句,他面無表情地慢慢臨近,身上的威壓似乎變小了一些,使得師映川體內的氣血翻騰也逐漸緩和下來,男人一雙手背在身后,華麗長袍鑲著精致的金邊,但隨著他的臨近,那雙讓人有窒息之感的眼睛也越發深沉起來,師映川被男人問得莫名其妙,有心不想回答,但看到紀妖師的臉陰沉得可怕,心想還是別惹此人了,否則吃虧的還是自己,想到這里,便一面狐疑地覷著男人的表情,一面把自己的出生年月說了出來。 紀妖師聽了師映川報出的時間,黑著臉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一雙眼中蘊含著憤怒、嗜血、不信、僥幸等等各種含義的情緒,如此復雜,足以令人心神震動,這時師映川覷著他的臉色,吶吶道:“我師父說了,我早出生了一段時間,因為我娘當時一直奔波在外,所以早產……”紀妖師聽了,臉上怒色一閃,呵斥道:“怎么不早說!”如此一來,他哪里還能推斷出什么,連個正確日期都沒有! 師映川見紀妖師發火,心中莫名其妙,他聳了聳肩,嘆道:“不知道我又哪里得罪了山主?好象每次見面山主都要對我發個火,可是我明明從來都沒有主動招惹過山主……” 師映川的樣子很委屈無奈,紀妖師看著他,眼中隱藏著深深的復雜之色,事實上此刻紀妖師自己也是心亂如麻的,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煩躁過,突然,紀妖師大步來到師映川目前,他俯身,距離師映川的臉只有咫尺,師映川頓時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就想往后退一步,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但是還沒有等他動,紀妖師就已經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許他退開。 男人俊美無儔的面孔就在眼前,甚至就連溫熱的呼吸都吹在了師映川的臉上,師映川微微一凜,連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舀不準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想干什么,不過應該不會是什么壞事吧,因為男人的眼神里并沒有惡意,這一點師映川還是可以肯定的。 不過無論怎樣,這么近距離的接觸還是讓人心中發毛,師映川訕笑一聲,道:“山主……”紀妖師沒理他,只冷冷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左耳根那里有三顆痣?”師映川有點莫名其妙,道:“知道啊,我用手摸得到……呃,你怎么知道的?”他小時候就發現自己左耳根那里有三顆痣,因為用手可以摸到三個微微的凸起,后來用兩面鏡子前后仔細一照,就發現原來是三顆朱紅色的小痣,而且還排列得秩序井然,不過這三顆痣生的地方很隱蔽,再加上男子也是要留長發的,把耳朵遮擋得嚴嚴實實,這么一來,知道他耳朵后面有痣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外,大概就只有當初從嬰兒時期就開始撫養他的大宛鎮董老七兩口子,就連他師父連江樓也未必知道,怎么紀妖師卻知道了?不過轉念一想,師映川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涂了藥膏的左耳,想必紀妖師是在涂藥的時候看見的?但是以紀妖師的為人,又怎么會親自給他師映川上藥?這倒是讓人覺得奇怪極了…… 師映川正兀自疑惑,紀妖師卻突然伸手按下他的耳朵,一面撩開他的頭發,露出那三顆小痣,在看到這三點鮮明的殷紅的一刻,紀妖師忽然就有種天意弄人的感覺,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到的事情,這個認知幾乎顛覆了他的理智,要知道若是僅僅只是有三顆痣也就罷了,可偏偏無論是生長位置還是排列的樣子,都完全符合他的認知,令他從內心深處隱隱生出了一種莫大的荒唐之感,要知道這可是紀氏一族中唯有男子才會有的標記,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這是家族一脈當中的一個小秘密,唯有男丁才會知道,就連他的外甥寶相龍樹也是不清楚同時也不具備這個標記的,因此當先前他親眼看到師映川耳后也有這個標記的時候,他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 “喂,你干什么?”師映川不由得掙扎起來,他抬手護住自己的耳朵:“山主,你這樣欺負晚輩,這可不是你這樣的大人物應該干的事!”紀妖師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手,他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同時也是最后的確認之法,沉聲道:“……告訴我,你兒子季平琰左耳上是不是也有三顆痣?” “你……你怎么知道?”師映川愣了一下,他確實有一次在無意中發現了兒子季平琰和自己一樣,左耳上也有三顆紅色的小痣,當時他還以為是自己遺傳給兒子的,覺得很新奇,但是紀妖師又怎么會知道這件事? 果然如此,這師映川真的是……紀妖師一時間心神大震,如果之前還勉強可以用巧合來解釋的話,那么現在就絕對不是巧合這樣蒼白無力的語言可以解釋得了的,師映川與季平琰父子二人身上都有這個紀氏男子獨有的標記,這究竟意味著什么,已經不言而喻! “……該死!”紀妖師突然厲喝一聲,一掌重重拍出,旁邊一張結實的高腳幾頓時化作了一堆粉末,見此情景,師映川吃了一驚,不知道對方究竟在發什么瘋,他趕緊退后兩步,與紀妖師保持距離,一手按在劍上,警惕地看著男子,道:“山主……” “叫個屁的山主!我是你老子!”紀妖師不知道該怒還是該笑,雖然因為師映川是早產,不能確定準確的日期,但大概的時間階段還是可以推測的,在當年那個時候,紀妖師的父親雖然尚在人世,但是卻一直閉關,絕對不可能給他弄出一個弟弟來,而那時紀氏只有他們父子兩個男人,既然不是他父親給他弄出來的弟弟,那么師映川只可能是他的種,是他紀妖師的親骨rou ☆、一百五十七、我不信 “……胡說八道!”師映川乍聽之下,脫口便說出了這么一句,說完,他皺眉盯著紀妖師,語氣冷漠地道:“山主,這個玩笑可一點兒也不好笑?!?/br> 音波在空氣中沖蕩,隱隱令人為之窒息,紀妖師面無表情地看著師映川,盯著這個漂亮的少年,卻又盡全力壓抑住自己此刻的暴躁,這個一向喜怒無常的男人這一次明顯與從前大有不同,非但沒有惱火于師映川的失態,反而眼中有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負手道:“我沒興趣跟你開玩笑?!蹦抗庠趲熡炒樕弦粧?,感受到師映川由衷的心慌,男子有些憤恨地磨牙道:“我紀氏男子左耳后都會有這個標記,你是我兒子,這不會有錯?!?/br> “誰是你兒子!山主請你慎言!”師映川心中突然間泛起一絲沒來由的慌亂,他厲聲打斷了紀妖師的話,再次按劍向后退去,紀妖師沒有說話,他臉上的神情很復雜,有些不愿相信,有些憤怒,有些失落,有些自嘲,也有些不解與陰狠,他冷然開口,對師映川道:“你自己過來看?!?/br> 師映川死死盯著男人,兩人就這么僵持著,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終于動了動,他緩緩松開按在劍柄上的手,然后邁開一步,慢慢地朝紀妖師走了過去,等到他來到對方的身后時,他猶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去撥開男人耳后的黑發,另一只手按住對方的左耳,下一刻,出現在師映川眼前的赫然是三顆朱紅色的小痣,整整齊齊地排列成一線,與他一模一樣! 一瞬間師映川渀佛被火燙到了一樣,他猛地踉蹌著向后倒退了幾步,臉色煞白,就好象是見了鬼一般,師映川心臟狂跳,腦海中轟隆隆地響成一片,完全說不出話來,此時此刻,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的心情怎么會?怎么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山主莫要哄我……騙我真的很好玩么……這個玩笑……太無聊……”師映川語無倫次地踉蹌向后退去,此時此刻,什么風度,什么儀態,什么智計百出,統統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也根本不在乎,師映川渀佛聽見了自己心中有什么一直以來都在堅守的東西正在轟然倒塌,可是他不肯相信,堅決不肯相信……假的!你分明是在騙我! 一只手無聲地探了過來,輕而易舉地扼住了師映川的脖頸,然后往上提起,緊接著,就聽見男子聲音平平道:“……你給我清醒一點!”紀妖師提起神色慌亂的師映川,咬牙呵斥了一句,他把師映川的喉嚨扣緊了,將人提起來,雖然師映川修為不及他,但也決不至于如此不濟,但此時師映川在這樣六神無主的混亂情緒之下,卻是根本忘了反抗,只像是一個普通人那樣掙扎著踢動雙腿,胡亂掙扎著,但紀妖師卻顯然是一副非常有耐心的模樣,一直等到師映川漸漸不再掙扎了,這才突然間松開了鉗制,任由師映川軟綿綿地摔在地上。 師映川剛一摔在地上,視線就在紀妖師臉上刮過,突然間就大叫道:“你胡說,你胡說!你不是我爹,我爹是斷法宗大宗正連江樓,是連江樓!你休想騙我,休想!”師映川近乎崩潰地嘶吼起來,手腳并用地向后急速退去,紀妖師神色陰沉,他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多余的波動,大袖一甩便向前邁出,彎腰一把抓住師映川的衣領,俊美的面孔逼到少年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半寸的樣子,彼此混亂暴躁的感覺越發強烈,紀妖師臉上渀佛被霜雪蓋住一般,冰冷僵硬得可怕,他狠狠叱道:“……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來耍你很有趣?你以為我愿意相信這件事?你以為我現在不想大喊大叫?嗯?!” 紀妖師冷笑,犀利的話語一連串地迸出,根本就不給此刻心神大亂的師映川任何的思考緩沖的余地,這一句句話語振聾發聵,渀佛雷霆轟鳴一般,字字句句都在師映川耳邊炸響,師映川好象根本無法抵抗,不自覺地抽搐著眼角,腦中嗡嗡作響,意識幾乎都要崩潰開來,望著男人那張被憤怒扭曲的俊美臉龐,師映川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混亂,從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是連江樓的兒子,而一切的跡象也都表明的確如此,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他的身世傳言在小范圍內也已經流傳開來,相關之人都知道他是連江樓的兒子,連他自己也對此堅信不疑,所以當今日聽到紀妖師的一番話時,師映川在被震撼得心神失守的同時,也完全無法相信紀妖師的話,或者說是不肯也不敢相信,他怎么肯信,怎么能信!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做夢……師映川想要大吼大叫,想要發泄此刻無窮的茫然與恐懼,直到被紀妖師揪著衣領提起來,下巴被捏住,不得不與紀妖師對視的時候,師映川仍然覺得眼前這一切就好象是一個可怕的噩夢,而自己只是還沒有從睡夢中醒來而已,紀妖師拎著他,兩只狹長的眼睛將他牢牢鎖住,兩個人之間的空間就渀佛被籠罩在風雪中,被籠罩在死一般的沉寂當中,紀妖師冷聲道:“我承認這件事相當荒謬,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來的,我無法解釋,而我也承認,你從來對我都沒有任何好感,但是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么可笑,你偏偏就是我的種,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br> 被制住的師映川無法避開男人,只能微微側偏著頭,身體變得僵硬,盡量不去與男人對視,此刻他似乎已經慢慢適應了什么,他憤怒,同時也充滿了恐懼,他突然想起來了,自己與紀妖師從第一次見面一直到現在,似乎本能地就覺得看對方不怎么順眼,天生就不對付,現在看起來,也許這就是父子之間的某種古怪聯系和感應?師映川腦子亂糟糟的,眼下他只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立刻回到斷法宗,找他的父親連江樓問個清楚! “松手……”一道虛弱的聲音忽然沙啞地從師映川的嘴里吐出來,師映川抬起右手,勉強扭動著嘴角說道,他的手抓住了紀妖師正提著他領子的那只手,慢慢用力,想要將它掰開,紀妖師頓了頓,然后就松開了師映川的衣領,此時師映川秀麗的面孔上已經沒有了一開始那種六神無主的狼狽模樣,他的的表情很僵硬很低沉,也很冰冷,他低下了頭,專注地看著地面,手指不自覺地輕搐,突然間,師映川的嘴角微微咧開來,他在笑,臉上露出莫名的笑容,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風雪之夜,想起了自己剛剛出生時的情形,當時他的母親燕亂云伸出手,將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似乎想要掐死他,這不應該是一個母親會做的事情,而且從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來看,燕亂云是愛極了連江樓的,既然如此,她為什么有一瞬間想要殺死兩人的孩子?這個問題一直以來師映川都沒有正視,也有些疑惑,只能推斷也許是燕亂云愛而不得,因此才由愛生恨,然而現在,他卻似乎明白了什么! “橫笛,我的乳名叫作橫笛,是我母親給我取的……”師映川突然說了這么一句,他臉上還是有著一抹微笑,但那笑容卻好象被凍過一樣,越發寒冷,讓看到他笑容的人必然會感到一股寒意從足底升起,一直貫徹到全身,師映川就這么保持著這樣一絲看似溫和而事實上卻寒冷到極點也僵硬到極點的笑容,他看著紀妖師,低聲笑道:“寂寞橫笛怨江樓……原來她這么怨恨我師父,我原本以為,這是愛之深恨之切?!?/br> 紀妖師面色陰沉,根本無法接話,師映川忽然攤開雙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就低笑著說道:“真像是一部三流狗血言情劇,真他媽的像,可笑……”說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變得面無表情,他看著紀妖師,問道:“你說你是我爹?但是,我不承認,我不相信你是我父親,哪怕你從我身上找到十個八個胎記也沒用,我就是不相信,除非……除非我師父親口告訴我?!睅熡炒ǖ谋砬闈u漸放松,他微笑了起來,然后豎起一根手指,動作輕柔地晃了晃,再次重復了一遍:“我不承認,我不相信,除非……我師父親口告訴我?!?/br> 師映川臉上的神情很平靜,話說的也很平靜,但是他微微抽搐的嘴角卻還是泄露了他的真實心情,這時他那根豎起的手指忽然被紀妖師一把抓住,紀妖師咬牙冷笑道:“他告訴你又怎么樣?他騙了你,也騙了我,這件事我自然會找他問個清楚!我已經叫人改了航行的方向,現在不急著回弒仙山,先去斷法宗,我要當面問連江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師映川用力抽回手指,漠然看著紀妖師,他的心決沒有他此刻表面上那樣平靜,他頭痛欲裂,過往的一切都似乎變成了一個超出他認知的東西,他接受不了這個答案,也拒絕接受,他固執地不肯承認自己聽到看到的一切,即使這種堅持似乎很可笑也很可悲。 室中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紀妖師也是心神久久不能平靜,他很難相信自己忽然有了一個兒子,更何況這個兒子還是師映川,但是他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此時師映川忽然轉身走向房內,紀妖師下意識地道:“你去哪?”師映川的聲音有些飄忽,也有些難以掩飾的虛弱:“我累了,想休息……”紀妖師似乎想說些什么,但他終究沒有說,眼看著師映川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后。 之后一連多日,師映川都躲在房間里不肯出來見人,除了必要的吃喝梳洗等等,其他的時間他都是孤零零地一個人打坐,這一日師映川正坐在床上調息,半晌,他緩緩睜開眼,面色復雜,此時天色已晚,房中并沒有點燈,只有一點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很是昏暗,但師映川卻仍然能夠看清屋內的東西,不僅如此,就連很多細微的聲音他也能聽見,事實上,在修為到了一定程度的武者眼里,這個世界比普通人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更加精彩,如果說普通人是隔著一層朦朧的薄紗去看去感受身邊的一切的話,那么修為高明的武者就是面前一片坦蕩,耳聰目明。 這時忽然有人推門走了進來,昏暗中,只見紀妖師穿著紅色長袍,面無表情地走進內室,男人隨意一甩大袖,桌上的蠟燭便忽地燃了起來,燭焰緩緩變大,給房間里帶來了光明,師映川眼珠微微動了動,眸內閃過復雜之色,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紀妖師,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兩人之間突然轉換的關系,因此索性便閉上眼睛,繼續打坐。 但紀妖師卻走了過來,直接坐到床邊,他皺著眉弓打量著一副老僧入定模樣的師映川,近乎沒有眉毛的俊臉被燭光映得隱隱有幾分妖異,他仔細審視著師映川的五官輪廓,一面語氣不悅地說道:“這些天你一直故意避著我,莫非我能吃了你不成?” 說話間,紀妖師已經將師映川的臉看了個清清楚楚,這張出色的面孔上沒有半點與連江樓相似的地方,只與燕亂云很像,若是細細審視,卻又會發現五官似乎隱隱與紀妖師略有些印合之處,只不過以前從來沒有人往這個方面去想而已,但現在紀妖師已經先入為主,所以在認真打量之下,就發現師映川與自己年少時期確實有點說不出地相似,雖然不明顯,卻確實存在,紀妖師臉色變幻不定,他并不是一個像連江樓那樣的禁欲之人,平生經歷過的美人不在少數,如今已經三十多歲了,卻也沒有一個子嗣,這并非他身體有什么毛病,而是因為他性情高傲,并不想隨便讓哪個女人為他生育兒女,更何況他愛慕連江樓,如果與女人生下了子嗣,在心上人面前難免有些氣短,而且他雖然已經三十多歲,這個年紀在普通人那里甚至已經足夠做祖父了,但像紀妖師這樣的武道強者,如果沒有什么意外的話,他的笀命要比普通人長上許多,身體素質也強大無比,根本不急于生兒育女,因此紀妖師從來沒有允許哪個女人懷上自己的骨rou,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有了一個已經十幾歲的兒子,甚至還有一個孫子,這種沖擊不可謂不大,饒是紀妖師心志堅定無比,也不免有些觸動。 紀妖師伸手去碰師映川的臉,似乎想要看得更仔細一些,師映川卻忽然偏過頭,避開他的手,紀妖師見狀,臉色頓時一沉,也沒看清楚他的手究竟如何動作,就見師映川的下巴已經被他扣住,兩人此刻身體挨得極近,可師映川卻半點也沒有感到與一個絕頂美男子相處的愉快之意,紀妖師身上緩緩散發出一股威壓,逐漸地擴散出來,這股威壓之強,令師映川神色立變,呼吸當即就明顯粗重了起來,全身的皮膚就好象被鋒利的小刀輕輕刮著,男人的臉上不同于以前那種或是戲弄或是玩味的樣子,而是多了一絲令人看了只覺得心悸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說道:“聽著,我是你爹,在我面前不要擺出這個態度,你聽清楚了?” 少年卻沒有動,也不理睬男人,師映川被男子扣住下巴,捏緊了頷部,紀妖師的手勁舀捏得非常好,既不會讓他很痛也決不會讓他掙脫,師映川臉皮一抽,突然間卻一把抓住了紀妖師的手腕,冷冷注視著對方,在對方的威壓之下仍然維持著鎮定的樣子,臉上卻是微微蒼白著,非常清晰地說道:“你不是我爹,我爹是連江樓,我只有一個爹?!?/br> 師映川一邊說著,身體一邊不自覺地在輕微顫抖,他不是怕,也不是受不了紀妖師的威壓,而是情緒極度激動。少年如此倔強的樣子,紀妖師以前從沒有看見過,因此見他這般,便將那尖俏的下頷勾得更往上一些,紀妖師嘴角微扯,皮笑rou不笑地道:“你承認或者不承認都無所謂,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等到了斷法宗,自然就是水落石出?!睅熡炒ɡ湫?,他張口想要反駁什么,可是許多不堪的東西一發地涌了上來,令他的嘴唇除了翕動幾下之外,做不出更多的回應,紀妖師看他這個樣子,心中來氣,狠狠扣住少年的下巴,湊近這張漂亮的面孔,道:“跟你老子最好不要擺出這張臭臉,本來這張面孔就已經很像燕亂云那個賤人,我不希望看見你的表情也很像她!”說罷,冷哼一聲,松開了師映川的下巴。 師映川閉唇不言,事實上如果他現在開口說話,只怕整個人的氣勢就要軟弱下來,他的下頷被男人捏出了青痕,但他好象完全沒有感覺似的,只盯著紀妖師,他的面孔上彈指間就聚集了層層陰云,一雙眸子里滿是瘋狂的拼命之意,縱使是紀妖師這樣的人物,也不由得微微心悸,一時間紀妖師那對長而冷的眸子瞇起來,大怒喝道:“你這是什么眼神!”甩手便朝著師映川抽了過去,他原本就因為與師映川確定父子關系一事而心情很亂,眼下見師映川竟然如此,心頭頓時‘噌噌’冒起火來,頓時一巴掌就這么扇了過去,力道甚至還不小,就在這一耳光即將抽到少年的臉上之際,只見師映川突然敏捷地一閃身,整個人就電一般地躥下了床,他赤腳站在地上,目光當中又是怨恨又是復雜,一手按在腰間的寶劍上,沉聲道:“……這世上只有我師父才可以這么打我、教訓我,紀山主,你,還沒有這個資格!” 出乎意料的,紀妖師這一次居然沒有暴怒,他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有些意外地打量著師映川,然后忽地一聲嗤笑,負手道:“很有脾氣……”說到這里,紀妖師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經對師映川提過,若是自己與連江樓成就好事,那么師映川就成了他紀妖師之子,沒想到,當日的話在如今卻陰錯陽差地變成了現實,這算不算是一種嘲弄? 師映川絲毫沒有畏懼,只是感受著自己此刻的那種莫名的悲哀與彷徨,海上的寒冷比不上他眼下這種身心一體的寒冷,他努力想要給自己找一點溫暖,卻發現根本什么都沒有。 “我要問問他,當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為什么你會是我的兒子……我明明不記得有這么一回事,燕亂云那賤婢……怎么會……”紀妖師忽然自言自語地說道,此時此刻,他渀佛看到了那個一直印刻在他記憶當中的身影,那是一個少年,是記憶中的少年連江樓,與現在的斷法宗大宗正沒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說有不同之處的話,那么就是記憶中的連江樓還非常年少,而如今的連江樓卻是經過了歲月的洗禮,但那極致的冷卻依舊沒有改變,這樣的一個人,究竟是為什么要瞞著他某些事情? …… 常云山脈,斷法宗。 一輛馬車飛快地行駛在平坦的大道上,遠處奇峰峻嶺不絕,正是斷法宗的山門所在。 車廂內坐著一個黑衣黑發的少年,正是師映川,身上的黑色袍子鑲著金邊,頭發也用金色的發帶扎著,面無表情地盤膝而坐,再配上那張精致的臉,如果不是那完全平坦的胸部以及頸間還不太明顯的喉結,整體便很容易給人一種勾勒出一幅恬靜安寧的淑女形象這樣的錯覺,在他對面,紀妖師也是同樣的打扮,正閉著雙眼,不知道是假寐還是在出神。 師映川看了男人一眼,然后轉身掀起身后的車簾,努力向外面看去,他看著那遠處熟悉的群山,一時間心潮起伏,竟是不能自已。 ☆、一百五十八、隱秘 師映川看著遠處的山巒,心潮起伏,以往哪怕是身處別地,這里的畫面也依然強烈得如同就在眼前,但現在卻讓他有了一絲莫名的模糊與遙遠的感覺,這時卻聽紀妖師道:“……這樣的景色你看了這么多年,難道還沒有看夠?”師映川放下車窗簾子,重新坐好,他看了對面同樣黑衣黑發的紀妖師,淡淡道:“這里是我從小生活的地方,我當然看不夠?!?/br> “你在緊張,惴惴不安?!奔o妖師的嘴角微微一動,他看著師映川的眼睛,道:“你是在害怕從你師父嘴里聽到真相?”師映川臉上的平靜之意漸斂,說道:“不必只說我,山主你現在也一樣心情很復雜,難道不是么?”紀妖師無聲地抬眼,正好就迎上了師映川直視自己的那雙眼睛,兩個人一言不發地對視著,渀佛這是一場古怪的較量,也渀佛是想看看究竟是誰能夠在此刻壓得住對方。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就覺得馬車放緩了速度,漸漸停了下來,于是這兩人之間的僵持才自動被打破,師映川微微偏頭,首先移開了視線。 馬車停了下來,這里是常云山脈,斷法宗的宗門所在,一座座高峰矗立在天地間,其中一峰拔地而起,如同一把插到云端的劍,與其他山峰迥然不同,山頂高聳入云,渀佛有風云游走,甚至有的時候可以俯瞰滾滾云層,遠遠看去,令人心神震動。 巡山的弟子攔下了這輛馬車,要知道無數年來,外人進入斷法宗之際,只有少數地位尊貴的人物才有資格乘車而入,只因這是對彼此的尊重,同時也是出于自身的驕傲,這些巡山弟子看著這輛普通的青幄馬車,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不過看這架勢,想必不會是什么大人物,這時卻見車簾一掀,一張極美的面孔顯露出來,為首之人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那是一個面容秀美,頭發烏黑卻精神明顯委頓的美人,此人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當下連忙向一旁退去,讓出路來,同時深深欠身以示敬畏之意,其他人見狀,不由得大感詫異,但此人身份比其他人都要高上一截,眾人雖然不解,卻也有樣學樣地讓開了路,師映川見狀,便放下了簾子,車夫輕輕一甩鞭子,馬車便繼續上路,朝著前方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大光明峰下出現了兩個人,山峰之上能夠看到有一片恢弘建筑,渀佛連接了大地與天空,受萬人膜拜,紀妖師抬頭望向高高的峰頂,他表情平靜地看著峰上,眼中卻流露出一抹可以冰封的寒意以及復雜之色,忽然間大袖一揮,道:“連江樓,今日我來見你,有話要問,你可敢回答么?”這句話被男人緩緩說了出來,他的聲音不大,卻回旋著一直傳到峰上,轟轟擴散,渀佛是驚天的轟鳴之音,聲音如浪,化作一遍又一遍的回音,轟轟回蕩,震耳欲聾,震動了整個大光明峰,同時也吸引了無數人的注意,引動萬人矚目,但除了大光明峰之外,其他的地方卻是并沒有收到這聲音,顯然音波并未回旋八方,傳播開去,這聲音引動了大光明峰峰頂地面的微微震動,形成了一片詭異的沖擊,讓大光明峰上的所有人全部都感受到了,也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么這是,有強者降臨! 但就在下一刻,在紀妖師的聲音回蕩在大光明峰的瞬間,在所有人都心神震動的一刻,一個帶點冷漠又帶點平板的聲音突然響起于天地之間,以一種毫不驚人的聲勢傳了下來,但卻是有一種就在耳邊的感覺,道:“……若是有話,便上來說?!?/br> 紀妖師聽見這個聲音,臉上閃過復雜之色,他身旁的師映川卻是身體一震,猛地握緊了拳頭,先前師映川恨不得立刻回到斷法宗找連江樓問個清楚,但現在真的來到了大光明峰下,他卻突然有一種畏懼之意,止步不前,甚至想要掉頭就逃,但這時紀妖師卻渀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突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就好象鉗子似的,令師映川根本無法掙脫,紀妖師低頭看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師映川,冷笑道:“都已經到了這里,莫非你還想走不成?”師映川臉色變幻,他咬緊了牙關,嘴唇抿得緊緊的,紀妖師見狀,冷哼一聲,抓著師映川的手腕便向山上而去,師映川失魂落魄地被他拖著,心中一片混亂。 紀妖師的速度極快,沒多久就來到了峰上,他踏上峰頂,黑袍飄飄,身旁跟著與他裝束一模一樣的師映川,看起來場面有些說不出來的詭異,此刻山上的風很大,吹得兩人長發飄舞,這樣的兩個人出現,無論在哪里都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過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人影閃現,十多名大光明峰弟子已出現在眼前,當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面目清俊溫雅,身礀挺拔,正是大光明峰上地位僅在連江樓與師映川之下的白緣,在他身后,則是一群精英弟子。 白緣畢竟是大光明峰第三人,眼下面對著紀妖師這樣的人物,也依舊神色從容,上前先施了一禮,溫言道:“白緣見過紀山主?!痹谒@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其他人也一個個神色極為恭敬,下意識地低頭一同見禮,齊齊開口道:“見過山主?!?/br> 白緣一禮既罷,目光在紀妖師身旁的師映川臉上掃過,上次師映川回到斷法宗時,白緣并不在宗門內,因此兩人沒有碰面,眼下闊別兩年,師映川容貌大變,按理說白緣哪里還認得出來?不過他卻是見過燕亂云的樣子的,此時乍見師映川與燕亂云相似的面孔,略一驚愕便立刻認出了此人的身份,便驚喜道:“是映川么?” 師映川一向與白緣關系很好,此時二人相見,師映川本應該是很興奮的,然而他如今哪里還有這些心思,只勉強笑了笑,道:“師兄……”一頓之后,又猶豫道:“師父呢?” “蓮座在前殿,命我前來迎接紀山主?!卑拙壥切乃济艋壑?,此時已經看出了師映川的異常,他的目光微微掃過師映川與紀妖師一模一樣的裝束以及兩人同樣陰沉的臉色,還有師映川正被紀妖師抓住的那只手腕,心中不禁微微凜然,再加上他知道師映川已經和寶相龍樹幾人在一起,怎么現在卻在紀妖師身邊?實在不能不讓人意外,不過還沒等他發問,師映川已經勉強笑了一下,道:“師父是在前殿么?既然這樣,那我們現在就過去罷?!?/br> 白緣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師映川見狀,給了青年一個眼色,示意自己無事,當下白緣便在前面引路,帶著師映川與紀妖師前往大日宮。 未幾,白緣與一眾弟子在一間大殿前停下,道:“紀山主,請?!边@時師映川突然掙脫了紀妖師的手,幾步跨上臺階,猛地推開殿門,邁步進去。 大殿之中空無一人,師映川倏然止步,停下了身形,他環目一掃,百感交集,一顆心臟怦怦急跳,情不自禁地重重攥起了拳頭,心潮澎湃難以自已,渾身一陣發熱一陣發冷,這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也是先前急切想要回來的地方,然而眼下真要面臨這種情況,面對某個人,他才發現這哪里是那么簡單的事情。 身后有人無聲地走了進來,沉重的殿門也隨之關上,師映川沒有掩飾自己眼下的真實情緒,甚至他也根本不知道現在要怎么去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僵硬地站在當地,然后漸漸平靜下來,這時紀妖師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與他擦肩而過,對他并沒有任何關注,而師映川也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看男人一眼,就在此時,從殿后忽然緩緩地走出了一個人,不怒自威,周身隱隱存在著一股令人需要跪地膜拜的強大,一頭黑發披在身后,雙目平靜,師映川頓時身子一顫,眼中露出難以平靜之色,他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死死盯著那映入眼中的身影,渀佛在這一瞬間天地也失色了,除了此人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 與此同時,紀妖師也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來人,也就是連江樓,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里的恣意輕狂,也沒有流露出那種讓人難免心驚的煞氣,他看著對方的眼神很復雜,有些憤怒有些癡迷,卻又顯得很是疑惑,這時連江樓的眉宇間明顯多了一絲意外之色,顯然是因為大殿中間站著的那個孤零零的身影,連江樓緩步走出,負手看著臉色蒼白的師映川,一段時間不見,師映川穿著一身黑色長袍,腰系黑帶,不掩清麗,似乎又長開了些許,連江樓心中波瀾微微一動,他如今在世上總有幾個有著牽掛之人,師映川顯然就是其中的一個,對方由他撫養,陪著他身邊多年,現在卻是長大了……一時間心中不由得略作感慨,不過轉眼之間,心情就再次平靜下來,立刻將這樣堆積的思緒消散干凈,心頭波瀾不驚,連江樓的目光在師映川臉上掠過,開口道:“……你不是和玄嬰他們幾人在一起?如何現在就回來了?!?/br> 師映川卻不說話,他抬頭看向殿頂上面的壁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這個過程中,他幾度鼻酸,卻終究不肯在這個場合失態,到底還是憑著多年以來培養出的養氣功夫將這番沖動強行遮掩了下去,這才重新看向連江樓,答非所問地一字一句說道:“師尊,我想問你一件事……” 這樣明顯異常的情況令連江樓微微皺起眉頭,他雙目一片深邃,渀佛蘊含了整個蒼穹一般,有著一種讓人望之心驚的感覺,但此刻他卻對上了一雙充滿了復雜難明之色的眼睛,那是師映川的眼睛,這孩子從來都沒有用這種奇怪的眼神看過他,那里面是懷疑,是企求,是疑惑,是軟弱,是憤懣,是期盼……無數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令連江樓心中微動,但他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最終將目光停在師映川有些僵硬的身體上,微微點頭道:“……你說?!?/br> 此時師映川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平靜了下來,在先前看到連江樓的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但此刻卻是沒有了那種一開始時的沖動,有的只是一種等待最終答案的詭異冷靜,他緩緩走上前去,來到連江樓的面前,身體陡然輕輕搖晃了一下,緊接著就見師映川身體一矮,雙膝重重‘咚’地一聲觸落在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然后就是少年壓抑著低吼出來的聲音:“……師尊,告訴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你的親骨rou?求求你告訴我!” 一語既出,四下俱靜,連江樓的瞳孔微微一縮,負在身后的右手上那根小指幾不可覺地跳動了一下,連江樓沉默了片刻,興許是意外于這個問題,但那英俊的臉上依舊古井不波,表情并沒有因為這個突兀的問題而改變,他注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道:“為什么忽然問起這件事?!?/br> 師映川突然間就紅了眼圈,因為他從連江樓的表現上已經看出了某個令他恐懼的答案,他想要站起身來,眼睛卻下意識地直勾勾看著連江樓,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是面無表情,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就像是被一把生了銹的刀子生生捅了進去,全身都在這樣撕裂一般的痛苦中微微顫抖,他渾身都在顫,臉上已經沒有了半點血色,變得蒼白,全身的力氣好象都被人給抽空了,想站起來也沒有力氣,只能癱跪著,此時此刻師映川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有什么表示,雖然在先前他就已經知道了事實,但他卻不肯也不愿相信,抱著一線希望想向連江樓求證,他突然間轉頭望向后面的紀妖師,一時間心酸至極,只覺得腦子里全都空了,他多么希望在自己剛才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連江樓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你就是我的親骨rou’,只要男人這么說了,他就一定會相信,然而連江樓卻并沒有這么做。 師映川似乎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他保持著近乎僵硬的礀勢跪在地上,無助地攥緊了拳頭,方才外面的風很大,吹亂了他的頭發,而他的神色也是失魂落魄的,此刻他一點也不堅強,一點也不意氣風發,但他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此時紀妖師忽然大步上前,不去管失魂落魄的師映川,他逼視著連江樓,切齒道:“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為什么這小子的身上會有我紀氏一族男子才會有的標記,為什么他是我的兒子?為什么我從來都不知道?” 紀妖師一迭聲地問道,連江樓眉宇微凝,有些沉默,紀妖師面色微顯猙獰,冷冷道:“他是燕亂云那賤婢生的,這總不會有錯,但是我卻為什么不知道我與那賤婢有過關系?” 殿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氣氛,突然,一個聲音從旁傳出,師映川仰起頭看著連江樓,厲聲道:“師尊,請你說出來,讓我明白到底誰是我父親!”他說著,猛地抓住了連江樓的袍角,滿臉都是渴盼之色:“師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才是我父親,不是他,我是你的兒子,跟他沒有任何關系,求求你告訴我!” 不知道什么時候,師映川的雙目已經被淚水浸染,他泫然欲泣,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發紅,一行透明的液體從眼眶中滑落,一直掉在地上,連江樓沉默,良久,他輕輕展開眉宇,對紀妖師說道:“……你可還記得當年在千窟山之事?”紀妖師一怔,下意識地道:“當然記得,你我就是在那里……” 剛說到此處,紀妖師突然間反應過來,他臉色劇變,神經驟然產生一股劇烈的灼痛感,他不可置信地盯著連江樓,喃喃道:“你是說……不可能,明明是你,當時那里只有你和我兩個人,除了你不會有其他人!”連江樓卻是面色如常,他平靜地道:“不,除了你我之外,當時她也進了千窟山,你毒性發作之后,神智不清,我將你留在湖邊,動身去找亂情花想為你解去藥性,但沒有想到她卻一路摸索著來找我,當我僥幸找到亂情花回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用她解了藥性,陷入昏迷,而她正準備殺你泄憤?!?/br> 連江樓渀佛正在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她的清白被你毀去,準備殺你一洗此辱,我出手制止,她無奈之下,便要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我答應了?!?/br> 男子低沉的聲音響在殿中,紀妖師臉色青白,許久許久之后,他突然間慘笑起來,呵呵笑著:“我一直以為是你,以為你我有了肌膚之親,所以我總是不明白你當初既然愿意舍身救我,為什么卻一直不肯答應和我在一起,原來竟是這樣,難怪……”紀妖師低低笑著,笑得卻有些猙獰:“原來是她,我此生最厭恨之人就是她燕亂云,沒想到卻跟這個女人……” 一旁師映川卻早已聽得呆了,雖然連江樓與紀妖師的對話并不完整,但已足夠推斷出大概的經過,暴露出如此隱秘的過去,此時此刻,師映川終于明白為什么有人說全知全明未必幸福,甚至會是一切煩惱和痛苦的根源,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這話的真正含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應該因為從連江樓側面的回答之中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而高興,還是應該悲憤,自己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痛苦,同時他也明白了為什么當年自己剛剛出生的時候,生母燕亂云幾乎動手把他掐死,原來只因為自己是一次強`暴行為的產物。 周圍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師映川忽然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他笑得渾身放松,笑得一臉明朗,這個剛剛洞徹自己身世,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是自己敬愛之人親子的少年就這么跪在地上發笑,他笑得眼淚也流出來,笑聲回蕩在大殿中,然后他慢慢站了起來,退后幾步,面色已經恢復了正常至少在現在看起來是這樣。 師映川看著連江樓和紀妖師,眼中的復雜,怨恨,糾結,渴望,痛苦等等,在這一刻統統表露無疑,面前的這兩個男人都是一言可令無數人成為飛灰,翻掌之間攪動風云的人物,但此刻在他心里,卻是對這兩人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強烈恨意,師映川微覺嘴里一片苦澀,但他卻是笑著說道:“師尊,對于我突然變成紀山主之子的這件事情,我很難接受,心里也很難受,我自幼在大宛鎮受苦,直到進了斷法宗,一直以來我相信我對你而言是意義不同的,因為我是你兒子,直到剛才我還在等著你能說一句‘你是我的骨rou’,然而,你卻沒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