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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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突然說起這種沒頭沒腦的話,話題轉變得如此明顯,以季玄嬰的聰慧,自然聽得出來,于是青年便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眉頭,道:“映川,你是有什么事要對我說么?”師映川想不到他會說得如此直接,微怔之下,不禁啞然失笑,道:“自然是有話要講,只是玄嬰啊,你怎么總是這樣直接……”說著,話鋒一轉,又搖了搖頭,不帶一絲遲疑地道:“玄嬰,你有想過以后做什么嗎?”他說話間表情不動,也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能夠真正洞悉這平靜之中的別樣意味,季玄嬰聞言,便轉臉看過來,似乎并沒有對這個話題產生什么興趣,只簡潔有力地答道:“……以后?自然是一直修行?!?/br> 師映川看著青年那平靜的神情,忽然搖頭一笑,卻不愿妄自說些什么,他聳了聳肩,用一種有些微妙的語氣說道:“修行?我輩中人,自然是要修行不輟的,我問的自然不是這個?!闭f到這里,師映川黝黑的瞳孔精芒點點,深邃難測,等到再開口時,笑語之態已經減弱了很多,然而眼中的光芒卻似乎越發明亮起來,當然,也可能只是錯覺而已:“……我的意思是,萬劍山日后的傳承……你是奉劍大司座的親傳弟子,也就是劍圣這一脈的直系徒孫,而劍圣這一脈在萬劍山若是溯源而究,那就算是嫡系,這一代萬劍山劍宗當年便是與劍圣前輩同出于上一代劍宗門下,如此,你難道只想著將來順理成章地繼承奉劍大司座之位,卻從來就沒有想過,也許你……可以去坐下一代劍宗的位置?” 這一番話被師映川說得隨意極了,就好象只是在談論著今天天氣不錯一般,語氣平淡得令人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詭異之感,然而說的內容卻是如同驚雷一般,季玄嬰一怔之間,瞳孔倏然聚合,眸光頓時就幽深起來,他停下腳步,深深看了師映川一眼,雖然明知這話中之意十分深遠,但是卻仍然用了十分平和的態度說道:“下一任劍宗么……這也并不是想做便能做的?!?/br> 師映川忽然莞爾一笑,且不說這笑容有幾分真心,但至少沖淡了氣氛,師映川輕聲道:“但是以我看來,你很合適,你的天資,你的修為,你的心性,都是出類拔萃的,我想不到對你沒有信心的理由?!闭f著這些話,師映川的臉上也漸漸笑容愈深,語氣更是平和之極,季玄嬰微微一彈指,手上的那片落葉頓時被劍氣攪成了碎末,他淡然道:“……映川,你很希望我成為萬劍山之主?” 師映川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笑道:“這是自然,你若是成為萬劍山之主,我怎么會不高興?”師映川說到這里,季玄嬰腦中卻是念頭一閃,忽地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覺得山海大獄日后會由寶相龍樹繼承,而我卻沒有份,所以,你希望我成為萬劍山的下一任劍宗,至少有所補償?或者說,與寶相龍樹在身份上平起平坐?”青年,頓一頓,目光越過師映川的瞳孔,似乎一直盯在了少年的心底深處:“……還是說,你想的要更深一些,更遠一些,比如斷法宗,比如萬劍山,比如山海大獄?” 季玄嬰的目光透徹無比,即便師映川道心如何堅凝,在被對方認真看住的瞬間也不由得微微一肅,師映川一時間卻是分辨不清季玄嬰的想法,于是口中也就自然而然地道:“這些事情現在談起來為時尚早,不過玄嬰,你確實可以考慮一下,想必沈司座也有這個意思?!?/br> 兩人邊走邊說,雖然一路行來大多看到的都是神情凝肅的萬劍山弟子,不過在此之間,也有風雅的所在,當師映川跟著季玄嬰走過一片竹林時,不遠處就有琴聲綿延不絕,那是一灣極大的靜湖,湖的四周風景宜人,很是心曠神怡,湖面有一處十分雅致闊大的水上建筑,風動碧水,鳥鳴悠悠,有絲竹之聲隱隱從水面上飄來,還帶著人語笑嘈,一時間大片傾灑下來的斑駁日光,風中淡淡的花木清香,水禽振翅飛過帶起的成串水珠,清雅的音樂,這些統統攪合在一起,拌成初秋時分的一斛明媚,直灑心間,好不愜意舒暢,師映川雖然沒有來過萬劍山,但各門派之中其實也往往都是大同小異,在斷法宗的時候他也能經??吹筋愃频氖虑?,應該是門派之中有身份的弟子們的聚會,這時那水上的建筑里隱隱有談笑聲傳來,配合著眼前的陽光,湖水,花木,鳥獸,真的是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刻。 季玄嬰見師映川眼望湖面,似乎被吸引了注意,便道:“……想去看?”師映川笑道:“別人在玩樂,咱們貿貿然過去,算什么?”季玄嬰忽然歪過頭看著他,略顯修尖的下巴微仰,淡淡笑了起來,說道:“沒有關系,這吟雪小筑在萬劍山是極少數人才有資格使用的,現在既然有人在這里,我自然會認識,你若是想去,我帶著你便是了?!?/br> 師映川如今才十四歲,再怎么說也會多多少少有一些年輕人愛熱鬧愛新奇的天性,既然聽季玄嬰這么說了,當下也不推委,便笑道:“既然這樣,那咱們就去瞧瞧罷,正好咱們走了這么久,我也已經有些口渴了,便去討一杯茶喝罷?!?/br> 湖上有浮橋直通吟雪小筑,走在橋上可以看到下方的湖水碧幽幽地好似一塊寶石,好不清澈通透,彼時日光照在水面上,金燦燦暖洋洋的,師映川能夠很清楚地看到湖水里面的那些斷木水藻之類的物事,這樣看起來仿佛水很淺似的,但這只是錯覺而已,事實上此湖幾乎幽深不見底,師映川低頭看去,碧色的湖水在他眼中倒映出溫柔的波光,旁邊季玄嬰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微笑道:“……這里的景致還不錯?” 師映川展顏一笑:“確實不錯?!闭f話間兩人已經走過了浮橋,一時到了小筑,外面門口有兩名秀麗婢女一左一右地侍立,兩女顯然是認得季玄嬰,見他帶了一個陌生少年來,驚疑之余忙不迭地行了禮,讓路請兩人進去,季玄嬰神情淡漠,一只手牽著師映川的手,帶著少年輕車熟路地走過長廊,來到內廳外面,抬手掀起繡簾,走了進去。 一處富麗中又不失雅致的大廳頓時映入眼中,里面的座位大致排列成一個圓形,而且是傳統的跪坐席位,每個人的面前都放著一張小幾,入座之人有男也有女,見到有人進來,頓時紛紛看了過去,而此時師映川已經目光一掃,將座位上的幾個人都納入到了視線當中,其中一個十分美貌的女子卻是先前與他碰過面的溫淥嬋,不過這時師映川卻對此女并沒有多加注意,除此之外,還有兩個人也是熟人,分明是向游宮與白照巫師兄弟。 這時師映川眼皮忽然一跳,原來是一道頗為特別的目光正掃在他臉上,師映川凝神一看,只見一個修眉鳳眼的青年正向這邊看過來,此人左眼角位置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面容輪廓好似刀削一般清晰,十分俊美,繡織淡黃華袍,點翠冠,單耳戴一對日月石,一為日形,一為彎月形,師映川見了這人面貌,只覺得似乎有些眼熟,一時間腦海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卻是當年已經死在澹臺道齊手中的李清海,此時這個青年,分明與那李清海模樣有幾分相似…… 思及至此,師映川豈還會不知此人身份?定是那晉陵神殿圣子,李神符! ☆、一百一十七、驕子們的聚會 這間大廳十分寬敞,布置得更是雅致,四下垂著淡黃的輕紗,就連一些裝飾的物品也都是淡黃或者深紅延伸出來的顏色,倒是相當符合現在初秋的時節,一進此處,就令人生出一絲秋意融融的感覺,左右兩側是清一色的雕花長窗,垂著風鈴,偶爾有輕風吹過,水氣花香之余便夾雜了悅耳的鈴聲,好不清雅,此時放眼看去,只見一圈排成圓形的座位使得中間空出了一塊不小的空地,那里卻是挖空了的,可以直接看見下面的湖面,波平如鏡,偶爾有姿態各異的魚兒游過,看得人心曠神怡。 而在遠處的西側,一道淡黃的竹簾隔出了一方空間,透過竹簾的縫隙隱約可以看見簾內有幾名女子席地而坐,其中一人面前放著一具瑤琴,雙手搭在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動著琴弦,其余人或是懷抱琵琶,或是手執長簫,不一而足,悠揚低柔的絲竹之聲裊裊傳開,若有若無,就仿佛花香一般播散開來,身處這樣的環境之中,無論是三五好友飲酒小聚,還是眾人清談品茗,都是極有情調的。 當師映川與季玄嬰二人雙雙踏入大廳之際,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移了過來,席間的氣氛就忽然變得非常微妙,眾人微愕之余,臉上的表情又顯得十分古怪,此時那李神符的目光看了過來,只是在季玄嬰身上尤其是額間的侍人紅印上稍微停了一下便移開了,顯然是猜到了季玄嬰的身份有資格進入吟雪小筑,并且還是侍人身份的年輕男子,整個萬劍山也只有一個。 緊接著李神符的視線就移在了季玄嬰身旁的白衣人身上,對方容貌極美,一眼看去似乎是個極清麗的少女,不過李神符的眼神極為銳利,瞬間就發現了對方的頸間是有喉結的,卻是個美貌少年,他心思縝密精敏,略一轉念之間就已經抓住了某個重點,從腦海中的各種信息之中整理出了頭緒,幾乎轉眼就猜到了這白衣少年究竟是哪個,一時間李神符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淡淡的情緒,顯得略為復雜,不過這種變化只出現了一瞬,并沒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而此時師映川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李神符身上,他也在打量著這位晉陵神殿的圣子,對方很年輕,眉眼之間沒有流露出絲毫負面情緒的痕跡,只是一味的平靜,作為晉陵神殿最有可能的下一任主人,李神符自有一股自己獨到的氣概,他衣飾簡約而不失華貴地靜靜坐在座位上,腰身筆直,即使身處這樣的環境之中也并不見放松,讓任何看到他的人都能夠很清楚地感覺到他所流露出的那份驕傲,那并不是刻意為之,甚至都不屑于展露出來,而是深刻在軀體之內,略薄的嘴唇抿起一絲冷澈入骨的弧度,師映川可以隱隱感覺到,此人表面雖然靜寂如春湖,但內里其實卻難掩鋒芒,這幾乎是所有真正的天之驕子的共性。 廳內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在座之人有認識季玄嬰的,即使沒有見過,也立刻就能從他額間那鮮明的特點侍人印上確定他的身份,至于師映川,在座的都是心智敏慧的人物,不但很快發現了師映川乃是男兒身,更是通過季玄嬰的表現立刻就猜到了這白衣少年究竟是誰,于是眾人的眼神也就變得各自不同起來。 師映川環目一掃,也對上了這些意味不同的目光,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卻只作不知,他心中沉吟,一面微垂了眼簾,但同時也不免有些意外,這時席間一名不到二十歲模樣的年輕人眼中的驚愕冷惕之色一閃即逝,此人容貌略帶幾分陰柔,但生得卻十分俊秀,竟然是斷法宗碧麟峰峰主的侄兒謝鳳圖,兩年未見,他雖然沒有看過容貌大變之后的師映川,眼下這也是兩人久已不見之后的第一次見面,但與其他人一樣,他也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一時間謝鳳圖的目光較之其他人更為復雜,但這些東西都被他很好地藏了起來,緊接著,謝鳳圖緩緩站起身來,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微微欠身道:“……不知劍子至此,未曾出迎,失禮了?!?/br> 師映川自然也認出了謝鳳圖,兩人之間雖然有過嫌隙,不過在這種場合自然也沒必要顯露出來,更何況謝鳳圖進退有踞,又是同一個宗門出來的,師映川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地生事,于是當下便淡淡道:“哦,原來謝公子也在?!闭f話之際,卻見白照巫手搖折扇笑道:“映川,我師兄先前還跟我說過你來了萬劍山,我還在想是不是去找人尋你過來一起聚一聚,沒想到你卻是自己來了?!睅熡炒p眸宛若流泉微波,顧盼生姿,聞言就笑了起來,說道:“剛才玄嬰帶我到處轉轉,聽見這里似乎熱鬧得很,所以就不請自來了?!?/br> 如此一陣稍稍的紛亂之后,已有人手腳麻利地加設了兩個座位,與其他人都是一樣的,無非是一張黑漆小幾,再鋪一方竹席,上面放著精致的繡花坐墊,小幾上擺著各色果品,再加一壺酒,一時安排妥當,師映川便與季玄嬰攜手入席,此時這廳內諸人齊聚,濟濟一堂,在座之人隨便出來一個,都是身份非同尋常,季玄嬰晶瑩如玉的面龐上并無什么生動的表情,只是端正地跪坐著,他身旁師映川則是盤膝而坐,這是相當舒服的坐姿,同時也顯得較為隨意,他游目一顧,將席位上的人都盡收眼底。 只見白照巫穿一件樣式古樸的華袍,少了幾分肆意,多了幾分雍容飄逸,氣度自如,他身旁的席位上是一個清麗如仙的女子,身姿好似風中楊柳,輕盈而優雅,無論氣度還是容貌,都令人贊嘆不已,眉宇之間更是有一絲英秀之氣,并無柔弱態度,此女于師映川而言并不陌生,卻是寶相龍樹與季玄嬰的表妹,與溫淥嬋同樣出身于瑤池仙地的甘幼情,想來應該是陪溫淥嬋一起來的,在方才一見到季玄嬰進到大廳時,便起身無聲地行了禮,而現在她旁邊的溫淥嬋身側則是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方巾長衫,很是英俊,此時卻是摸了摸剛刮完胡子的青磣磣的下巴,笑道:“玄嬰,難得你能出來散心,我這個做師兄的可是足足有三個多月不曾見著你了,現在瞧你氣色倒是很不錯?!?/br> 季玄嬰沒有立刻出聲,而是頓了片刻,這才緩緩地從容道:“……映川今日來探望我,他是第一次來萬劍山,我自然要帶他四處走走?!闭f罷,卻傳音給身旁的師映川:“這是我師兄鳳沉舟?!睅熡炒犃藗饕?,頓時了然,他以前就聽說過鳳沉舟的名頭,此人其實是季青仙的徒弟,不過因為季青仙以前經常閉關清修,所以往往也會由季青仙的師弟沈太滄代為教導,如此說起來,不管從哪方面看,鳳沉舟與季玄嬰才是嫡嫡親的師兄弟,關系非同一般,難怪鳳沉舟說話的口吻如此親近隨意,而此時鳳沉舟正看向了自家師弟身旁的師映川,他清寒的眼神落在師映川身上,并不掩飾其中的打量之意,他第一眼看去之時,只覺得這個美貌的少年除了美麗之外,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不過就在他轉念之際,對方卻微微一笑,頃刻之間就好象換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宛若一把利劍出鞘,周身頓時被一股足以穿透一切的氣息所籠罩,鳳沉舟當即眉峰一跳,就覺得那漂亮的少年仿佛變成了某種無堅不摧的存在,雖然并沒有刻意散發出威勢,卻已讓人感到了隱隱的危險,如此一來,席上倒有一大半的人神色一動,鳳沉舟眸光微波,忽然就向師映川笑著點了點頭,師映川見狀,亦是一笑,頷首回禮。 這時席間向游宮的心情變化卻是非常微妙,眸光似乎暫時飄忽起來,沒有個焦點,先前他離開季玄嬰的小樓時只覺得滿嘴發苦,他知道季玄嬰與師映川兩年未見,如今既然一對情人重逢,想必是要親密一番的,這也是人之常情,但向游宮一想到自己喜歡的男子要與其他人顛鸞倒鳳,無所不為,那已經繃緊的心臟就好象猛地碎開了也似,而眼下見他們二人來到這里,又是神情正常,想來是應該沒有發生過什么的,但即使如此,向游宮暗暗僥幸之余,卻又看到兩人相傍著坐在一起,態度親密,口中不由得就嘗出了一絲苦味,有什么東西紛紛揚揚地落在心中最隱秘的一個角落,將那顆已經五味雜陳的心裹得十分沉重,一派淡淡的黯然神傷。 不過這時季玄嬰的目光卻忽然看了過來,在眼神交錯的剎那,向游宮已經變得開始恍惚的心神頓時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心中仿佛明鏡也似,卻不動聲色,隨手拿起面前的酒杯舉了舉,微笑著頷首示意,而季玄嬰也同樣點了點頭,他是跪坐著的,如此一來,身姿優雅地略微前傾,那種姿態在一襲白衣的襯托之下更是讓人看得幾乎要呆住,在座之人若是只論風儀之美,當數他第一,此時師映川忽然轉臉看去,向李神符淡淡笑道:“……這位想來應該是晉陵神殿這一代的圣子李神符,李兄?”李神符沉凝如水的臉上似乎有些波動,道:“正是?!?/br> 李神符是此間席上的一位關鍵人物,年輕一輩之中的佼佼者,言談舉止之余自然氣派很大,師映川抬頭看去,嘴角帶笑,只是這微笑當中卻沒有透露出任何可供琢磨的信息,他點點頭,繼續道:“晉陵神殿距離萬劍山也有不小的一段路程,李兄此來,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師映川這樣問著,看似是在追根究底,甚至稍稍有些失禮了,不過那張清麗的臉上卻是神情平和自若,讓人一看就覺得他并沒有惡意,李神符看了少年一眼,語氣是出奇的平緩:“……殿主命我前來拜會東華真君,并奉上賀壽之禮,如此,自然算是要事?!?/br> “原來如此?!睅熡炒饬鬓D,如水波瀲滟,笑容淡淡地一點頭,方才季玄嬰帶他沿途觀光之際曾經提起過兩日后便是萬劍山劍宗的壽辰,只不過萬劍山這一任劍宗,也就是東華真君傅仙跡一向并不喜歡大張旗鼓,所以也沒有準備做什么壽宴,無非是有資格的門人前去簡單地祝賀一番就是了,但是如今晉陵神殿殿主卻派圣子李神符攜禮物前來祝壽,而且剛才一路之上師映川也沒聽到什么風聲,想必應該是輕裝簡從而來,完全是私人性質,如此想來,晉陵神殿殿主應該是與東華真君傅仙跡有私人交情……想到這里,師映川面上微笑不改,卻若有若無地看了不遠處的謝鳳圖一眼,心想莫非此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來?不過師映川并沒有非要弄明白別人想法的意思,所以他只是從容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端起杯子,向席上諸人示意,道:“中途貿然叨擾諸位雅興,眼下我自罰三杯?!毕g白照巫頓時哈哈笑了起來,將折扇一收,展顏道:“正該如此,你若是不說,我也定要讓你干了三杯酒才是!” 這還是師映川入席之后首次同時對眾人開口,于是包括李神符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下意識地望了過來,盡管眾人出身大多不同,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隱隱代表了自己身后的勢力,但是仍然沒有一個人可以輕忽師映川的態度,且不說師映川背后的斷法宗以及師映川的侍劍宗子身份,便是師映川本人,雖然這兩年來銷聲匿跡,但從前在江湖上闖下的名頭卻不是假的,劍下葬送了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天資修為都是擺在那里的,無人能夠小覷于他,他既然已經舉了杯,那么無論在座其他人都是什么樣的心思,總要有所表示,于是一時間眾人便也紛紛舉杯,在師映川連飲三杯酒之后,也陪飲了一杯。 這樣一來,席間就開始有了言笑晏晏的意思,氣氛比較融洽,師映川正再次為自己斟酒之際,目光不經意間在席間一掃,卻忽然看到了有人也正向這邊望來,原來是鳳沉舟,這個面相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青年正沖他和藹地微笑,師映川見狀,亦微笑回應,然而等他轉過視線的時候,卻正好與對面一個年輕人目光相交。 那是個與季玄嬰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方才師映川剛進來時只是遙遙看過此人一眼,現在才認真打量起來,這廳內光線充足,把人看得很真切,那青年梳著一個道士髻,穿暖金色云紋箭袖,在這樣的季節里顯得分外搭配得宜,此人無疑是十分清秀的,蜜色的皮膚很襯衣衫的顏色,不過他清秀歸清秀,面龐的線條卻并非一味柔和,如此一來,輪廓與容貌的搭配在矛盾中又有一絲出奇的協調,也使之更具魅力,眉目之間滿盈從容之色,臉上本是表情沉靜,不過當師映川的目光與其相交的一刻,此人那晶亮的眼眸頓時眸光如刀,隱而不發,與師映川對視,但也并沒有什么明顯敵意的樣子,師映川沒有見過此人,心底不免生出疑惑來,而這時卻忽然接到身旁季玄嬰的傳音:“……那是千醉雪,掌律大司座厲東皇座下首徒?!?/br> 掌律大司座厲東皇……師映川心中喃喃,不覺恍惚了片刻,這厲東皇與奉劍大司座沈太滄一樣,也是當年參與破廟一事的人之一,后來見連江樓親至,無法得手,這才離開,師映川十幾年前剛出生時,便已經與這位掌律大司座見過面了。想到此處,師映川便向那千醉雪微笑點頭,十分友善的樣子,而對方也是點頭示意,似有默契在其中,不過師映川心里卻是知道,此人與季玄嬰之間的關系并非多么和睦,只看那略顯冷淡的態度就知道了,方才鳳沉舟與季玄嬰十分親熱地打著招呼,而千醉雪這個同門卻是沒有什么表示,只此一項,就知道這兩人之間即便不是對頭,但關系也一定不會熱絡到哪里去。 不過就這在這個時候,席間卻忽然響起了一個清晰的聲音:“……師劍子,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教?!币谎约瘸?,席上諸人都為之微微愕然,已有多人將目光投射了過來,只見那開口之人表情淡淡,一對眼眸非常平靜,沒有任何能夠泄露他情緒的波動,然而正是這種平靜,卻讓人很容易地就感覺到了某種不容輕犯的意味,正是晉陵神殿的李神符,此刻他手里拿著青玉雕琢而成的酒杯,卻沒有喝,只是以三指將杯子捏在手中,目光里面沒有太多的情緒,但又確實有什么東西存在著,整個人在平靜之中顯出一絲穩重,靜靜看著師映川,而對于這種情況,師映川心里頓時念頭一動,他也是聰明之人,眨眼間就大致猜到了什么。 這里絕不缺明眼聰明人,眾人都清楚地看見師映川的臉上先是驚訝,隨后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這時有腦子轉的快并且知悉其中內幕的人已經隱隱猜到了幾分,一時間不覺眉頭便微微打起了結,知道接下來也許會有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情發生,當然,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會有。 這時師映川再次微微一笑,只是這笑容之中卻似乎透出了幾分古怪的意味,若非是極熟悉之人,斷然是看不出來的:“李兄客氣了,有事就請說罷?!?/br> 李神符卻沒有立刻說什么,只是微微垂目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汁,然后一飲而盡,卻沒有將空杯子放下,目光望向秀色奪人的師映川,道:“……兩年前,舍弟李清海在一間酒鋪外身亡,不知此事師劍子可知道么?!?/br> 此話一出,寂靜就在這一刻忽然降臨大廳,充斥在了空氣當中,窗外的光色被云彩遮蔽住,使得廳內似乎出現了片刻的明暗交互,在這個時候,席上每一個人的臉好象都掩映在了這種淡淡的陰影之中,當年那件事情并沒有很多人知道,仿佛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但是在座之人的身份都不同尋常,對于澹臺道齊出手滅殺晉陵神殿一干人之事,此刻在場的這些男女都是有所耳聞的,不過從各方得到消息的渠道中,眾人都知道此事乃是晉陵神殿的人惹事在先,而澹臺道齊又是一位不折不扣武道大宗師,即便隨手打殺了這些人又能怎樣,晉陵神殿也不會在意這種小事,雖然其中李清海乃是圣子李神符的弟弟,但得罪了宗師強者也只能怪他運氣太差,畢竟大宗師的威嚴不容挑戰,更何況澹臺道齊已經離開萬劍山太久,而且自從兩年前與藏無真一戰之后就下落不明,如今也不知是隕落還是失蹤,因此對于區區一個李清海的死亡,無論是萬劍山還是晉陵神殿,都很有默契地選擇了忽略,但現在李神符卻忽然提起,這算是怎么一回事?眾人心情不一,表情各異,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兩位當事人的身上。 而迎著這些目光,當事人之一的李神符卻仿佛恍然不覺一般,他仍然像一開始時那樣平靜,配著他俊美的面容,就仿佛一幅寧靜優美的圖畫,此時他正背對著長窗,身后有明亮的日光投射,使得他整個人雖然沒有沐浴在大片的陽光之中,但影子卻拉得很長,幾乎觸及了師映川,而一雙明澈的眸子也正直視著少年,那眸子里沒有半點情緒,好似湖水不波,理所當然地平靜,他方才雖然出言涉及自己已經身亡的弟弟李清海,但此刻只看他那副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悲喜的模樣,就覺得似乎李清海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時作為另一位當事人,師映川心中更是一動,眨眼間的工夫就已經轉了許多個念頭,他身體朝前微微聳了聳,半瞇的漂亮眼睛很好地將此刻的真實心情掩飾得滴水不漏,點點頭道:“兩年前?不錯,此事我自然知曉,當時……我就在那里?!?/br> ☆、一百一十八、小聚中的插曲 這話一說出口,師映川便拿起小幾上的酒壺徑自斟酒,此時在座眾人面前的長條小幾上面擺滿了精美的糕點和水果等物,空氣里飄蕩著淡淡的甜香,看起來似乎并沒有什么緊張的氣氛,那種表面平靜的樣子甚至讓人以為這只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小范圍聚會,不過顯然席間諸人并不是這么想的,絕大多數人眸中的精芒被掩映在眼簾之下,不露聲色,尤其是謝鳳圖,面上似是波瀾不驚,目光卻已在師映川及李神符臉上若有若無地一掃。 而這時師映川已經倒滿了酒,輕輕啜了一口,然后他就微微舒展了身子,抬起頭,迎向了自始自終都在看著他、目光一動不動的李神符,然后又朝著周邊的人看過去,環視一遭,這才平聲娓娓道來:“當時我的確在場,與劍圣前輩在一起?!崩钌穹犃?,并沒有立刻繼續問下去,只微微蹙眉,似是在思索著什么,未及他有所回應,師映川便已搖了搖頭,舉杯將剩下的大半杯酒都喝盡了,雖然李神符問起的是這樣敏感的話題,不過師映川如今處理任何突發狀況都可以是駕輕就熟,哪會在意這些,況且當年自己并沒有動手,誰又能挑出不是來,因此他只輕描淡寫地放下了空杯,坐直了身子看著不遠處的李神符。 在場其他人亦是各懷心思地注意著李神符的動靜,這個俊美的青年正筆直跪坐著,那種端坐的姿態即便是最為挑剔的禮儀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中規中矩之極,不過眾人都能夠猜到此刻青年的心情未必像表面這樣平靜,甚至有人揣測李神符雖然不至于為了這種事情當堂翻臉給大家難堪,但是一旦情緒上來的話,就這樣以沉默相抗,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某種心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是連在座這么多人的面子都不給了。 眼看局面似乎有些僵掉的跡象,諸人的的眉頭都不由得暗暗蹙起,不過就在這事,空氣中正在散布著的某些東西突然間就這么煙消云散,只見李神符微微頷首,平淡之極地道:“……原來如此?!闭f罷,卻再沒有繼續問什么,而師映川也一時間找不到一個完全置身事外的態度去應對,于是就干脆順著青年的這種語氣保持了恰倒好處的沉默,這時旁邊季玄嬰轉臉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似有交流,不過卻忽聽一個悅耳的聲音道:“……師劍子跟從前相比實在變化很大,與當年在蓬萊群島見面之際果真是有天壤之別?!?/br> 師映川循聲看去,原來說話之人乃是季玄嬰的表妹甘幼情,此女與溫淥嬋一樣是瑤池仙地的弟子,是寶相家的表親,同時師映川也知道對方是喜歡寶相龍樹的,一時間師映川幾乎要搖頭失笑,這里在場的人里面果然沒有一個好相與的,自己簡直是處處皆情敵,不過想歸想,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更何況面對女子,還是季玄嬰的表妹,總要有些風度才是,于是便微微一笑,道:“……自當年風霞島一別已有數年之久,如今再次相聚,甘姑娘卻是風采如昔?!?/br> 甘幼情笑靨如花,道:“師劍子見笑了,若不是見到有二表哥在旁陪著,我卻是認不出劍子的,說是改頭換面也不為過?!备视浊樗φZ嫣然,舉止談吐之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情舒爽的動人情致,同時又能體顯出她自幼受到的良好的教育與個人修養,不矯情,也不過分親切,師映川這時認真打量了一下這位美人,她頭上只是簡單地挽了個油光水滑的髻,飾以兩支紫玉釵,垂了一綹秀發在頰側,簡樸大方,不過窈窕的身子卻裹在一件由數層輕紗織就的蝴蝶紋玫瑰紅大袖長袍里面,極是精致華美,不過如此艷紅欲滴的顏色卻并不減她的清麗,眉宇容色之間有一種天然的性情流露,自具風采,而像她這樣出色的美人,此刻唇角帶笑,落落大方地展現著自己身為女性的美,這種態度就為她更加增色了不少,在師映川所見過的女子之中,除了燕亂云以及陰怒蓮之外,此女已是可以被歸為最一等的那一類美女之中了。 此時甘幼情素手微微舉杯,向眾人致意,她雪白的玉手極穩,杯內的酒汁連晃都沒有晃,只見她舒袖含笑,一面微瞇了星眸,緩緩將杯子湊到唇邊,同時以袖掩口,緊接著將美酒一飲而盡,酒汁入喉間,什么心思都藏住了,這時這位風采攝人的美女放下杯子,潔白如羊脂玉一般的粉頰上微微染出兩朵紅云,美艷不可方物,似乎是不勝酒力的模樣,不過只看她神清眸正的樣子,就知道她即便真的并不善飲,卻也決不至于如此不濟,也就在這時,師映川才注意到這甘幼情柔嫩的耳垂上卻是戴著一對十分精致的黑色耳墜,雕刻的乃是一雙小蛇,蛇眼飾以綠色寶石,綠瑩瑩的,給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如此一來,甘幼情就算是為方才李神符與師映川所制造出來的尷尬氣氛巧妙地打了圓場,當下在座諸人心中都明鏡也似,不禁對這女子的舉動暗暗點頭,見甘幼情敬飲一杯,便也都紛紛舉杯共飲,在這種時候就顯出女性在場的重要來,席間除了甘幼情此女之外,還有她的同門溫淥嬋,兩個人都是瑤池仙地出類拔萃的女弟子,才情品貌都是一流的,當下便主動活絡氣氛,而其他人也不是煞風景之輩,陸續都響應了幾回,于是不多一會兒,這吟雪小筑之內便是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歡聲笑語,言笑晏晏,就連李神符臉上也松弛起來,靜靜舉杯飲酒。 不過這里倒是有個例外,便是那掌律大司座厲東皇座下首徒千醉雪,此人身子跪坐得筆直,暖金色的衣衫把他的身姿襯托得十分賞心悅目,這位一眼看去就知道性情高傲的美男子顯得較為低調,頭上的道士髻梳得端正整齊無比,幾乎不言也不語,在眾人頻頻舉杯共飲之際,他也是從善如流,只不過唇邊總是多了幾分矜色,甚至給人一絲隱隱的冷眼旁觀的意思,不是很合群,這一點倒是與季玄嬰有些說不出的異曲同工之感,不過在座諸人都能夠隱隱感覺到,此人雖是看起來有些寡言少語,但也不會是一個一味傲慢孤僻之輩。 一時間幾杯酒飲罷,鳳沉舟忽然向師映川點頭致意,隨后又緊接著笑道:“劍子這次來萬劍山想必是私下所為罷,我之前并不曾聽見什么風聲?!睅熡炒c頭笑道:“是啊,我今日剛到,并沒有驚動什么人,只是請巡山的弟子帶我去見了奉劍大司座,接著就去了玄嬰平時住的地方,看望他們父子二人?!?/br> 鳳沉舟一雙眼眸黑白分明,色澤均衡,顯得很是深邃,顧盼神飛,他衣衫式樣簡單,有些寬大,坐姿也不是十分端正,但看起來卻不但不顯得他粗魯,反而有幾分豪邁瀟灑之態,此刻他筆直地看著師映川,語氣之中似乎多了幾分端然,道:“這兩年平琰那孩子一直由師弟撫養,我這個做師兄的也幫不上什么忙,不過師弟這些日子深居簡出,只是一意清修,我們兩人也算是一起長大的,我這個當師兄的看在眼里,也不好受,不過如今劍子既然回來了,這些事情也還罷了,都是過去的東西,只不過前時桃花谷之事傳得沸沸揚揚的,卻不知道劍子對于這些事情究竟是一個什么意思?” 這一番話完全不委婉,意思是明明白白的,雖然鳳沉舟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責怪質問性的話語,可是那字里行間卻又無一不是滿載著這種意思,因此當此言一出,在座之人大多一皺眉,心中不禁微動,每個人的臉色也都稍微有些變化,變得微妙起來,此刻廳內這些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畢竟也不是什么秘密,并沒有什么忌諱,諸人也能理解鳳沉舟對于一同長大的師弟的感情,必定是與親兄弟差不多深厚的,因此打抱不平也是人之常情了,可是不管怎么說,師映川即便有不對的地方,但是既然是第一次見面,互相之間并不了解,更沒有摸清脾氣,在這種情況下就說這些話,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這就顯得很輕率了,有些考慮不周,這時謝鳳圖若有若無地將目光在師映川臉上一轉,即刻又不動聲色地收回,而另一廂溫淥嬋則是抿著唇,似笑非笑,卻完全不會讓別人看出來。 溫淥嬋望向師映川的目光里有著審視的味道,然后立刻視線又轉在少年身旁的季玄嬰那邊,隨后,笑容便微微綻放,至于向游宮便是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玉杯,神色有些復雜地看了季玄嬰一眼,不過這時他卻發現一旁師映川的反應很是平淡,從他的這個位置能看把師映川看得很清楚,這少年分明剛剛被人近乎責問地數說了一番,但此時周身上下卻看不到半點局促不安或者惱羞成怒的樣子,從師映川的眼底深處,向游宮看到了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東西,那里沒有一絲羞慚愧疚,也沒有一絲惱怒滯澀,尤其是那唇邊的淡淡笑容,分明流露出對于自己的強大自信,果然,這時師映川看了鳳沉舟一眼,語氣平淡地回應道:“……鳳兄這是在責怪我嗎?的確,我當初獨自外出歷練,一走就是兩年,而等到兩年后回來的時候又發生了桃花谷的事,這些確實都是我做過的事情,我并不否認?!?/br> 廳中靜了下來,氣氛似乎也有些莫名地發僵,卻聽師映川平和清脆的聲音繼續道:“……不過,鳳兄還是請放心就是,玄嬰與我現在既然又見面了,那么我們兩個人就會好好相處,至于其他的一些問題,我和他以后會認真商量一下,我們互相會尊重彼此的意見?!边@話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什么,但是話里的意思卻算得上是有的放矢了,鳳沉舟的神情微微柔和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罷了,倒是我有些愛管閑事了,劍子還請不要放在心上?!?/br> 正在這時,卻聽‘刷’地一聲,只見白照巫隨手揮開他的那把折扇,一面撫摸著自己的下巴,朗聲大笑道:“來來來,先別說這些羅嗦無趣的事情了,今日難得我等聚在一起,當浮一大白!”師映川亦微微一笑,往那邊看過去,卻見白照巫眸光冷靜,兩人視線對上的一刻,都看到了彼此心中的意思,同時白照巫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師映川見狀,笑容愈深。 這一幕被席間的李神符盡收眼底,青年雙眼之中神光充盈,仍是一開始那副平靜的樣子,此刻面不改色地拿起酒慢慢飲了一杯,心中卻在微微點頭,這師映川雖然年少,行事卻老辣,無論方才鳳沉舟的話是有意還是一時口快,或者更多,但師映川卻是應對得體,一來沒有生怒,讓大家下不來臺,平白壞了氣氛,二來又沒有一味自責解釋等等,使得旁人看輕了他……正轉念間,李神符似乎不經意抬頭,正與師映川的視線相對,那少年的雙眸幽黑發亮,即使看起來并沒有鋒芒畢露,卻也還是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那種溫斂之下的特異性情,那是絕不容人輕視忽視的,此時兩人目光相交,師映川忽然含笑略略一點頭,算是致意,李神符亦未遲疑,將手里的酒杯舉了舉,算作回應,而另一邊白照巫倒是一副近乎沒心沒肺的樣子,喝得興起,懶洋洋地搖著扇子與旁邊人說著話。 正氣氛似乎融洽起來的時候,師映川耳中忽然聽到季玄嬰的傳音:“……我師兄性情向來如此,你不要介意?!睅熡炒ò涤跻豢跉?,亦傳音道:“好啦,我又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你這鳳師兄沒有什么惡意,這些我都感覺得出來?!?/br> 季玄嬰聽了,嘴角微翹,似乎有些笑色,先前他與師映川出門的時候換了一身白衣,此時烏發系在身后,衣飾素淡,越發顯得肌膚白皙光潔,幾乎吹彈可破,頗有雍雅之姿,師映川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卻見青年嘴角微微現出一道小弧,正垂目斟酒,不知道為什么,師映川忽然就心中一動,因為他與季玄嬰兩人關系親密,所以先前擺座位的時候便很體貼地將他二人面前的小幾與坐席靠在一起,別人的座位彼此之間都是保持著一定距離的,但他二人卻是沒有半點間距,就坐在一處,如此一來,倒好象是兩個席位合并成一個了。 此時季玄嬰跪坐得筆直,好似蒼勁堅拔的雪松,隱蘊傲氣,臀部微微壓在足跟處,正伸手倒酒,從師映川的角度來看,就形成了一個十分優美的剪影,就好象一根發絲在心頭輕輕搔著,弄得人不免有些微妙的癢意,而偏偏季玄嬰就坐在他身邊,更因為兩人先前時不時地低語說話,就挪得更近了,所以現在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什么距離,一時間師映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寬大袍袖中的手微微一動,就已經放到了季玄嬰的腿上,似有意若無意,頓時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之色,將余光向師映川不動聲色地看了過來,師映川心中微蕩,不過更多的卻是好玩的成分,因此不但沒有收回手,甚至還在青年的腿上輕輕地摸了一把。 季玄嬰眼中頓時泛出幽幽的微芒,倒酒的手停了一停,不過馬上就恢復了原狀,將碧綠的青玉酒杯拿起,輕描淡寫地啜了一口美酒,他純黑的瞳子顏色純凈,似乎很能體現出自身平靜的情緒,看上去就像一泊安靜的湖水,更像空谷幽蘭,孑然自在,完全不受外界的影響,似乎對于師映川的舉動沒有什么反應,師映川見狀,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心中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想法,但此刻見到季玄嬰這個樣子,心中一開始的玩笑之意就有些變了味道,一時間嘴角微微一揚,卻是手掌離開了青年的大腿,但緊接著,那只手便很自然地再次碰到了季玄嬰的腿,極為隱蔽、不為他人所知地摸在了季玄嬰的小腿側上。 彼時尚是初秋,天氣還是暖的,自然沒有人把衣服穿得很多,都是單薄的一兩層而已,如此一來,師映川的手隔著一層薄薄的袍子和更薄的褲子,完全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季玄嬰身體的溫度,以及看似瘦削實際上卻充滿爆發力的肌體,師映川不禁心中暗自感嘆,他與季玄嬰僅有的一次肌膚之親還是在兩人都意識不清的情況下發生的,到如今再沒有過那種親近,至多摟抱親吻罷了,他這還是第一次如此狎昵而充滿暗示之意地觸及這個已經為自己生育了一個兒子的青年的身體,不過說實在的,季玄嬰果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不但容色出眾,身體也是格外吸引人,他的手只是這樣摸在對方的小腿上,就覺得肌理緊`致,而且那種肌膚溫熱的感覺與季玄嬰平時冷漠的形象一比較,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不動人。 想到這里,師映川不由得隨手在那小腿上輕輕一捏,季玄嬰寒涼有若子夜的眼睛頓時一斂,垂目看著小幾上的酒杯,還是不動聲色的樣子,他性子散淡,也沒有作出什么拒絕的表現,這時師映川的手卻已經順著青年小腿的曲線向后緩慢地移動下去,摸在了腳踝處,季玄嬰穿著雪白的錦襪,臀部正微微壓在足跟那里,師映川捏了捏對方的腳踝,又隔著襪子搔了搔青年的腳,這時季玄嬰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但若是細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眼中的明亮犀利光澤在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斂去,只余下純凈的黑,師映川玩心大起,手指終于有意無意地探上了季玄嬰的臀部,這么一來,季玄嬰這位一向以性情淡漠著稱的美男子終于身軀幾不可覺地微微一震,目光掃向了身旁那個正在肆無忌憚惹火的家伙,一臉平靜但內中其實頗為驚訝地看著對方這少年,怎么像變了個人一樣! 不過驚訝歸驚訝,偏偏季玄嬰面上的神情卻依然保持著一貫的沉靜,而師映川則是一臉無辜之色,實際上在心里都快笑翻了,然而他的手卻沒有絲毫老實下來的意思,仍舊在季玄嬰的臀腿之間徘徊,不過他做的實在隱蔽,兩人之間的距離也確實太近了些,因此這一番勾當即使就發生在廳中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卻并沒有被誰發現,然而就在師映川暗地里戲弄外加揩油的時候,忽聽一個脆脆的聲音道:“……咦,怎么多了兩個人?” 隨著這一聲明顯歲數不大的稚嫩嗓音響起,接下來卻是李神符有些清肅的聲音:“……劫心,方才你到哪里去了?” 廳口只有一個看起來古靈精怪的孩子,七八歲的樣子,最多不會超過八歲,師映川有些驚訝,這下連他也覺得奇怪了,那只正在季玄嬰身上肆虐的手便自動收了回來這是誰家的孩子?李神符雖然話語之中體現出兩人之間關系的不一般,并且晉陵神殿也不禁止婚娶,但以李神符的年紀,雖然有可能有這么大的孩子,但是也沒聽說過他娶了親啊。 那是個極秀氣的孩子,梳著兒童的丫髻,身披月白底子三色櫻花紋樣寶藍鑲邊的衫子,淡黃竹葉長褲,脖子上掛著一個朝陽雙龍瓔珞圈,中間鑲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美玉,白嫩嫩的雙頰上有著健康的紅暈,小嘴上仿佛涂了一層丹朱,紅嘟嘟地惹人憐愛,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嬌秀之氣,仿佛是個天生的小妖精一般,但即使生得這樣秀美,也依然還是能夠從服飾上看出來這應該是個男孩子,不過這些都在其次,真正引得師映川注意的是,這孩子額間有一點醒目的殷紅,一看就知道并非用胭脂點上去的,而是與季玄嬰額間的紅記一樣,這孩子,竟也是個比鮫人還要罕見的侍人! ☆、一百一十九、意想不到 這孩子居然也是個侍人?這這個事實令師映川不免有些驚訝,不過此時他也發現在座的其他人并沒有什么表示,更沒有驚訝之色,顯然應該是先前他與季玄嬰還沒有來吟雪小筑時,這些人就已經見過這個孩子了……師映川正想著,這時那小侍人卻笑了起來,脆脆的孩童歡笑之聲在這種場合出現,倒是有些不搭調,那小手里面正抓著一把小扇子晃啊晃的,這小侍人非但沒有理會李神符的責問,反而笑吟吟地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白嫩的小手,這番動作看在席間眾人的眼里,越發顯得有趣,沒有人可以拒絕一個這樣粉雕玉琢的可愛孩子。 小侍人眨了眨烏黑的大眼晴,嘻嘻地笑著應聲道:“師兄你好羅嗦呀,我剛才出去玩玩而已,你就要嘮叨,我回去告訴爹爹,說你欺負我一個小孩子?!?/br> 這孩子一開口,就讓在座諸人有些忍俊不禁,使得本來多少有些正經的局面在轉眼間就變成了另一種氣氛,李神符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無奈之色,見那孩子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一時間倒不知道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才好,這時卻聽師映川笑吟吟地問道:“李兄,不知這是……”他話音方落,一旁甘幼情卻是微笑著插口道:“劍子剛剛來此,所以沒有見到梵公子,這位乃是晉陵神殿殿主之子,梵劫心?!?/br> 甘幼情這番話說得簡短清楚,又不失柔媚,入耳之際當真是別有滋味,師映川微笑著點點頭,道:“原來如此?!彼砼约拘肽抗饷髁?,在梵劫心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除了自己與父親季青仙之外的侍人,不過這時梵劫心的眼眸忽然驀地亮了起來,他向這邊頑皮地看了看,然后就快步向師映川和季玄嬰這里走了過來,他最多八歲的模樣,也有可能是七歲,一臉的天真無邪,到了近前便看著季玄嬰,一面用扇子敲擊著自己嫩嫩的掌心,另一只手則摸了摸自己額上的紅印,烏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極富靈氣,訝然道:“啊,你也有這個東西……哈哈,那你肯定就是妙花公子了!” 說罷,不等季玄嬰回答,這模樣好似玉娃娃一樣可愛的小侍子就嘻嘻一笑,目光轉向季玄嬰身旁的師映川,這時他眨了眨眼睛,卻是蹲了下來,一面用手托著粉嫩的腮幫,烏溜溜的眼睛瞇成了月牙兒一般,正沖著師映川笑呢,脆聲脆氣地說道:“你真好看?!?/br> 師映川聽了這沒頭沒腦的話,微怔之余不禁啞然失笑,而其他人看著梵劫心這孩子搞怪,亦不由得莞爾,但這時梵劫心卻咧開了紅嫩的小嘴,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就像是一個小精靈一樣,他一面歪了歪小腦袋,笑道:“吶,你長得真好看,這位jiejie,你要不要嫁我?” 梵劫心笑得爛漫,但說的話卻令在場之人都是啼笑皆非,師映川更是又好笑又無奈,他剛想說些什么,但還沒等他開口,只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嬌小的身子便準確無比地躍過面前的小幾直接投進了他的懷里,伴隨著一股淡淡的糖果甜味兒,梵劫心一下抱住師映川的脖子,在他胸前咯咯笑了起來,道:“漂亮jiejie,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娶你做我媳婦?!?/br> 這一幕讓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連季玄嬰臉上都有笑容一閃而過,師映川看著梵劫心一派純真的模樣,亦不由莞爾,面對著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他也難免生出了幾分童心,便任由小侍人摟著自己,笑道:“那可不行,因為我不是什么jiejie,我是哥哥?!辫蠼傩穆犃?,立刻撇了撇嫩紅的小嘴,一臉不信,同時皺了皺小鼻子,哼哼著說道:“騙人,這里你最好看,怎么會是哥哥?”師映川心中好笑,索性拿起梵劫心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頸中,讓這小侍人摸到微凸的喉結:“那你自己摸摸看,到底是哥哥還是jiejie?” 手上明顯摸到了一塊硬物,梵劫心用純凈的眼神看向師映川,滿臉的驚訝,不過他似乎還是不大相信,或者說不肯相信,忽然間目光在師映川臉上一轉,緊接著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就將小手一把伸出,毫不猶豫地去摸師映川的胸前,這一舉動令正在喝酒看笑話的白照巫‘噗’地一下就把嘴里的酒盡數噴了出來,直嗆得他連連咳嗽不已。 白嫩的小手剛一按到師映川的胸膛,就又立刻觸電似的飛快縮了回去,梵劫心一時間白嫩的面龐上滿是驚訝,剛才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那一片平坦,絲毫沒有哪怕半點的柔軟原來這真的不是什么漂亮jiejie! 師映川見這小侍子滿臉愕然,再看那小臉上失望的神情,便忍俊不禁地道:“怎么樣,現在信了么?”梵劫心剛剛還興致高昂,現在卻高高地嘟起小嘴,微微嘟囔了一聲,不知道在說什么,師映川正想把他放下去,忽然間卻見梵劫心眼珠轉了轉,伸出手抓了抓自己的童子髻,一副很努力思考的樣子,緊接著,下一刻他便又抬起頭來看著師映川,同時嘻嘻一笑,歡快地道:“……沒有關系,你也可以給我做平君的!” “噗……”這回噴酒的換成了鳳沉舟,在座眾人都忍不住因這小侍人的話而嘴角微抽,李神符沉聲道:“劫心,不要胡鬧!”但梵劫心卻只是搖晃著小腦袋裝著聽不到,一點都不給他師兄顏面,此時師映川只覺得有趣,他用手輕輕扯了一下梵劫心的童子髻,笑道:“那可不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彼噶酥干砼缘募拘耄骸斑@是我的平君,現在我的孩子都能滿地跑了?!辫蠼傩穆勓员牬罅搜劬?,一臉恍然:“啊……你是斷法宗的師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