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聆聽浩然教誨
得美極了。真是個怪事,他一輩子沒結婚。當時,李準敢于跟他開玩笑,說是要給他檢查檢查。我可不敢跟他開玩笑,他比我大呀!怎么好意思開玩笑呢?我也不問他為什么不結婚?李準那樣跟他開玩笑,我聽了都臉紅??筛悠婀值氖率?,前兩年突然冒出一個他的女兒來,在報上發表文章,紀念她的爸爸楊朔。這可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問我的人生經歷,我講,他聽得很認真,不時爆發出爽朗的笑聲。 九作家的一切都在作品里面 1985年3月30日,我們來如東后的第二個晴天。早晨,我陪浩然在招待所院內的水泥場坪里散步,初春的陽光照耀,渾身暖融融的。在通向廚房的水泥甬道上,我們遇見《新華日報》的一位年輕記者,曾在南公園飯店采訪過浩然。浩然和記者打過招呼,進食堂用早餐。飯后,他朝水泥甬道東側的樓房里仔細觀望,一會兒踮起腳,望樓上,一會兒透過松柏樹縫隙,望底層樓里。突然,只見他招了一下手,又是那個《新華日報》的年輕記者跑過來了,穿著一件銀灰色長風衣,樣子很清秀。據我觀察,他對記者圍著他采訪,拍照,并不像某些人那樣歡迎,熱衷。他覺得那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時間和精力。此刻,他主動招呼這位記者干什么呢?首先他問:你這次來如東干什么呢?當他得知,記者是來如東團縣委采訪有關的人和事時,他連忙說:請你代我向團縣委致意,并轉達我對他們的問候。同時,我向他們推薦一個優秀青年張松林,他今年不滿三十歲,農大畢業,共產黨員,放著現存的鐵飯碗不端,優越的家庭條件不享受,組織了六個年輕人,到黃海邊上,開發海涂,辦起了自聯墾牧場。遇到三次大的災害,房屋被臺風刮倒三次,跟他聯合辦墾牧場的青年都走了,有的去販鮮貨,有的去下小海,有的去當泥木工,而他沒有打退堂鼓,一直是打升堂鼓,失敗了,又再來干。父母親勸他回去莫干了,何必瘦rou不吃,要吃豬皮,因辦場欠下的國家貸款,他們給他湊齊,把他贖回來。張松林不干。父母生氣了,非要他回來不可。倔強的小伙子就表示,你們硬要逼我回來,我就跳海算了。兒子的堅強決心,反而感動了年過半百,歷經滄桑的父母,轉而支持他的工作?,F在,他的工作又干得紅紅火火的了??h、市,甚至是省里有關部門的領導對他都很重視。但是,擺在他面前的困難還是不會少。他既不是一個勝利者,也不是一個失敗者,他和我們八十年代許許多多的青年人一樣,是個尋找者。在有些人眼里,認為他不是個萬元戶,不值得重視。我認為,他既創造了財富,更重要的是發揚了我們中華民族敢于吃苦,勇于奉獻的精神。他的財富都是憑汗水,憑心血創造的。不是像某些人那樣鉆國家空子,搞商品買賣發財。多少海涂有待我們去開發。我們需要千千萬萬個張松林! 聽了他的話,記者笑了笑,說:好,我替你轉達。記者走了,浩然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既是希望團縣委重視張松林,又何嘗不是鼓動你記者同志去采訪,去宣傳張松林呢?你是辦《新華青年報》的呀!張松林對青年人,多有指導意義呀!不知是小伙子不靈活,還是思想認識水平不高。你有的是時間嘛!為什么不可以今天跟著我們一道下去跑一趟呢?! 他一有機會,就為張松林呼吁,宣傳。 他又激動地對我說:我現在完全被張松林的事跡迷住了。我想在這里多住些時候,把張松林的文章寫完再走,至少得搭個架子。關于我去南通講課的事,給金振林掛個電話,把我放在最后一個講。如今的事情真奇怪,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人硬拖著你去講課,不管怎么說也推不掉。我這個人又面子軟,就怕抵面,人家講得幾句好話,我精神的防線就全崩潰了。怎么辦呢?盛情難卻。人家一片誠意,滿懷希望,你不能使人家失望,掃人家的臉面呀!尤其是那些教師、學生。我就怕學生圍著要你題字。我沒那么快。我要坐下來仔細想想才行。大庭廣眾給人題字,那是詩人的事,小說家應付不了那種場面。小說家只能塑造人物,描繪形象。一旦到了那種場合,不題字也得題,你又不能逃跑,有什么辦法呢?!本來嘛!作家就是埋頭寫作,作家就是憑作品說話,作家的一切都在作品里面。作家只擅長寫,不會講。拋頭露面,發表演說,那是政治家干的事。那是靠邏輯思維,不是形象思維。與作家是兩碼事兒。作家是靠形象思維。人家硬要逼著去講,只好去講羅。有時候也難免講塌場。俗話說:文人不見面,見面松一半。作家只會寫,不會講??捎行┤藚s以為會寫就必然會講。 這時,吉普車來了,如東縣原副縣長、現任政府顧問金德福,縣政府辦副主任徐春林,陪同浩然和我,乘車前往張松林的自聯墾牧場參觀采訪。陽光照耀,道路兩旁一望無垠的田地里,麥青,草綠,油菜蔥郁。我們到達的時候,張松林已經進掘港鎮辦事去了,只有他的妻子正在飼養雪白的長毛兔。這個女子長得清秀漂亮,瓜子臉蛋,齊耳短發,苗條身材,說話溫柔,舉止文靜,穿著白大褂,內里露出天藍色的羽絨衣,配搭十分得體。她要丟下手里的活,替我們沏茶。浩然連忙阻止,要她領著參觀鴨房,兔房。浩然邊看邊連聲說好。參觀完了,浩然站在門外,望著一望無際,人煙稀少的海涂,感慨地說:荒涼,寂寞,沒有雄心大志的人是不會到這里來創業的。 他走到屋后的匡河邊,看見正從水上飛起一只尖嘴,黑羽,兩腿細長血紅的鳥兒,問我:這是什么鳥?我搖搖頭。徐春林介紹,那是潮頭鳥,它們總是在海潮到來之前,嘰嘰鳴叫著,給下海的漁人們報信。對這種鳥,漁人們是不許捕捉的。 河邊的土地上種著綠油油的蔬菜,其中一種圓形葉片,鋪地生長,油綠水光的蔬菜格外引人注目。我好奇地向徐春林打聽其名稱。徐主任介紹:本地人稱其為黑菜,生命力極其旺盛。我走到河邊,伸手采了一片葉,用舌頭舔了舔,咸咸的。浩然問:給它們澆什么水呀? 一個手揮鎯頭,正在敲擊水泥板的小伙子搭話:它們和我們一樣喝的天水。小伙子身邊放一部收音機,正在播放著流行歌曲《等待》。他生怕我們不明白他話里的含義,盡可能用帶著濃重的如東口音的夾生普通話給我們解釋:這里的水不能喝,我們用水缸接天上落下來的雨水澆菜、飲用。 浩然悄聲對我說:他們過的這種生活真苦!文化娛樂也享受不到。我真想買部電視機送給他們,可這里又沒有電。他顯得焦躁不安,十分惋惜。 我心里想:就憑你那幾個稿費,經得起幾送。我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由此更加看到了浩然那顆純潔無瑕的心,我不愿刺傷他。實際我知道,他并不寬裕。最近出版的《浩然文集》沒有稿費。文集共500萬字,如果有稿費是一筆不大不小的財富??傻谝患霭?,只給了300元印數費。他還寄給春風文藝出版社30元,自己購書送人。文集中編入的《艷陽天》第三卷才有稿費。輪到該集出版,還不知等到哪年哪月呀!人家寫部中篇,這里選登,那里轉載,弄來弄去二三十次之多,稿費抵得上他寫一輩子所得到的報酬?!督鸸獯蟮馈方偃f字沒有分文報酬,《西沙兒女》不僅沒有分文報酬,還慪了一肚子氣。如今,他還想的是給張松林買電視機,改善文化生活。他就像《艷陽天》中的蕭長春,《金光大道》中的高大泉,《山水情》中的羅小山那樣,心里總是裝著別人,唯獨沒有裝他自己。真是文如其人,人如其文。如今像他這樣表里一致的作家有多少呢? 11時30分,駛車往如東縣耐鹽植物園。途中,我問身旁的徐春林,他和人合作寫成出版的長篇小說叫什么名字,徐春林說:《映天紅》,30多萬字,是1977年出版的,三人合作,每人分得300多元稿費。浩然馬上說:這本書我有?徐春林驚訝地問:你怎么會有的呢? 浩然說:嗨!那時候,無論哪家出版社出版了新書,都會送給我的。目前,贈送給我的大型期刊有80多種,報紙有60多種,我哪有那么多時間看啦!只挑好的看。其余的讓它全堆在屋里,簡直成了災。北京的業余作家到了我家只要他們愿意要,我就讓他們隨便挑,刊物報紙到了他們手上,比積壓在我手上產生的作用要大得多。你那本書我是看過的,淡黃色的底子,襯著映天紅幾個字。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的。 徐春林激動地說:這本書出版快十年了,您還記得這么清清楚楚,我感到很榮幸。請您給我多指教。 我們在如東縣耐鹽植物園吃中飯。浩然反復叮囑這里的負責人小黃,不要搞特殊招待。只要吃飽肚子就行了。金德福問:你喜愛吃什么東西,你就講。我們生怕你在這里生活不習慣。以前,上面有不少的會議到我們這里開,也有不少的人到我們這里來參觀。來了,我們就用海鮮品招待呀!譬如蝦子,只用醬油、醋沾一沾,生吃。他們吃起來有味,猛吃。結果,拉肚子。反而批評是我們的東西不衛生。頭一次吃海鮮品,要盡量少吃點,同時喝一點白酒,可以防止拉稀。你從北京到我們這黃海邊上來一回不容易,您想吃什么,您就講吧! 浩然:我有飯吃飽就行了。徐春林:你不會沒有喜愛呀!浩然說:我呀!就喜歡吃蕃芋,吃小米稀飯。蕃芋在你們這里叫紅薯,還是叫白薯?小黃連連說:白薯!白薯! 午飯后休息,浩然連衣和人躺了一個小時就起床了。下午2時30分,聽北坎鄉九大隊黨支部書記老吳介紹張松林的情況。浩然對吳支書強調:在張松林遇到困難的時候,是吳支書你幫助他,鼓勵他;在張松林揚名的時候,也希望你能及時地給張松林敲警鐘,不要驕傲自滿,不要犯生活作風方面的錯誤。浩然這樣告誡別人,他自己就是這樣光明磊落,一寸不染。我從他嘴里得知,他的老伴比他大五歲,是舊社會包辦的婚姻。北方有個習慣,男的很小就訂婚,找一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姑娘進門,好當一個正勞動力使用。他二十歲生第一個兒子,他共有三個兒子,大兒子、二兒子,都結了婚,跟他住在一起,大孫子滿5歲了。大兒子身高1.82米。小兒子正在念中國政法大學。1958年生了女兒春水,現為中學教師,個子高,籃球打得好。春水很清高,國家籃球隊幾次挑她去,她就是不愿去。她喜歡躲在家里看看書,偷偷地寫寫東西。寫了也不給他看。一次,浩然趁女兒不在家,翻看了她的一篇作品,還算寫得不錯,語言有個性,雖然也少不了學生腔,但總算是她自己的不是抄來的。她只能寫城市生活,從小在城市里長大,不熟悉農村生活呀!女兒征求他的意見,要把作品往外寄。他不贊成,還要她多練筆。如果作品質量不高,寄到了編輯部,會使他在編輯部工作的那些老朋友為難。還讓她壓一壓,憋足勁了,再往外沖出去。春水就因為是他的女兒,找對象為了難。她本來就身材高挑,相貌俊俏,再加之她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一般人家的小伙子一聽她是浩然的女兒就馬上打了退堂鼓,不敢高攀她。實際上,他這做父親的,根本沒有半點門當戶對的想法,更不想高攀??墒?,你總不能寫個廣告,讓人家知道呀!春水又清高自傲,即使心中看中了哪個小伙子,又不肯主動向別人表露,像他一樣,自尊心特別強。不過結果總算很好,找了個稱心如意的女婿,是他在京郊一個老朋友、老同事的兒子,身材、相貌跟春水相稱,人很聰明,厚道,當過兵,后調一家國營工廠宣傳科工作,現在正在大學進修兩年,單位讓他拿大專文憑。小兩口為了工作和寫作,暫時不要小孩。他和老伴都尊重女兒女婿的決定和選擇。這就是他美滿的家庭。而當初在他出了名,成了作家,尤其是《艷陽天》出版后,有不少的大學生、中學生給他寫信求愛,他從沒有動搖過半點。一個人出了名,有了錢,在生活作風上嚴格要求自己,也是很不容易的。中國的老百姓最看重這個問題。幾十年來他與老伴相濡以沫,日子過得幸福美滿。他說他很知足。 下午4時,我們驅車如東縣貝類產供銷技術開發試驗站采訪?;氐侥望}植物園吃晚飯。白薯,稀飯加咸菜。浩然吃得很喜歡,很開心。 夜8時,我們才返回招待所。浩然對我講:如東縣的基層干部都有水平,不是那種昏昏庸庸度日子的人。有這樣好的干部隊伍,如東縣的經濟振興大有希望。 十中國農民是最善良的階級 1985年3月31日,天氣更加晴朗。早飯后,我和浩然上街找理發店理發,邊走邊談。他說:劉紹棠愛講,會講,不講就憋得慌。他做什么事情都憋著一股勁兒。紹棠打成了右派后,他的三個兒子倒是更加爭氣,更加勤奮,都升了大學。如果是現在這么好的條件,他的三個兒子很難說都能考上大學。紹棠的妻子是歸國華僑,在中學任教,為人特別厚道,就是我們到他家去了,她都怕與我們說話。紹棠打成右派期間,就靠那之前的三萬元稿費存款維持生活?!拔幕蟾锩敝?,紹棠沒挨什么整,反正他被下放農村,不在單位上,人家都忘記了他,沒人整他,所在大隊的鄉親們還待他特別的好。中國農民是最善良的階級。中國作協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紹棠開始是北京代表團的副團長,被陳某某他們選掉了。他原先還打算在大會上發言,我叫他別發言了,一發言,理事都會選不上。他聽了我的。北京的四只小天鵝:王蒙、從維熙、劉紹棠、鄧友梅。其余三個都得意了,唯獨紹棠不得意,不痛快。大會上,丁玲也沒選上副主席,是向中央報告后候補上去的。你看這多難為情。丁玲就是不會搞權術。她多么好的條件,多么老的資歷,卻偏偏沒有選上去。 上午10時,如東縣兵房中學王建華來訪。他對浩然說:我們全校師生聽說您到如東來了,師生員工都想見見您。我爸爸在這里工作,他是如東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兼任如東縣進修學校校長。我知道您很忙。到了學校,再到我家,請您看看我設計的火柴盒圖樣。吳強同志到過我們這里。我們沒有什么招待,就是海貨。你到我們如東來,我們感到很榮幸。 浩然說:任務很緊。昨天晚上市里來電話,要我4月1日趕去啟東縣參加縣文聯的成立大會。你看這樣好不好?等我把這個任務完成了,我和遠新到你們那里去一趟,看看老師,學生就不見面了。我不會說呀!我如果能留到本月5號的話,我爭取去。我現在對于在這里掌握到的生活素材,像復習課本一樣,再復習一面。我一直沒看到有關介紹張松林的文章。我寫個小稿,先給《南通日報》發一下。我很怕講話。你看,我和遠新在一起都是把門關上的。我對氣候不適應,感冒了。我腦子里全是張松林,進入了那境界,就出不來了。如果硬要我到啟東去參加縣文聯成立大會,我就轉身到你們那兒去一下。去的時候,我會事先與你聯系。 王建華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一疊畫作,一張張給我倆介紹:“我設計火柴畫,酒瓶畫,也集郵。這都是我設計的作品?!彼蠛迫唤o他題詞。浩然對他的藝術追求給予鼓勵、贊揚。他稍作思索,潑墨揮毫,在宣紙上寫下:“采藝術靈氣,燃思想火花,點滴集聚,持之以恒。祝愿王建華同志大業成功。浩然一九八五年于如東?!蓖踅ㄈA很激動,又要求浩然給他父親題詞,并寫下他父親的名字,遞到浩然手上。浩然沉吟了一下,揮筆寫道:“山高江長黃海深,難比老教師一顆心。敬書群眾之意。王冠千老先生留念。浩然一九八五年于如東?!?/br> 我當時本想借機向浩然討幅墨寶,一則考慮到他太勞累,太辛苦,二則覺得以后有的是機會,就沒有開口。不想這機會錯過就成了永遠的遺憾。此次,他用碳索筆為我題詞,后來,他給我寫過很多信,為我的作品集《中國刑警大掃黑》作序,我邀請他到漢壽縣采訪講學,我全家到三河市登門看望他,我們留下很多合影,我也留下了很多他的講話錄音,就缺少他的一幅墨寶。這成為我一生中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3月31日晚飯后,浩然對我說:要想得到真實生動的生活素材,只有微服私訪才是最有效的途徑。于是,他領著我和南通電視臺的兩位年輕記者,經由烈士陵園悄悄繞進了掘港小學,面對如畫的校園,浩然贊嘆:我幾乎走遍了全國的每一個角落,看到這么優美的農村小學,還是第一次。即使是北京、上海、天津那些大城市里也找不出。這簡直是一幅優美的畫呀!他又說:每一個熱愛本職工作的教師都是杰出的畫家,為每一個學生描繪出最新最美的前景。 十一綠色是世界的靈魂 1985年4月1日夜晚,天空星光朦朧,地上蛙聲隱約,我和浩然正打算外去散步,突然如東縣掘港小學教師蔡萍、吳彩虹等來訪,要求浩然給她們談談文學。 浩然:文學需要有一種氣氛,什么地方搞什么的人多,就會出現一大批。北京因為有詩人,就出現一批學詩的。通縣活躍在文壇上的劉紹棠、叢維熙、李希凡,我一個。僅一個縣,可以找出30個出過書的人。神秘感是一種阻礙。因為大家相互影響,覺得你有那個條件,我也有這個條件,甚至還要好,你能干的,我也能干。 蔡萍、吳彩虹老師代表掘港小學請浩然到她們學校給全校師生講話。浩然對她倆說:我頂多只能和老師們見見面。蔡萍:孩子們很歡迎你呢!浩然:孩子們對我不了解啦!要通過多方解釋才知道還有這么個人?,F在是霍元甲、陳真的天下。我要是有一身武功,能教孩子們舞棍弄棒,那可能會受到歡迎。我看先等一等再去講,一是等我身體恢復了,我就去你們學校講講自己的創作體會吧。我到南通的第一天就感冒了,一直不見好,身子始終不舒服,但也不發燒。隨著天氣好轉,我的感冒應該就要好了。二是等更多地熟悉了這里的生活,我和遠新、金振林,都還想在這兒多留一段時間,多交幾個朋友,多了解這里的風土人情,那樣和孩子們對話就會有更多共同的語言。蔡萍、吳彩虹追問大部頭《艷陽天》的創作經過。浩然:我寫《艷陽天》之前,沒有一篇作品是在太陽底下寫出來的,全是晚上寫的。你寫小說,人家就講呀,同一個單位別的記者下去了,你不下去,人家也有話說。在《紅旗》雜志做編輯了,我白天才有點時間寫。一人一個大辦公室,我和關鋒輪流上班半天。那一年我寫了一百個短篇。無論在哪里,我寫作的地方必須是干干凈凈的,不然我干不了。我一般是晚上起草,中午修改。一到晚上,我和妻子分工,各自照看一個小孩,先給小孩洗手洗腳,哄著入睡后,趕快去寫。孩子喜歡尿床,等到我寫了去端尿,已經尿在床上了。你們當教師的搞文學創作對教育也有促進。許多教育家,也是文學家。學校領導要支持,老師也應該為學校著想。你們縣成立了文聯,會好一些。100萬人的大縣,應該成立文聯。我們現在寫的兒童文學,不是給小孩子看的,是給大人看的。我當爺爺了,準備寫一組幼兒文學給孫子們看。目前搞文學的同志都有一種困惑,書都訂不出去。我的《浩然文集》第二集的訂數還不到一萬冊,書店不訂,你毫無辦法。書店負責訂書的人一看是什么傳奇、大俠、武打,他才肯訂。我的《浩然文集》是10卷,我的《浩然選集》是4卷,兩種訂數都不是很理想。因為出了書賣不出去,導致有些搞文學的人也改行了。這不是好現象。 我這次寫一篇關于張松林的作品,僅幾千字的篇幅,要花多大的精力呀!僅下去采訪就是四次。南通電視臺的兩個記者來拍我下鄉體驗生活的鏡頭,要在如東縣城附近找個地方,拍幾個鏡頭。我不同意,我這次采訪的是張松林,縣城近郊我沒有去,要我弄虛作假,我決不干。不說現在,過后想起來我都受不了。由于我的堅持,他們才同意到張松林那兒去拍。這才算有點意思。大的方面我是從不讓步,從不妥協的,至于雞毛蒜皮的事我從不計較。什么武打,傳奇,什么意識流,這些路子我不能走。趕形勢的作品,我也不想寫了。如果要趕形勢,我也會的呀!把蕭長春、高大泉寫成左的產物,把彎彎繞寫成英雄人物。這樣我也可以得獎。但我不能那樣干呀!我也頂多還能干七八年。干再長時間不現實了。60多歲了寫長篇,根本受不了啦!巴金、茅盾先生,他們的長篇都是什么時候弄出來的呀?!年紀輕,身體好,腦子靈,才能寫長篇。你們學校組織學生開發海涂的資料要好好保存,我搞創作,還是側重挖掘五六十年代那段生活,那是多么寶貴呀!霍元甲呀,陳真呀,占了學生不少時間。這種現狀不是某一個文藝家、教育家能改變得了的。 蔡萍、吳彩虹剛走,如東縣掘港小學《小綠葉》文學社總輔導員,33歲的青年教師何劍明來訪,他請求浩然為他主編的內部小報《小綠葉》題詞。浩然爽快應允,并立即揮毫題寫: 綠色是春天的使者;綠色是生命的搖籃;綠色是人類的希望;綠色是世界的靈魂……祝福你,組成綠色一切的一片一片的小綠葉! 題贈如東縣掘港小學校小綠葉文學社 浩然 1985年4月1日如東 何劍明表示:掘港小學要對他舉行歡迎儀式。浩然堅決反對:那絕對不行。那會令孩子們反感,給孩子們留下壞印象。只召開小型座談會,面對面地交流,氣氛親切輕松,那才會收到好的效果。浩然對何劍明在教學之余,既堅持自己從事業余創作,又花大量的精力辦好《小綠葉》,培養小作者的行為給予高度贊揚,鼓勵他堅持數年,必有收獲。他強調: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人,要想當作家,必須首先具備做個好人的資格。要不然的話,你是個品質很壞的人,怎么能寫出優秀作品呢?俗話說文如其人,講的就是這個道理。浩然說:1981年,就是我女兒春水結婚的那一年,我從大堆來信來稿中,發現有一封鹽城來的信很特別,寫信人姓孫,是一個身體有傷殘的青年。他希望我向他當地的領導呼吁一下,對他的業余創作給予支持。我給鹽城文化館的同志寫了信,請他們支持這個青年。文化館的館長和一個干部去了他家,鼓勵他,支持他。他又給我寫了信,我又給他寄了兩本雜志。正在這個時候,出事兒了,這個村有一個孤老頭死了,懷疑是這個小伙子殺死的,把他抓起來了。文化館的姓陳的同志馬上想到我的信還在他手上,趕緊去把信取來了。姓孫的青年承認了是他殺了那老頭。我很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后來得知,公安局對他作出的結論是謀財害命。像這樣的人,怎么能寫出好作品呢?怎么能配得上作家這個稱號呢?大豐縣還有個業余作者,是教師,業余創作二十多年,沒有發表一個字,但平時表現很優秀。我幫助他在《莊稼人》發表了第一篇,才200來字,對他鼓勵很大,接下去他發表了一篇又一篇,而且質量上一篇比一篇好。 浩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通縣有個小青年,關在家里寫長篇,他爸爸是我過去的老熟人,想通過我幫幫他。我在寫長篇,步行二十里,到了他家里,我一看,不行,勸他到鄉下的老家去寫。果然,半年以后見了成效,在《北京日報》農村版發了小說,得了獎。后來,我去濟東采訪回來,特地去看了他。他有心臟病,書呆子,我們去了,他仍然寫個不停,不知道給客人倒水?,F在他專門寫小小說,寫了一百多篇,質量特別好,我向《北京文學》推薦了一組共14篇,我給每篇寫了點評文章??芍钡浆F在,這個編輯不務正業,印什么福爾摩斯去了。那14篇稿子現在還沒有發出來。這個作者的字寫得好極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美觀大方。他是平谷縣東皋鄉趙家塢村的人。 十二我一直是追著時代的腳步走的 1985年4月2日夜,沒有安排采訪活動,也沒有來訪者,難得的清閑時光。我和浩然坐在招待所下榻的房間里聊天。 浩然:當初《艷陽天》發行500萬冊,翻譯成多種文字。僅在日本,《艷陽天》就發行了10萬冊。這都成為過去了。作家不能吃老本。如果吃老本,沒有新作不斷問世,就被讀者忘記了。我從五十歲生日那天開始寫自己的自傳體長篇,這一是為了出新作,二是不想跟風,三是對自己的人生有個總結,四是對讀者有個交代。但我總覺得心里不安,因為我一直是追著時代的腳步走的,塑造了蕭長春、高大全等一大批公而忘私的革命英雄形象,深受讀者喜愛。改革開放以后,我卻沒有寫出幾個新時期的人物。自從去年在河北蠡縣創作會議之后,我就深入現實農村,尋找新的生活,新的人物,我要創作出一批新的作品。我在《追趕者的幾句話》一文中吐露了自己的這一心聲。此文發表在《北京文學》1985年2期。我寫了《男大當婚》之后,接著創作我的《鄉村三部曲》,這一組作品中的第一部是《寡婦門前》,第二部是《終生大事》,相繼發表在1984年遼寧《春風》叢刊,1985年發表第三部《半路夫妻》。我出身農民,我堅持為農民寫,因而受到農民的喜愛和歡迎。堅持一輩子為農民鼓與呼不動搖,這就是我的創作目標。 我聽著他的話,內心受到很大的觸動。我與他一樣,也是農民的兒子,只是他出生在燕山腳下,我出生在西洞庭湖畔,他表現的是北方農民,我表現的是南方農民,就藝術水準而言我距離他很遠,但就創作方向來講,對農民的深厚感情來講,我完全可以向他靠近,做到與他一模一樣。我暗暗定下了這個目標。 十三辦事不認真就不是我 1985年4月3日,陰轉晴。一早,浩然把《題贈小綠葉文學社》一文拿給我看,說:你看內容行不行?我仔細看了看說:你前天晚上不是已經給小綠葉文學社題寫過了嗎?怎么又費這么大功夫重寫?他說:對前天寫的我不滿意。越是給小朋友們寫的,越要認真,越要講究質量。辦事不認真就不是我。對小朋友不真誠就不是我。你給我挑挑刺吧!我手握散發著墨汁清香的稿件,認真拜讀。 題贈小綠葉文學社 綠色是春天的使者;綠色是生命的搖籃;綠色是人類的希望;綠色是世界的靈魂…… 沒有綠色,就沒有萬紫千紅的春天,就沒有歡騰跳躍的生命,人類也難以繁衍下去,世界將會死亡…… 偉大,神圣的綠色,可親可敬的綠色,是由一片又一片的,普普通通的小綠葉們團結組合而成的。 天底下的小綠葉眾多得無法計其數;無其數的小綠葉各自獨具特點,找不到完全一模一樣的兩片。這如同我們祖國需要各種各樣,各行各業的人才一樣:需要教育家、科學家、作家、詩人、醫生、司機、理發師、售貨員,以及為社會主義建設而辛勤勞動的工人、農民、牧民、漁夫等等,等等。 從事各種職業的人都是平等的,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缺少哪一種行業接班的后繼者,都會使美滿的社會結構變得殘破而畸形。那結果是極為可怕的! 我們要愛各種各樣的小綠葉,愛各種各樣的社會職業:只要他對春天,對生命,對人類,對世界有益而無害,就要給予真摯的,深切的愛。 小朋友們,都來作一片美化春天的小綠葉吧!都來做一片可以調節氣候,阻擋風沙,可以喂牛羊,飼鴨兔,可以燃燒發熱,成為灰燼而后肥田的小綠葉吧!都來作一片鼓舞人心,活躍世界的小綠葉吧! 祝福你,構成綠色一切的一片一片的小綠葉! 浩然 1985年4月1日于如東縣 (注:這是浩然同志在給何劍明同志的題詞基礎上改寫的。) 下午1時40分,我午休后起床,浩然開門來到我房子里,拿著《題贈小綠葉文學社》的稿子,說:你看,險些弄錯了幾個地方。在小朋友們眼里我是權威,那影響多不好。于是,他指著我抄在筆記本上的他這文章,要我改正過來,我不禁臉紅了。我抄的時候就為什么沒發現呢?他走進自己房子里,感慨地說:為了這件事,花了我多少時間??!是??!他昨晚熬了一夜寫成,今天連中午都沒休息,還在仔細推敲斟酌。小朋友們知道了,一定會受到感動。 十四人的一生要為時代的前進做點貢獻 1985年4月3日,晴。下午,浩然在掘港小學發表講話: 我的父親是個破產的農民,災害把他逼到開灤煤礦當窖化子。有一個開灤小學,是工頭的子女才能上學。還有一個教育館,收容窮人家的孩子入學。多大的面積呢?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三十多年以后,我去看,地震以后還沒有倒,cao場是黑土,人也是黑的。我八九歲,沒看到有誰穿過一雙白襪子,因為一穿就是黑的。念了三年書,我母親把我帶到寶坻縣,這是我的外祖母家,與薊縣一河之隔。這時我父親死了,不久我母親也死了。我自己挑起了生活的擔子,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在座的同學們都愛好文學,我不是憑這三年半小學當作家的,我后來發奮自學補上了作家應有的知識。你們靠近烈士陵園,不應只當一個風景,應當學些烈士精神。烈士們為了今天的生活,流盡了鮮血,才換來今天的環境。小朋友們應成為一個誠實的人,熱情的人,有理想的人,有本事的人。什么是誠實呢?就是誠誠懇懇的為人,扎扎實實的做事。什么是熱情呢?熱情就是會愛會恨,愛好人好事,恨壞人壞事,愛父母,愛兄弟姐妹,愛老師,愛大自然,愛一草一木,不欺壓人,這就是我認為的熱情。 理想,就是生活的目標,長大了做什么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為時代的前進做點貢獻,為人類留下一點東西。起碼要當一個有益他人,而無害他人的人。 什么是本事?就是知識。書本的知識,實踐的知識,就是保證要有實現理想的能力。 希望小朋友們做這樣的人。 前天校長和幾位老師到我那兒去,要我給小綠葉文學社寫幾個字,盡管我不會寫字,我還是題了幾個字,但沒有盡意,在原來的幾句話上做了注解。 老師是用口頭向學生搞教育的,我是躲在角落里,用文學向小朋友進行教育的。 同學們愛好文學,我作為長輩,很高興。我喜歡這個“小綠葉”文學社的名字。我題的幾句話,是我對人生的理解。作為我對你們的希望。 我們的時代,需要大量的詩人、文學家。建設社會需要兩個輪子,物資財富,精神財富。無論缺少了哪一只輪子,即使是平板車也會停止前進。物資財富的創造者,是工人、農民。精神財富的創造者是同學們想當的文學家,包括在座的老師。隨著時代的前進,物質和精神的創造者會合二為一。 我希望同學們當文學家。那么,應具備什么條件呢? 第一,希望同學們從小就要關心國家大事,具有一定的政治頭腦。為什么呢?只有一定的政治理論、政治思想,才有認識生活的武器和能力。社會生活經作家的大腦反映,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表現出來。要搞好文學,沒有革命理論是不行的。世界上有反動的作家,有進步的作家,但沒有一個糊涂蟲、傻瓜蛋會成為作家。一個不知什么是丑,什么是美的人,怎么也不會成名成家的。同學們還小,我只能說到這種程度。 第二,從小就要接觸社會生活。楊遠新同志聽到你們開發海涂的實跡,跑到這里來了解,感動了他。這就是社會生活,你們家與姑家,姨家,與左鄰右舍地接觸,這就是社會生活。用政治理論化解,認識,漸漸積累起來。一個作家的童年生活是他創作一生中取之不盡的寶庫。即使我跑到了你們這里,我還是動用我童年的生活,補充我的作品。 第三,從小就要注意到文學方面的修養。多看點書,多聽點民間故事,要看看地方的戲,因為它們是我們民族的文化流傳到今天。你們將來要當作家,就要了解中國自己的文化,再看外國的。你們小綠葉文學社的同學看電影,與一般觀眾看不同。不要看《霍元甲》,那是不真實的東西。那是湘江哄外國人的。不要只看熱鬧,要思索。這樣才能具備文學修養。 第四,從小要豐富自己的語言,文學實際上是語言學。通過自己的語言,向人們表達自己的人生觀,表達自己要對人們說的話。語言來自兩方面,一種是從書本上,這是流。一種是源,就是從父母,從外婆,從祖母的語言中學。外婆是工人,就有工人的語言。外婆是農民,就有農民的語言。不僅要學,而且要用。用在作文里面。文學是語言的創造。從書本上來,從群眾中來,還要根據自己作品的需要,變成自己的語言。語言豐富,才能成為有前途的作家。有些作家是從書本到書本。這是沒有前途的。也是不會受到人民大眾歡迎的。 第五,同學們愛好文學,愛好與理想的實現,是有一定距離的。同學們長大了,理想也可能會改變。不管做什么職業,有語文知識,有寫作水平,都是有益的。任何人都離不開文字,譬如說:你想當一個教育家,光講還不行,還要用文字表達。沒有文字表達,只能是一個“匠”人。還要學外文。同學們或發現自己沒有當作家的基礎了。就不愛文學了。想當作家,就偏科,歷史、地理、數理化都不學了。這是不行的。一個作家,必須具備各方面的知識。不然,會變成畸形發展的。希望小綠葉永遠的綠下去。有這么好的環境,有這么好的老師哺育你們,你們中間一定會出現作家,詩人。只要我不死,我在北京迎接你們。希望在那里相逢。在我家給你們做拿手的飯,給你們包餃子。 在這種場面,我說一個想法,前面是對同學們講的。這里,我對老師們講一句話,我們是同行,都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搞教育責任重大??傉f新舊交替,說實在話,現在才是真正的新舊交替。老師很難當,作家也很難當。我的寫作,不是為了當作家才寫作的。我是十七歲搞寫作,十四歲搞革命才開始看《冀東日報》,那時根本不看文章前面或后面的三個字,不知道文章是人寫的,以為天生就有的。搞青年工作了,要給報社寫文章,才知道的。我是為了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宣傳黨的思想,才當作家的。我是用筆做教育工作的。不管人們怎么講,我是這樣看。把政治代替藝術也好,把藝術代替了政治也好,對立起來也好。不能因為過去有過失,就否定文學的教育作用。我和搞教育工作的同志,都是希望人們接受這個觀點。即使是山高,花美,河長,也是為了讓人們接受你的觀點。有一個日本很反動的女作家,跟我辯論起來了,她認為文學不是為了宣傳,我說不可能,只要拿起筆來寫,就有自己宣傳的觀點。她馬上指著墻上的長城畫,說這里,宣傳什么?我說是為了宣傳熱愛祖國山河的思想。我希望大家認真對待教學這一神圣工作。我寫作是認真的。哪怕是到掘港小學來,我也認真準備。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寫了四百萬字,沒有分文稿費,我也寫。一提寫作的人,就是名利,我不承認。我開始拿到了四毛錢稿費,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說名利思想,我是到了文藝界才有的。 搞教育的同志,與搞文學的,都是為了宣傳,過去,在江浙一帶,葉圣陶先生,魯迅先生,都是搞教育的。許杰同志的小說也是寫得很好的。他們都是搞教育出生的。文學與教育是不能分開的。我的女兒是做教育工作的,這是我幫她選擇的。我的女兒個高,一米七幾,我的兒子都是一米八幾,四條大漢。女同志不外乎三項工作:文藝,教育,醫務。搞文藝,她的爸爸誤入了歧途,搞跳跳蹦蹦,只能幾年。你們搞教育,為孩子們寫點作品,你們熟悉孩子們的生活,寫起來生動。給孩子們寫,寫孩子們,也會促進教師們對孩子的了解。我希望老師們根據自己的可能給孩子們寫點作品。我的女兒教初中,插隊以后高考差三分,我讓她考了師范戴帽的,兩年的中專。畢業了教初中,多少作業呀!要說擠出一點時間,作為業余愛好也不是不可能的。一天擠出一小時,一個星期就是一天的工作日。 我給同學們談了那一些,可能是有很多不對的東西。但都是我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我不了解孩子們的接受能力。我希望把我所講的,去粗取精,作為有用的東西。我今天特地刮刮臉,精神一些。讓孩子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我應該來,我如果不來做點工作的話,就不算一個真正的作家。是一個名利追逐者。我希望對他們起點鼓勵作用。我不來,我會不安的。前兩天啟東縣成立文聯,要我去,我當時正是結穗的時候,我怕打斷,我沒有去。那么多作者們希望見到我,我卻沒有去,心里很難受的。我希望老師們把我說的話,輸送到同學們腦子里去,起到好的作用。 十五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作家 1985年4月6日,陰。上午,浩然在如東縣文學藝術工作者座談會上發表講話: 我到這個地方來以后,覺得很好。我總是把蘇中的人民與上海外灘的人聯系在一起。這個地方的老百姓,很有燕趙山民們的特點,厚道,熱情,不僅保留了中華民族古老的東西,這里是老革命根據地,沒有陌生的感受。也有弱點,特別固執,自以為是。只要認定這個作家,就覺得他什么都會干。我本來書法一般,不敢亮丑,可這里的同志硬是把我當成書法家來要求,拿起墨筆讓我寫,很難,還要求我會講。如果如東縣計劃生育不好,就只差讓我生個孩子了。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作家,但又是作家隊伍中很特殊的一批人中的一個,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人口最多,我拿起筆來的時候,已經有五億多農民了,政治中心又是在北方,這促使我萌動起搞文學創作的追求。我的家鄉是冀東根據地。我的家鄉實際上是河北寶坻縣,就是小靳莊,邢燕子、侯雋那個縣。離北京比較近,接收到的新東西很多。算是得天獨厚。 這時出現一批作家有一個特點,當他們拿起筆來時,確實不是為了當作家。不是為了名和利。我14歲才看到報紙,17歲開始寫作?!逗颖鼻嗄耆請蟆穭摽?,我才知道文章是人寫的。我一天寫詩十首,二十首,寄給編輯部,等一陣,一卷退回來。反正也發表不了。我第一次收到稿費4毛錢。拿到錢不知道是干什么。我找到了那篇稿子,像范進中舉一樣,高喊我文章上報了。 看到了寫作的功能,我才永遠不能放棄寫作。我住在老大娘家,我從院子里看到她哭,娘家只有她一個人,父親病了是她贍養,安葬,欠了賬,父親死了,村上不讓她繼承財產。我就寫了一封讀者來信給黨報。幾個月以后,《河北日報》轉給了通縣地委,很快就解決了。我又去了,老大嫂馬上給烙餅攤雞蛋。 寫農村題材的作家分三類:一是聽了《講話》,從城市走向農村的。二是從農村長,進了城,為了革命需要,又回到農村的。三是農村生,農村長,寫農村的。我是站在農民中間,寫農民自己。 作家是人精。我在這些人精里面闖了三十年。文學創作是一項艱苦的勞動,又是一項崇高的事業。 1958年,為了不讓我下鄉,就是為了不讓我在鄉下寫作。這倒逼著我想出了新的辦法。當時我在市委政治組的寫作組,掌握的先進人物比較多,我一番比較之后,就寫王國福。市委就叫我寫一本書,我就去寫王國福。剛寫了個頭,《人民日報》發表了不準寫真人真事,市委趕快給我打電話,我就把以前寫過的《金光大道》初稿,把王國福這個人作為演員拉進來,寫成了現在的《金光大道》。沒過幾天,就是西沙戰爭。 我正在創作的自傳體長篇,共分五卷。第一卷童年,第二卷少年,第三卷從建國到“文化大革命”開始,第四卷“文化大革命”十年,我是受了傷的戰士,第五卷粉碎四人幫以后,全社會都在回顧,反思,我是如何跟上來的。這些年我體會到:錢能造富,也能致禍。政治變了臉,作家倒了霉。 1985年3月20日夜至4月6日夜 于如東縣第二招待所5棟302室 2014年5月10日夜至10月9日夜改于北京 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