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月娥未料想竟會如此,皺眉問道:“怎會這樣?總不會無救罷?”敬安不抬頭,只伸手將她抱了,說道:“我……我也不知,大哥也不幫我,他們連讓大哥見我都不肯,月兒……怕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了?!?/br> 他從來都是趾高氣揚,就算是對她,也只是溫柔憐惜,卻從不曾如現在這樣無助可憐,聲兒都帶著沙啞,中氣不足的模樣。月娥心頭一陣焦急,說道:“侯爺,你不必擔憂,清者自清,決不會有事,大公子……大公子也不會不幫你?!毙牡讌s想到東炎同自己說過的,昔年樓家之事,不由身子微冷。 敬安又嘆道:“月兒你不是朝中之人,不知其中事,就算我清清白白,亦有許多人要借此置我于死地?!抑慌乱院笠姴坏侥懔??!痹露鹪桨l心驚,伸手用力握住他肩頭,說道:“怎么凈說這樣的話!” 敬安卻不抬頭,聲音頗有些傷感,低低地說道:“月兒,倘若我不在了,你如何是好?不如……趁著現在還好,我送你回平川,同小良相聚罷?” 將心比心細說端詳 牢房內陰冷,也不知風從哪里透進來,吹得人遍體生寒,忍不住便要打顫。月娥聽敬安說了那幾句話,不免有些心驚rou跳。 敬安這人,從來都是驕橫之狀,就算在東炎跟前,也不過是恭敬而已,若說這樣軟弱,卻是在最狼狽時候也不曾有的。 月娥起初無措,后聽敬安說了最末這兩句話,心頭一跳,反而沉默下來。 敬安說罷,便等月娥回答。月娥不語,敬安便說道:“月兒,你想回去么?”他依舊是低著頭,只靠在她的胸前,聲音倒是暗啞低沉的,手便攬在月娥腰間,輕輕地撫摩了兩下。 月娥想了想,便說道:“倘若我說要走,侯爺就送我走了么?” 敬安身子略僵,手勢也停了下來,片刻才艱難說道:“正是……我自思先前所作,未免霸道,有些對不住你,如今窮途末路,倘若不及早安排,日后你不知是何著落,我雖說不舍得你,卻也不想叫你因為而受累,故而想著……”月娥聽到這里,不等他說完,就說道:“那好罷,侯爺就送我走罷?!?/br> 敬安一聽,身子抖了抖,才慢慢地抬頭看向月娥。怔了一會兒,說道:“你想走么?”月娥望著敬安,淡淡說道:“侯爺把所有都想好了,我留下來也沒什么意思,倒不如走了干凈?!?/br> 敬安看著她,目光幾度閃爍,最后才試探說道:“月兒,你……不再好好地想想?或許……或許事情還有轉機之類……” 月娥轉頭看向別處,說道:“我一切只憑侯爺做主,侯爺叫我來京,我就來京,侯爺若叫我走,我自然是要走的了,多想什么?” 敬安皺著眉,想了想,猶豫說道:“可是……可是你對我……你……” 月娥說道:“侯爺想說什么?” 敬安想來想去,終于松了手,盯著月娥說道:“難道你對我沒有一絲兒的留戀?說走便要走了?”此刻終于透出一絲懊惱來。 月娥看著敬安,兩人四目相對,半晌,月娥才說道:“侯爺你說這些做什么?豈非無用,有沒有什么留戀的……于事無補罷了?!?/br> 敬安一怔,月娥看他一眼,便站起身來,說道:“既然如此,侯爺若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了,侯爺說要安排人送我回平川,可別忘了?!闭f著就向門口走去。 不料敬安向著地上一跳,閃身到月娥身前,一伸手便將她攔住,動作敏捷利落,腰一挺,面上雖是惱怒,卻已重是舊日那驕橫狂放之態,略帶一絲惱怒,哪里有絲毫頹喪軟弱的樣兒? 月娥站在原地,卻并不慌張,只望著敬安絲絲冷笑。 敬安將她攔了,見了她臉上冷漠笑意,便更怒,說道:“姚月娘!你這狠心之人,三言兩語,就肯這樣將我撇下了?” 月娥淡淡說道:“不然怎地?”敬安握拳說道:“你……你,你這樣的人,你休想……我不許你走!” 月娥便哼一聲,說道:“叫我走的是侯爺,叫我留的也是你,你到底是要怎樣?” 敬安怒道:“我雖說叫你走,你看在我們昔日情分上,也不用走的這樣快罷!” 月娥說道:“我又不是官兒,不能破案,不能救命,留下來做什么,自是走的好?!?/br> 敬安一口氣上不來,瞪了月娥一會,才又說道:“我叫你走你就走!那我叫你一輩子在我身邊,你會乖乖答應?——走的好走的好,我怕你心底一直都想著要走的!” 月娥仰頭說道:“是又怎樣!” 敬安大惱,說道:“你……你……你實在叫我……”手伸出來,卻只點著月娥,瞪了片刻,忽地狠狠地跺了跺腳,垂頭說道:“為何……你總這么對我?” 敬安后退一步,便靠在欄桿上。此刻垂著頭,手也垂下,一副無可奈何,垂頭喪氣之態,卻并非先前假裝之態。 牢房門口在側,月娥要走的話,自是會出去,見敬安如此,她卻并沒有動,看了敬安一會兒,便看向別處,牢房內暗沉沉的,且又陰冷,呆得久了,渾身難受。 周圍雖無人,黑黝黝的卻有些可怕,兩人說話的聲兒在寂靜里顯得格外大聲。 月娥輕輕嘆了口氣,便放低了聲音,說道:“我是生是死,是留是走,都是侯爺一句話而已,一向都是你做主,怎么倒現在又問起我來了?……何況現在最緊要的怕不是這個,我不知侯爺你心中想什么,只是……還是要早些離開這個地方才是?!闭f完,心頭略覺得酸酸的。 原來,敬安的性子月娥摸得比誰都清楚,這人就算是遇到什么難處,也必不會如先前那副軟弱之態,何況更說出要“送她走”之類的話,除非謝敬安也是死了換了個人,否則,打死了他也不會說出叫她走這些話的,他雖對她有情,但說他會做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種行為來,想來實在驚悚,故而月娥便只說要走,果然敬安便急了。 敬安本垂著頭,聽月娥說這幾句,便抬頭來看她。心頭細細地品了這幾句,忽地雙眸微亮,轉怒為喜,向前便將她的手握住了,說道:“好月兒,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難道你……先前說的,是故意嚇唬我的?” 月娥用力一甩他的手,說道:“什么嚇唬你的?侯爺你說要送我走,卻不是玩笑的罷,我只當了真了?!本窗舱f道:“我是故意那般說,要試你心意,誰知道你竟那樣的?” 月娥說道:“我又哪樣了?”敬安望著她,微微委屈,說道:“你好狠心,我雖沒有受刑,心里到底是不好過的,你就安撫我一番,說些甜言蜜語的真心話,又怎樣了?” 月娥說道:“我不會說!” 敬安說道:“難道你心里真的只想著要走?”月娥說道:“不錯?!?/br> 敬安最不愛聽的就是這個,也不管她是不是賭氣,就怒道:“你死了這條心,就算我真個兒死在牢里,也不會放你走的?!痹露鸸α藘陕?,說道:“虧你先前還演得幾多情似的……委委屈屈,倘若我是個實心的信以為真,淌眼抹淚的靠在你身上求你不要送我走就好了?” 敬安想了想那副場景,自覺還算過得去,可惜要她如此,卻是不能的了……她就是個世上最狠心之人,偏給他遇上了…… 然而這世上卻有更多喜愛在他身上淌眼抹淚的軟弱女子,偏偏他都是正眼也不看一下的。 真是命中魔星了。 敬安就咬牙說道:“那又如何?你就向我服個軟兒,疼惜我一番又怎樣?我的心意你早就明白了,你的心意我卻一直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放心?” 月娥說道:“誰要明白你的心意了?侯爺你試我的心試到牢里來,卻完全不想外頭多少人為你擔憂么?胡鬧也要有個限度的?!?/br> 敬安雖知道先前多半是她窺破了故意說要走的,但隔靴搔癢,到底心不足,就說道:“這件事我自有主張,——你只說你對我到底是怎樣?” 月娥說道:“我不明白侯爺的意思?!?/br> 敬安說道:“你明明對我有意,為何你從來不說?我不服!”恨不得將她狠狠搖一頓,把她的心里話給搖出來才罷休,卻偏不舍的動她為難她。 月娥就淡淡然說道:“侯爺你想的太多了罷,同你說不清楚,我要走了?!本窗惨娝?,便將月娥抱住,將牢門一踢,說道:“我不要你走?!痹露鹫f道:“你這是干什么!” 敬安說道:“我要你一句知心的話?!痹露鹫f道:“胡鬧!”敬安說道:“你只說,你心底有我沒我?!痹露鹫f道:“我說過,我不知道!”敬安說道:“到現在你仍不知?” 月娥仰頭看他,說道:“當初我問侯爺,倘若不是這張臉,侯爺你會不會喜歡我,侯爺說什么來著?”敬安看著月娥雙眸,心頭一動。 敬安將月娥抱起,也不顧她掙扎,就抱在腿上,坐在床邊,說道:“我知道你惱我了,只不過……你說我胡鬧也好,做戲也罷,我是被你逼的無法……我只要你一句話,又有什么難,難道你真的心底一點也沒有我?倘若我方才當了真,真的送你走,你就真走了?” 牢里極冷的,月娥靠在他懷里,不知不覺便貼在他的身上,她自先前進了牢房,一直到現在,雖然表面強硬冷酷,然而一顆心七上八下,此刻才安穩下來。便只不動,暗暗聽著敬安心跳聲。 卻聽敬安靜靜又說道:“還有……前天白衣庵的事,我都知道了?!?/br> 月娥怔了怔,便抬頭看他,遲疑問道:“你知道又如何?”敬安低頭看她,說道:“你心頭猜疑,怎不開口問我?”月娥轉頭,說道:“我猜疑什么了?”敬安說道:“你看到那人是我,心中定然猜疑為何我會跟那尼姑在一塊兒,舉止親昵,是不是?” 月娥沉默片刻,偏把頭一扭,說道:“我沒有如此?!本窗惨娝忠?,便發了狠,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說道:“既然如此,當時你為何哭了?” 月娥心頭一動,立刻知道是小葵同他說了詳細,就說道:“風吹了眼睛也是有的,我都忘了!” 敬安見她嘴硬,又氣又憐,二話不說,便低頭,狠狠地親了她一回,月娥喘不過氣來,又羞又氣,用力打他肩膀,卻只落得手疼。 片刻敬安送了她,月娥才漲紅了臉,說道:“好不要臉,說不過人家,就胡來嗎?”敬安嘗了甜頭,心便好過,笑嘻嘻說道:“我是看你嘴硬的很,叫我心里癢癢的,幸虧這是在牢里,不然的話,就狠狠地教訓你一頓?!闭f著,就又低頭輕輕親她的臉。 月娥用力將他的臉推開,說道:“方才你無緣無故,為什么說起白衣庵來?” 敬安笑道:“還不認?你心里猜疑了的,是不是?”月娥說道:“是你說的,并非我提起?!本窗脖銍@,說道:“要你說句真話,跟要殺了你似的……好罷,我便跟你說,那天的確是有人傳信給我,我才去了的,你看到的那人,原先叫做靜瑗的,我不知你聽沒聽說我同她之間的過去之事……原本,我跟她是君子之交,不知為何她有了身孕,月兒你信我,并不是我,倘若是我,天打雷劈……” 月娥低頭說道:“我沒說,你這么著急做什么?”敬安才又說道:“我問她她也不說,因我先前名頭不好,且那陣跟她也有些往來,所以都以為是我做下的……因這件事,我才被罰到紫云縣去。她便出家了?!?/br> 月娥不語。敬安又說道:“昨兒她叫人傳信叫我去,我只以為有事,便去了,我當時知道你跟母親去了香葉寺拜佛,卻一時沒想到你們會去白衣庵……當時靜瑗同我說了些往事,大概是風吹的她頭疼,便站不穩腳,我便扶了她一扶,便只是如此了,再無后續,而且……據我所知,靜瑗心里另有他人,就如我心里有你一般,是以我們兩個是再沒什么的?!?/br> 月娥聽了,就低低說道:“同我說這么詳細做什么,我也沒問?!本窗舱f道:“其實我并不想瞞你什么,如今我都對你說了,你的心可該放下了罷?”月娥說道:“我有對你說我放不下么?” 敬安抱著她,想來想去,說道:“對了,昨日你叫周大帶回來的那話,我聽了?!痹露鹫f道:“嗯?!本窗舱f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叫我早些回去,好陪你去看小暴,是不是?”月娥心里欣慰,偏說道:“我沒有這樣兒說?!?/br> 敬安說道:“我知道你是這樣的意思?!痹露鸩徽f話。敬安最恨她這樣,叫道:“月兒……”就低頭親她。 月娥躲開,抬頭看他,忽地問道:“你怪我不問我你在白衣庵之事?”敬安停了動作,說道:“我只怕你悶在心里,你只須問我,我自會告訴你事情原委,你如此悶聲不響,倒讓我覺得你,你心里怪我,卻又不上心我……” 月娥聞言笑了笑,想想,便又問道:“那倘若你也有事寧肯悶在心里不問我,卻是為何?” 敬安一怔,說道:“怎么會?”月娥說道:“沒有么?”敬安搖頭說道:“并無?!?/br> 月娥看著他,就說道:“那上次你去東院,大公子也在……你心中是何想法?” 敬安聽了這話,神色一變,就看向月娥。月娥略一垂眸,淡淡說道:“此番我來,也是大公子伴著我來的?!蠊?,好似對我格外照顧,你可知道為何?” 虎視眈眈刺客降臨 敬安聽了月娥這話,想了想,便微微一笑說道:“大哥向來對我極好,知道我著緊你,所以陪著你來……一來是照料你,二來卻也是來見見我,就算見不到,也是個心意,我是知道的?!?/br> 月娥望著他,說道:“說的極有道理?!獩]了?” 敬安垂眸想了想,說道:“月兒……我……嗯,沒了?!痹露鹨娝鄣滓荒íq疑,卻總不說,就知道他也并不是心底無事的,說的這樣,無非是聽來冠冕堂皇罷了。因此她也不說破。 敬安擁著月娥,兩個靜坐了片刻,忽地聽到外頭有人說道:“是時候了,去叫一叫?!甭爜韰s是東炎的聲音,獄卒便答應一聲,過來說道:“侯爺……”陪著笑,雖說是東炎的令,卻不敢就忤逆敬安。 月娥便欲下地,敬安將她抱了,說道:“你先退下?!豹z卒巴不得這一聲,即刻答應一聲,也不敢抬頭,飛飛地就走了。 敬安說道:“好不容易見了,叫我好好地看看?!痹露疝D頭看他,說道:“要看的話,回去再看也是一樣的?!本窗猜犓曇羧岷?,顯然帶情,先心喜三分,此刻才了然她先前果然是嚇唬自己的……不由情動,緊緊抱著人,說道:“不舍的你離開?!?/br> 月娥說道:“你喜歡這地方,自己留下就是了,我不愛這里?!本窗舱f道:“我知道……”在月娥耳畔低低地說道,“你放心,不出明日,我就出去了?!?/br> 月娥笑笑,看他一眼,說道:“你自己有數就好了……”敬安答應一聲,就在她臉上啾啾地親了幾口,月娥說道:“你瘋了……”寂靜里聽了那個聲音,甚是清晰,不由害羞。 敬安吻住她的嘴,含含糊糊說道:“嗯……就當我瘋了罷?!钡降捉o他縱情盡心地親了一回,月娥想推開他,怎奈半邊力氣都給他吞了相似,敬安毫不費力將人抱了,說道:“月兒,你好端端地在家里頭等我回去?!毕肓讼?,又說道:“那個在白衣庵寫得祈愿字紙呢?” 月娥說道:“丟了?!本窗舱f道:“怕是哄我的罷?等我回去,就給我看好不好?”月娥也不同他多說,只點點頭。 敬安才依依不舍將人抱著下地,放開,月娥整了整衣裳,轉身向外走,敬安步步跟著,一直跟著到門口,兀自眼巴巴看著。 月娥走了一步,才停了,轉過身看著敬安,說道:“侯爺……” 敬安腳下一動出來,將她的肩膀握了,眼睛亮亮地,說道:“什么?” 月娥看著他急切雙眼,笑著搖頭,說道:“沒什么……只不過,想要對侯爺說一件事?!?/br> 敬安略覺的失望,又仍帶一絲希望,問道:“你說?” 月娥低聲說道:“先前我不問白衣庵的事,其實并不是似侯爺所說那樣,我不問你此事,正如你沒有問我大公子之事一般?!?/br> 敬安心頭一怔,模模糊糊地想到什么,然而倉促之間,竟沒繞明白,心思動了幾動,說道:“月兒,你沒有其他想對我說的了么?”月娥伸手握了握他的手,仰頭看著他,一笑說道:“等侯爺出去了這里……相見了的話,再說罷?!?/br> 說過之后,轉過身便向前而去。 敬安望著月娥身影自牢獄暗影沉沉的甬道中緩緩地向前,離自己越來越遠,不知為何竟有種恐懼之感,正想要向前一步,將人追下來,卻見甬道盡頭,東炎的身影一晃出現,敬安生生站住腳,東炎遙遙看了他一眼,敬安咬了咬唇,終究后退一步,緩緩地,一步一步,退回牢中去了。 東炎便帶著月娥離開大牢,出到外頭,冬日天短,已無日影。小葵扶著月娥依舊上轎子,東炎騎馬,便送月娥回家。 剩下敬安在大牢之中,左思右想月娥最后那一番話。 昔日在東院,見到東炎在月娥屋里之時,敬安起初是并沒有在意的,后來才留心月娥的臉色有些不對,頭發亦散亂著,衣裳也不似昔日那般整齊,敬安自然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