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小館新春
佛朗機俘虜的采訪,乍一看來確實和上一篇區別不大,內容上其實可以說是一脈相承。 第一期的俘虜采訪,主要是介紹了佛朗機俘虜在戰俘營中的生活,以及他們對成朝的初步認識。從東寧到遙州,從遙州到京城,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受篇幅限制,內容比較籠統簡略。 而第二期的采訪依舊延續了這個話題,只不過敘述更為具體。其中包括他們日常的隊列訓練,漢語學習,還有不同班級之間的良性競爭。 受訪者鮑勃也坦承訓練很辛苦,但習慣之后反而覺得充實。 “這和我以前的生活很不一樣,該怎么說呢,雖然背井離鄉還淪為了階下囚,但心中反而平靜下來了。是的,比起佛朗機的士兵,我更喜歡現在這個身份。七年了……在被佛朗機征召入伍之后,我漂洋過海,從一個國家轉到另一個國家,然后把它們變成佛朗機帝國的行省。起初我以為至少我們做的是士兵該做的事——征服??蓪嶋H上呢,長官下令攻擊的對象有八成是平民,他們甚至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我開始覺得自己不像個士兵,而是成了一個強盜。高喊著為了帝國消滅一切敵人,實際上卻是在從異國的百姓手里掠奪財物……” “……然而當時我并不覺得這有什么錯,因為我身邊的每個人都在這么做,甚至認為這是一種榮耀。我一定是瘋了,我們都瘋了。而當冷靜下來之后再回頭看看做過的事情,我甚至會覺得詫異,覺得陌生……天吶,那個人到底是誰?我不是一個天生的惡人,我發誓我不是。但佛朗機這臺戰爭機器把我變成了一個惡人。不,我不是要推卸責任。我想說的是,我理當為自己犯下的罪孽去負責,去贖罪……佛朗機帝國也一樣?!?/br> 這是接受采訪的鮑勃的原話,沈其音盡量翻譯得口語化一些,雖然略顯啰嗦,但保留了原汁原味。 成國上下之所以沒有對佛朗機帝國予以足夠的重視,主要還是了解太少的緣故。 就像閉關鎖國的大清,對世界另一端日益強大的西方列強一無所知一樣。 沈其音認為,如果把所有已知條件都擺在桌面上,說不定夏伯嚴都會一改之前的態度。當然也有可能是妄自尊大,不以為意,或者心懷僥幸,掩耳盜鈴…… 歷史上這樣的事情還少嗎?北宋明知道金人危險兇悍,依然聯金滅遼而后亡于金。前車之鑒就擺在那,南宋居然照著劇本又演了一遍,聯元滅金而后亡于元——整個趙宋,用同一種方式自殺了兩次。 放在世界史上也一樣,面對一心擴張,野心勃勃的希特勒,張伯倫是怎么做的?反法同盟為什么結了又散,散了又結,二十多年的時間里翻來覆去折騰了七次,只是因為拿破侖用兵如神所向披靡嗎? 政都是賭徒! 沈其音真心懷疑,夏伯嚴那個學儒學死了的僵化大腦,還能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不管怎么說,讓朝野上下認清佛朗機帝國的真面目,就是沈其音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也是扳倒夏伯嚴的關鍵一環。 佛朗機俘虜的采訪就是做這個用的,只不過需要循序漸進,讓讀者自覺自愿地去認識那個遠方的危險國度。否則的話,不加鋪墊,一味地渲染威脅,很容易被當作危言聳聽。 所以沈其音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文章中各類信息的比重,刻意增加了一些輕松平淡的內容,避免讓整篇采訪太過沉重黑暗。 “……我最喜歡的就是三天一次的會餐,在訓練中表現最好的班級可以進城享用一頓大餐。我的班級只贏過一次,但天吶,那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餐!別誤會,漢人的飯菜很好吃,但我的肚子還是更懷念家鄉的味道。我們去的那家小店據說是京城唯一一家會做歐羅巴菜式的館子。哦那真是太棒了,我甚至覺得那里的菜肴比我在家鄉吃過的還要美妙。那天我吃了五塊牛排,兩份pasta,還有三塊蛋糕。我已經等不及下次的會餐了,為了再去一次那家東云小館,我們班的兄弟們都會在訓練中拼上性命的!” 輕松,勵志,異域風情,還有夾帶私貨的自家廣告,誰說一篇文章不能同時達到兩種效果呢? 自董宇恒挾整個京城的市場行會實施斷供之后,東云小館一直處于半歇業的狀態。雖然虞國公府出手幫忙,也能采購到一批中檔食材,但受董宇恒一派的影響,沒什么人,自然也就沒什么生意。以致于沙丑討到了一塊尚膳監買辦玉牌,破了董宇恒的斷供,東云小館的生意都沒有多少好轉。 那也不能閑著! 沈其音在百忙之中拍了桌子,沒人,那我們就自己制造人。廚房絕不能清閑下來! 于是,戰俘營中的會餐制度就這么建立起來了。 接受采訪的鮑勃可沒有半點夸張的成分,所有佛朗機俘虜對東云小館的喜愛都是真真切切的。 在異國他鄉能吃到一口家鄉飯,當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恩賜。而沈其音提供的菜譜本身領先于這個時代,同時又傳承了西餐的口味,菜肴的種類不多但制作精細,對這些金發碧眼的西方人來說,這就是最貼心的美食了。 也幸好,來用餐的都是地位較低的大頭兵。若是來個口味刁鉆的歐羅巴貴族,就沈其音腦子里那點西餐見識,還真不一定能降住人家。 可成國的貴族就不同了。他們哪吃過西餐??? 在這之前,知道東云小館存在的人十分有限,甚至連賣的什么菜色都不清楚。而在董宇恒的影響之下,愿意登門嘗試的就更少了。 可如今報紙上這么一登,整個京城都知道了有這么一家東云小館,會做連番人都贊不絕口的西方美食。 這一下子,盯上東云小館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來。再傳統的人也是有好奇心的! 到了這一步,董宇恒的影響力就顯得十分有限了。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看董宇恒的臉色行事,京城里的達官顯貴,豪商富賈遍地都是——老子今天就想嘗嘗佛朗機俘虜都說地道的西方美食!董宇恒說不讓人去?他算老幾??! 于是,就在《京華周報》第二期發行的當天,東云小館的門口一下子變得車水馬龍,可以說是一夜爆紅。 來到京城的沈其音,對搞餐飲做買賣的事情其實已經不怎么上心了。不過稍微使點小手腕,讓自家小館擺脫困境再獲新生,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坐在東云小館斜對面的茶樓里,看著小店門口排起長龍,就像常寧的東云樓一樣,沈其音的臉上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哎呦,沈縣主啊,你可不能光顧著自家生意啊。老夫這邊的事情,可還指著你拿主意吶!” 聽到對面焦急的話語,沈其音連忙轉過頭來,為自己的一時走神道歉。 “實在抱歉。虞國公,您剛才問的是什么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