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有人狠狠刮了他一巴掌,又有冰水當頭澆下,杜如風猛然打了個激靈,睜開眼來,卻見月華當空,清輝滿地,眼前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瞪圓眼睛看他,在他鼻子底下揮了揮拳頭道:“喂,還認不認得我?認不得我就揍到你認得!” 杜如風迷茫地眨眨眼,他忽而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悲慟,如劫后余生,無所依托。他在自己有意識之前,已然伸手一把將少女抱入懷中,還未說話,眼淚卻先掉下來。 “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 少女不耐地道:“我作甚要死?你死我都未必死,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我剛剛亦是被幻境所困,險些出不來。這幻境太壞了,盡出來些不該出的場景??捎幸粭l,你別當真哇,我《瓊華經》有云,道本至虛,體本至無,你年紀比我大,修為比我深,怎的這點粗淺道理都不通?” 她雖不耐,卻沒推開杜如風,反而用手不甚熱絡地隨意拍他的后背,絮絮叨叨道:“好了好了,莫難過了,最多我不笑你便是?!?/br> 杜如風片刻即恢復清明,他卻用力抱了抱曲陵南方才松開,赧顏啞聲道:“讓師妹見笑了?!?/br> “客氣啥,”曲陵南大大咧咧道,“我在幻象中還一劍殺了我師傅呢,你總不會見著比這更可怖的吧?” 杜如風強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你也殺人了?殺了誰?” “都是做不得真的?!倍湃顼L道,“此處陣法太過厲害,你我還需盡早離去才是?!?/br> “我卻不這么想,”曲陵南淡淡地笑道,“原本我對救人什么的沒興致,可這陣法如此可惡,不毀了它,我心有不甘?!?/br> 作者有話要說:杜如風這個幻境故事,不知為何我卻寫得很歡喜——我就是個法海派吧。 ☆、第 83 章 八十三 杜如風自懷內掏出一只玉瓶,倒出兩顆丹藥,遞過一個給曲陵南,道:“補靈丹,雖不及云浦真人所制,但也是極好的?!?/br> 曲陵南接過嗅了嗅,吞了下去,果然靈力心肺一脈充盈涌入,她忙凝神屏息,疏導靈力,片刻后睜開眼,神清氣爽,適才自那幻陣中消耗的精力似乎皆得回轉。 她偏頭一看,杜如風亦閉目盤膝運功,她不便打擾,索性站起,雙手伸出,運氣“天心功法”,神識瞬間布滿目之所及之處,四下風吹草動,蟲鳴鳥啾,遠處絲竹弦樂,調笑喧鬧,皆瞞不過她。忽而左耳一動,神識在左前方遠處受阻,再無法更進一步,曲陵南睜開眼,心下已有所感,轉頭一看,杜如風也已打坐完畢,此時正安靜負手而立。 “左前方西北處?!鼻昴系?,“杜師兄,你可愿一起前往?” 杜如風笑了笑,笑容有些虛,但仍然道:“但憑師妹差遣?!?/br> 曲陵南雖覺得杜如風似乎自那幻境中出來后便有些心不在焉,然那幻陣的厲害之處她亦領教過,深知便是心知肚明一切皆為幻象,然那一幕幕如此真實,假作真時真亦假,由不得人不迷惑。她想了想還是道:“你若精力尚未回轉……” 杜如風打斷她道:“你想也別想,我若放你一人獨往,定會心焦憂慮之極,還不如讓我與你一同前去。有什么事,我照應你,還安心些?!?/br>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凜冽,曲陵南有些奇怪,但她天生不好琢磨人的心思,遂點頭道:“好?!?/br> 杜如風手一揚,一朵雪白的瓊華躍然而上,意念一過,那瓊華便化作大蒲團般懸于半空。他跳了上去,又伸手給曲陵南,曲陵南搖搖頭,笑嘻嘻地一躍而上,一屁股坐下來,摸著雪白的花瓣贊嘆道:“唉,這朵大白花多好,又能飛又好看?!?/br> 杜如風一邊驅瓊花飛行,一邊笑著問:“我送你的那個呢?” “哦,那個啊,”曲陵南有些不好意思,“被師傅撕掉了,師傅說,我輩修士,足下功夫可不能耽擱,別整天動不動依賴飛行器。噗,杜師兄,其實我師傅就是摳門,怕我賴上他要靈石買飛行器玩兒?!?/br> 杜如風眉毛一動,微笑道;“文始真君也是為你好?!?/br> “是啊,”曲陵南點頭道,“我這次出門,師傅給了可多好東西了,師傅其實不是真摳門,他就是,就是那什么……” “望你儉樸修心,”杜如風溫和地替她接了下來,“文始真君待你真個不錯?!?/br> “那是啊,”曲陵南得意洋洋,“你別看我師傅平日里待我愛理不理的,真遇上事,或是有人欺負我,師傅定會替我出頭的,從我小時候就這樣了,嘿嘿,我告訴你哦,我們先前被困在一個大冰洞里,有上古兇獸出來想吃我們,師傅跳起來便把我擋在身后的……” 她一路絮絮叨叨,扯起閑篇就沒個完。杜如風均好脾氣地微笑聆聽,間或插幾句嘴,恰到好處令曲陵南興致勃勃地繼續聊下去。 他一邊聽著少女唧唧歪歪,一邊心頭一陣陣涌上苦澀,他看著曲陵南因興奮而愈發閃亮透澈的眼眸,忽而想起文始真君對著那假侄女不動聲色的迎合做戲,忍不住問:“若有一日,我說的是若有那一日,你發現你師傅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好,你會如何……” 曲陵南詫異地看他。 杜如風自心底唾棄自己這等詆毀他人的話語,他狼狽地別過視線,干巴巴地道:“是愚兄失言,師妹莫怪。文始真君乃當世不二之奇才,亦是師妹傳道授業的恩師,我適才所言甚為不妥,十分對不住,師妹莫要往心里去……” 曲陵南卻笑了,她湊到杜如風跟前,笑瞇瞇道:“杜師兄,瞧你一臉聰明相,可怎的問問題卻如此糾纏不清?” 杜如風目露不解。 “師傅就是師傅,我如何看他,他也是師傅?!鼻昴夏托母忉尩?,“難不成我拜個師還得瞧查清他俗家身世,修道歷程?還得查證他是否道心堅定,惡業無生?那也忒麻煩了,修真問仙,既然有個修字,既然有個問字,就是身上有需修之處,腦子里有未明之理,要都品質無暇,紫府順通,還須修什么修,只一步登仙便是?!?/br> 她目視前方,滿不在意道:“我從來只將我師傅看做我師傅而已,他還沒成仙呢,好與不好又如何?” 杜如風有些震動,有些不甘,他迅速問:“可你師傅是文始真君,文始真君這一名號便注定他需比尋常修士更克己復禮,更修身篤行?!?/br> “那文始真君這一名號,能讓他增進修為,須臾間頓悟成仙么?”曲陵南奇怪地問,“這名號是能換靈石還是能換丹藥?是能呼風喚雨還是能撒豆成兵?” 杜如風搖頭笑道:“陵南,你這說的都扯哪去了?!?/br> “我不明白啊,師傅不叫文始真君,亦可以叫武始真君,叫文終真君,亦可叫無始無終真君,問題是,他叫什么跟他是我師傅有何干系?”曲陵南認真問,“你要叫真如風、假如風,旁人也管不著啊,可難不成你換個名字,就是別人了么?” 杜如風心中如遭重擊,頓了頓,蒼白著臉問:“若旁人做我,我做旁人,自然全然不同……” 曲陵南搖頭道:“道本至虛,體本自無,連你現在棲身的軀殼都是虛的,個把名號算什么?” “練氣得百年,筑基得延壽二百年,金丹延壽五百年,元嬰延壽八百年,然這些在化神期那個老妖怪看來,都不過滄海一粟,晨露春花而已。而左律之上,又有仙途大道,那仙人之上,又有開天辟地的元始大神。八千年一俯仰,十萬界一瞬息,杜師兄,你說你“杜如風”三個字能撐多少年?” 杜如風如冰水澆頂,瞬間僵化不動,他定定地看著曲陵南,忽而覺著此前幻境中所見種種,雖為虛妄,卻也算一生,在那一生中,他恰如其分地做到“杜如風”應有的榮耀,卻也領受了“杜如風”該受的悲劇。 那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便是他不與曲陵南往來,避免與文始真君最后沖突,可他仍然要做“杜如風”,仍然會遇到另外的女子,另外的取舍,另外的風險。 可是不做“杜如風”,他又該何去何從? 杜如風只覺得渾身已現頹勢的經脈越發萎縮得厲害,頓時渾身抽疼,疼得他恨不得緊緊縮起來。 “我若不做杜如風,我又是哪個?” 曲陵南大吃一驚,她全沒想到自己幾句大實話,怎的竟觸動杜師兄的心魔,使其隱約有走火入魔之征兆。她一把抓住杜如風的胳膊,靈力一運,自體內四經八脈凝起那股奇怪氣息,隨后運至掌心,砰的一聲,一掌劈向他的天靈蓋xue。 杜如風眼睛一閉,倒了下來,曲陵南忙將他扶下坐好,手忙腳亂伸入臨走時師傅給的那個大儲物袋中,掏了半日才找出云浦童子送的上品凝神丹。她倒出一顆塞進杜如風嘴里,正要助他將丹藥吞下,忽而手腕一緊,靈力瞬間外泄,一看,杜如風不知何時睜開眼,赤紅著雙眸,表情猙獰地問:“說,我不是杜如風,我到底算哪個!”、 曲陵南罵:“我他娘的管你是哪個,你連自己都不曉得,問我何用?” 杜如風痛苦地大吼一聲,攥緊她的手腕,只聽咔嚓數聲,那只手頓時覆上一層薄冰,且薄冰越結越厚,越來越往上蔓延,不出片刻即將她整個胳膊都封入其內。曲陵南這回怒了,她靈力一激,體內的三昧真火霎時間透過冰層蒸發其上,瞬間將薄冰融化成水。她另一只手翻轉之間,三昧真火結成小火球照杜如風攥著她的手扔了過去,杜如風大叫一聲,忙撒開手,還未來得及后退,曲陵南的虛空劍已逼近喉嚨。 杜如風揮袖一擋,眼眸中紅色更甚,下手毫不留情,清微門大弟子的能耐此時盡顯無疑,成千上萬的冰箭于剎那間集結半空,嗖嗖朝曲陵南處盡數發去。曲陵南一發狠,不避反迎,手掌伸出一抹,竟如當日左律那般憑空便給自己周遭加了一層透明墻。隨后,她五指一抓,隔空將杜如風整個提了過來。也虧得杜如風此刻神志不清,許多高深法術根本無從使用,這才被她修煉未深的“天心功法”所制。 曲陵南一揪住杜如風衣領,就立即飛身而上,掰開他的嘴,此時也顧不得心疼丹藥,將云浦童子所贈的凝神丹不要錢一樣整瓶倒入他嘴里,再運勁一拍,合上下頜,靈力一灌入,那丹藥盡數滑入腹中。云浦童子不愧為瓊華煉丹第一人,凝神丹一下,杜如風眼眸中的戾氣與紅霧便慢慢褪下,曲陵南再運天心功法,以清明之氣順起丹田,杜如風不斷掙扎的力度漸漸小下,過了一會,眼睛再度睜開,那紅霧已褪得干干凈凈。 可他眼神仍舊迷茫困頓,曲陵南大為不耐,一把板正他的臉道:“我不管你現下是否心魔仍在,是否神智清明,你都給我聽清楚了,欲修仙道,先盡人道,你不修人道,不定靜心,哪怕夾了一百個名號撐死了也登不了仙。不是杜如風又如何?不是張三李四又如何?你心在這呢跳著呢!”她狠命一擊杜如風胸口,杜如風被擊得痛哼一聲。 “疼不疼?”曲陵南罵,“他娘的疼不疼?” 杜如風捂住胸口,慢慢點頭。 “會疼就對了,你就在這懂嗎?你管自己是誰,你就是誰,你不管自己是誰,你也是你?!鼻昴蠎崙嵙R,“傻子,就沒見過像你這么能鉆牛角尖的?!?/br> 杜如風看著她,忽而笑了,他啞聲問:“對不住,獻丑了?!?/br> “得了吧,別再出丑就成?!鼻昴喜荒蜔┕芩?,正想拍屁股走了,忽而瓊花下傳來一陣野獸咆哮。 曲陵南揚起眉毛,轉身一看,這荒宅不知何時已飛到盡頭,一柴扉小門內,傳來野獸撓門狂吼之聲。 一個聲音自門扉內傳出,若隱若現,飄渺不定:“真可惜啊,這玄陰陣一環三套,套套皆有幻象,幻象皆有不同,自來能連闖三關者寥寥無幾,毫發無損。你這同伴明明心魔反噬,不死亦狂,偏偏他運氣好得不得了,得以與你同行,竟能在此斬除心魔,反增機緣。什么時候四大門派中的年輕女娃中,竟也出了這般厲害的角色?” 曲陵南拋著小火球,邊玩邊道:“你夸我啊,夸我麻煩你說得明白點,不然我猜不到。其實我也覺得自己不錯,你要不要出來跟我打一架,我保證你會更覺得我不錯?!?/br> “呵呵,年紀大了,動不動舞刀弄槍不文雅,不若這樣,你們先與我的看門狗玩玩,玩完了,咱們再說?!?/br> ☆、第 84 章 八十四 只聽得野獸的咆哮聲一聲響徹一聲,隨即轟隆一聲巨響,半面墻都被撞飛,煙塵滾滾中,一只長鼻長角,遍體青綠,身軀龐大,似牛非牛的怪物沖了出來。它眼睛血紅,低頭刨地,頭頂尖角對著曲陵南,不住吼叫,隨即搖頭晃腦狂撲而來。 曲陵南一個縱云梯輕巧踏上半空,左手一個火球丟了過去,正中此怪物頭顱。三昧真火非同小可,可那火球卻僅僅在怪物腦門上打了個轉,跌落下地,竟然燒不傷它分毫。那怪物吃痛嚎叫,隨即足下一蹬,竟能一躍而起,沖曲陵南直直撞了過來。 這下沖勁十足,便是石頭山也得給它撞出個大洞來。曲陵南腳下狂奔,那怪物半空中竟然也能靈活輾轉,跟著左右騰挪。曲陵南到底沒正經學過飛行術,孚琛一直以來亦偷工減料不肯給她配飛行器,這等半空中較量,不出片刻便分出高下?!翱v云梯”使得再精妙,那也只是上躥下跳的本事,而非真個在空中疾馳飛翔,況“縱云梯”只以真氣為念,踏虛空以為階,一躍之下必定下落,非得再跳兩下才能又上升。 曲陵南此刻便這般起起伏伏跳來跳去,可那怪物雖身軀龐大,卻也能跟著起起伏伏追了上來,且蹄下宛若安了四個風火輪,速度非但不減,反而越來越快。曲陵南回頭一瞥,卻見那長鼻紅目險些便要追到屁股后頭。她心中詫異,正尋思這是什么兇獸,竟能長得如此銅墻鐵壁,卻偏又動作靈活。她這里微微一出神,身后立即傳來一陣尖利痛感,側身一避,卻見兩條長長的角竟然自頭頂穿過。原來這怪物不僅跑起來快,頭上的角竟然能伸縮自如。曲陵南右手持虛空劍反身一劈,只聽哐當數響,聲如金石相擊,涵虛真君親授的虛空劍訣,竟然劈不下它的半只角。 而就在此時,那怪物已頭一偏一撩,長角妄圖頂穿她的身子斜挑而過。曲陵南一驚,忙仰天而倒,腳下縱云梯連連踩空,自半空中直直跌落,就在要碰到地面之時,卻被一人攔腰抱住,打了個轉穩穩落地,她轉頭一看,卻見杜如風神色凜然,放開她道:“此乃塬鳧,上古兇獸,不可小覷?!?/br> 曲陵南心道我便是想小覷也得有本事瞧不起,這玩意笨重如山,卻偏偏動起來輕靈如禽,怪不得叫塬鳧,敢情其先祖乃牛與禽之混種? 她這里胡思亂想,那邊杜如風左掌一推,一股強勁寒氣運了過去,冰渣四濺,竟然硬生生擋住塬鳧撲過來的龐大身軀。他右掌掄圓畫圈,不出片刻,一柄金色長戟赫然出現,杜如風手持長戟平平運出,長戟破空而去,直直刺入那塬鳧雙角之間,然而卻刺不入分毫。杜如風大喝一聲,渾身靈力激發出去,那長戟又刺入一分。 “咦,居然是變異冰靈根,怪不得?!卑肟罩?,隱約又傳來才剛那人的聲音。 曲陵南渾身一震,閉目運息,神識全力放出,驟然間睜開雙目,手探入儲物袋,抓起幾個玉瓶往杜如風懷里一塞,道:“杜師兄,你多擋一會?!?/br> 杜如風臉色已不好看,他咬牙道:“你要作甚?” “我去抓養狗的那個!” 她話音剛落,身形已快如閃電竄了出去,她將體內四肢八骸中的氣息全調出來,左手一伸,一柄火光四溢的長劍躍然手上,她瞄準神識所感之方,一劍劈下,整個荒院突然天地色變,轟隆聲不絕于耳。那地上的塬鳧似察覺危險,愈發焦躁不安,拼命掙扎,將地底刨出深坑,然卻被杜如風全力以赴的冰系功法凍住,一時不得脫身。只是這怪物力大無窮,杜如風卻只是金丹未成修為,能勉力支撐這會,已是拼了命。隨著這怪物的掙扎,那封凍冰層嘩啦碎裂,再多片刻,杜如風定當支撐不住。 曲陵南雙手持劍,又一個飛躍,全力下劈,她此時心靜空明,眼中已瞧不見這荒院種種,無所來無所去,目之所及,唯有眼前這處被劈開裂縫的陣法。它似乎有生命般,于裂縫處顫抖疼痛,卻又慢慢自我痊愈,然世間萬物皆有陰陽雙面,相生相長,有死有生,這陣法既然依活物緣由,便需遵五行運作,遵天地之序。曲陵南再凝神感知,幾乎連這陣法之呼吸吐納皆能接收于心。她手中利劍慢慢移動,忽而再度哄的一聲燃起三昧真火,火光四溢之中,曲陵南躍至半空,雙手握緊劍柄,狠狠插入一處。 霎時間天崩地裂,日月無光,四下似乎傳來無數尖叫嚎哭,宛若無數厲鬼冤魂紛紛得以逃匿囚困之境,又宛若無數山體倒塌洪流傾瀉得以吞噬萬物生靈。然在這一切動蕩當中,曲陵南始終低垂雙目,緊緊握住劍柄,體內那古怪的炙熱之息游走不息,源源不斷灌入那柄虛空劍中。她瞧不見劍體之上金光四射,劍沒之處火海一片,蔓延無數,頃刻間將這整個陣中有陣,幻中有真的陣法燒個干干凈凈。 火焰翻卷之中,曲陵南卻奇怪地見到一個女子,確切地說,是在火光中她又見著之前所見那張女子畫卷。那長得與自己娘親相似的女子赤足踏著火翩然而走,所過之處,火焰化作朵朵蓮花。她忽而回頭一笑,神采飛揚,根本與她娘親判若倆人,倒有些像自己平素里沒心沒肺,無知無畏的模樣。最古怪的,是那女子竟然伸出拳頭,沖自己晃了晃,隨即嘻嘻一笑,調皮得緊。 曲陵南愣怔了下,忽而察覺那女子無比熟悉,熟悉到好似多年來便長在自己體內一般。她遲疑著松開一只手,也沖那女子晃了晃拳頭,忽而一股巨大的力量反撲而來,她一下被沖出這虛妄之境,重重跌落到地上。 火光消散,觸目是泥土青草的芬芳,觸手是松軟的土壤。曲陵南一下跳了起來,發覺自己竟然入了一處山清水秀的處所。 不遠處一所草廬被轟掉了半邊,然草廬前靈泉叮咚,靈草雜生,一個總角孩童坐在靈泉前蹬水玩,一邊蹬水,一邊抓著一個東西時不時按到水里去。 曲陵南微瞇雙目,忽而發現,那孩童揪著的是一個人的頭發,他玩兒似的將那人淹入水中,又將之提了上來,似乎非常好玩。 不遠處,一頭巨大的野獸也在低頭喝水,曲陵南定睛一看,竟然是適才那頭差點害她與杜如風喪命的兇獸,叫什么來著,對,它叫塬鳧。 可此刻的塬鳧哪有適才半分兇狠,溫順猶如家養畜生,舔著泉水還能滿足到瞇起雙目,時不時憨態可掬地晃晃頭頂兩個長角。 不遠處,杜如風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曲陵南忙跑過去扶起他,以靈力一探,卻發覺他靈力損耗過大,此刻身體進入龜息。 曲陵南無法可想,只得將他放好,想了想,又從儲物袋里掏出一件道袍折好給他墊了做枕頭。她托著下頜想了想,又在杜如風胸口摸了摸,摸出一個玉瓶,正是適才她胡亂塞給杜如風的凝神丹。 曲陵南撬開他的嘴塞入一個,隨后也不管了,放著他躺好。這才站起,手一伸,虛空劍又現出,慢吞吞朝那兇手塬鳧走出。 塬鳧見她走近,竟然膽小如鼠,嚇得瞪大牛眼退后幾步,諾大一只兇獸,可此刻卻發出微弱的咩咩聲。 曲陵南罵了一句,道:“你長得像牛,怎的學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