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曲陵南認得,孚琛手中的紫云飛鶴,乃是當年他閉關之時師徒二人通訊所用。那時師傅便摳門,限她一月只需用五只紙鶴,可她那會年紀小,在瓊華派又是初來乍到。實在想師傅,于是她每念叨一次師傅,便放飛一只紙鶴,師傅閉關凝嬰那段時期,林林總總,也不知到底放飛了多少只了。 她以為這紙鶴定然如廢品一般早被處理,卻不曾想,原來師傅好端端收著。 只見孚琛手一松,那紫云飛鶴便飛上半空,姿勢妙曼,孚琛凝視那飛旋的紙鶴,喃喃低語道:“陵南,你可曾,可曾掛念為師?可曾掛念我?” 曲陵南腦子轟隆一聲,一片空白,她愣愣地瞧著師傅,心底不斷回響師傅的這句話,“陵南,你可曾掛念我?” 她從未聽師傅以這等語調說過話,如此低徊,如此纏綿。 如此扣人心弦。 只片刻之間,她便自心中升騰起無限的酸楚與歡喜,似千萬年來僅只期待此時此刻,又似千萬年后不可追憶此情此景。 她眼睫毛一眨,臉上突然覺出濕意,伸手一抹,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就如多年前,她彼時尚小,一片懵懂,卻能在瞧著師傅舞劍時,腦子里響起那首娘親至死都在低吟的童謠。 曲陵南點點頭,她瞬間明白了什么,又什么也不明白,她感到心臟處滿滿地皆是感觸,可是她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閉上眼又睜開,啞聲道:“是的,師傅,陵南掛念你?!?/br> 對面的孚琛驟然一驚,提高嗓音問:“誰?” 曲陵南愣怔地望著他。 “陵南?小南兒,是你么?”孚琛微笑了起來,他緩緩一揮衣袖,一片紫光閃過,那光幕不復存在,站在她跟前的,果然是鮮活的師傅。 “你果真在此,好生頑皮,真的來了也不跟師傅說一聲?”孚琛柔和地看她,朝她招手,道,“過來,你傻了么?” “怎的下山幾日,連師傅都認不出?” “越大越不聽話,小時候分明答應我奉師命若君命?!?/br> “小南兒,師傅很是想你?!?/br> 曲陵南點點頭,慢慢地,一步步走過去。 “小南兒,你可算回來了?!辨阼⌒χ焓謸崦纤陌l頂。 “外出這段時日,瞧著怎好像瘦了不少?” “可曾闖禍?” 曲陵南搖搖頭。 孚琛的手輕撫她的臉龐,溫言道:“便是闖禍亦不怕,師傅終究護著你?!?/br> 曲陵南抬起頭,看著孚琛,問:“師傅,我的發帶松了,你替我綁可好?” 孚琛微微一愣,隨即笑道:“自然可以,你且轉身?!?/br> 曲陵南轉過身,孚琛親手將她頭頂那灰撲撲的發帶解下,正待重新系上,卻不料曲陵南一個箭步錯身而開。 孚琛笑道:“你這猴兒,又想玩什么?” 曲陵南回頭看他,忽而滿腔辛酸,她眨眨眼,輕聲道:“師傅,你可知道,小南兒最想你替我親手綁一次發帶?!?/br> “這有何難?你且過來,為師替你綁上便是?!?/br> 曲陵南搖頭,微微一笑,拭去眼角淚水,道:“若真個這般容易,我又何須朝思暮想?” 孚琛皺眉看她。 “若我師傅如你這般好說話,我不知會有多歡喜,可惜他不是?!?/br> “你知曉我師傅是何人?” 曲陵南看著他,目露難過,輕聲道:“若我師傅真個似你這般,那得有多好?!?/br> 她話音未落,雙手一拉,那灰色發帶驟然變長,緊接著,曲陵南一轉一收,那發帶剎那間將孚琛層層困住。孚琛怒道:“孽徒,你想犯忤逆大罪么?” “若我師傅真個在此,他此刻紫炎刀早已出鞘,又哪會這么多廢話?!?/br> 曲陵南嘆息一聲,腳下一躍而起,縱云梯踩上五六步,橫空一劃,虛空劍訣化作無數小劍疾馳飛去,那孚琛足下躲閃不及,張嘴一吼,光幕瞬間自兩邊滑行閉合,就在這一瞬間,曲陵南大喝一聲,靈力運至劍尖,怦然冒出一串火苗,她用力一擲,火劍夾著空氣聲呼呼而去,咔嚓一聲刺入光幕。曲陵南雙手再一輪轉,隔空抓取,竟宛若當日太一圣君左律那般化繁為簡,天地萬物皆可想抓便抓,想取便取。 只聽光幕喀嚓聲不斷,竟慢慢被曲陵南徒手掰開,她懸于半空,耳聽八法,神識廣覆,四肢八骸中天生那股古怪氣息正如流金點點,慢慢浮上,隨即凝結成脈,剎那間沖至靈樞,轟的一聲,那三昧真火竟融入其中,由內而外廣散開去。曲陵南手結法訣,虛空劍訣再度出手,此時現出的已不是涵虛真君所傳一虛一實兩種劍氣,而是一道光彩奪目勢不可擋的銳劍。曲陵南手持這柄劍縱身一躍,劍尖直直將光幕劈作兩半,那火劍以燎原之勢頃刻間沒入假孚琛的體內。曲陵南貼著那個假孚琛,目露痛苦,卻咬牙用勁,火劍光芒四溢,火光之中,那假孚琛就如燃盡的蠟燭般節節融沒,再也不見蹤影。 “師傅,師傅?!?/br> 她咬著牙,在心里喊:“師傅,沒人能在我面前裝成你,即便我心中幻象亦不行?!?/br> 曲陵南抽回劍,一個踉蹌倒坐在地,渾身上下便如被人抽空了力氣般虛空不已,只有她曉得,才剛見到皆是自己心中所想,是她愿娘親安在,是她想師傅待自己與眾不同。 可那終究只是心中所想,與他人無干。 天空中飄下一條灰色發帶,曲陵南伸手一接,那發帶在她手心依然毫不起色。 曲陵南將發帶寶貝似地藏好,咬牙慢慢爬起,她抬起頭,驟然發覺周遭又變了,她此時正置身一處荒草橫生的院落當中,院墻外,隱約有絲竹聲傳來。 頭頂,有一彎明月,清輝遍地。 恐怕,這才是那什么館主精舍的真面目了。 曲陵南一轉頭,卻見杜如風撲倒在不遠處,她忙跑了過去,卻見杜如風臉色赤紅,渾身抽搐,嘴里發狠地喊:“不是我,不是這樣的,不是我?!?/br> 曲陵南心知肚明,他定然亦與自己那般掉入古怪陣法當中,誘發出了心底最不可告人的欲望。 “杜師兄,杜如風,杜師兄!”曲陵南拍拍他的臉頰。 杜如風猛地一把攥緊她的手,忽而慢慢微笑了,喃喃道:“陵南,我再不錯了,莫走?!?/br> ☆、第 82 章 八十二 杜如風修的是清微門道宗正派,自引氣入體那天始,師尊便循循善誘告誡他,修士乃元氣道真造化自然者也,一切具形皆為幻形,道心堅固,心魔不侵。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他不貪虛名,不好實利,心性淡泊,遵循天意。 他一生中唯一做過最不可對人言的事,也不過服下一顆“洗靈丹”,佯裝天生的變異單靈根。 就連這件事,都是聽命師尊的成分多過聽從內在野心的成分。 便是這些年他修為難進,然捫心自問,他的修真,從不為爭強好勝,卻漸漸趨向養生盡年。 為此,杜如風常自忖,便是來不及金丹結成便壽元耗盡,他亦沒什么太遺憾,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恪守天道,中正和合。 他沒什么太遺憾的。 直到被卷入這個厲害的幻象之陣中,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不是沒有心魔,而是那心魔偽裝得太普通,普通到他以為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可在幻象中,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忽而成燎原大火,反噬吞沒一切。 在那個幻想中,他又一次吞下“洗靈丹”,洗去與變異冰靈根上那個糾纏不休的土靈根。 因為師尊殷切期望,他能以天資卓著的異靈根者撐起清微門的千年盛譽,創造一個冰靈根弟子的個人傳奇。 然后,他看到自己頭回殺人的情形。 那是他首度進入上古秘境歷練,為了一棵三千年的冰系靈草,他將一名大赤城弟子生生冰封起來,不出片刻,便將他凍僵。 他并不是非要殺那個人不可,他甚至也不是非要那棵靈草不可,但在秘境歷練這種殘酷的競爭淘汰環境中,他想起他的身份,作為一個清微門內門的精英弟子,他哪怕兩手空空出秘境,都不能被一個大赤城弟子從手里搶去東西。 接下來,他看見自己帶那個名為鵬華的女弟子上瓊華。 以他多年歷練的眼力,他怎會錯過那女修眼中的閃爍與貪婪?可是文始真君名聲太響,幾乎被視為太一圣君的后繼者。在可控范疇內,杜如風與清微門掌教,都很樂意給他找點不傷大雅的麻煩。 他當然知道鵬華有所圖謀,且圖謀不小,他也清楚文始真君似真似假地被蒙騙,但他什么也不說。 整件事,他唯一有些對不住的,只是對曲陵南。 但甚至這種抱歉感亦很弱,他總是這樣那樣的緣故,為門派,為師長,為身為“杜如風”這個人的職責與義務,期許與擔當。 沒人能毫無來處,沒人能毫無去處。 “杜如風”如此,“文始真君”亦是如此。 甚至魔修,甚至鬼修,玄武大陸上,任何修真者皆這么活著,活在自己的名號下,活在自己的身份下。 可他沒想到,世上還有一種人可以做“陵南”,如此肆意而自在,灑脫而坦蕩。 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名為陵南的女孩兒,因為她身上有自己想做,卻總是被各種緣由阻撓著沒去做的東西。 于是在幻境中,他與陵南出生入死,感情深篤。他費了很大勁,終究與陵南結成雙修道侶,從此二人攜手天涯,成為一對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可故事不是就此落幕。 后面的事,漸漸地愈演愈不那么快活。 他自幼作為清微門下任掌教被培育,身上有永遠甩不掉的職責包袱。而曲陵南卻是自在慣的人,且大小庶務一概不通,別說替他分憂,就是安分修煉都做不到?;厍逦㈤T后不出半年,曲陵南便給他惹下無數麻煩禍事,杜如風整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殘局,一回兩回尚可,三回四回便苦不堪言,偏生還需對外維持高階弟子的臉面,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修為停滯不說,還隱隱有煩躁橫生,無法潛心閉關。 終于兩人爭執越來越多,越行越遠。 此時有一修真世家的嫡女戀慕自己,情愿奉上家傳重寶“玄云丹”一枚,屈尊下嫁他為侍妾。杜如風原本毫不動心,然隨著修為不進的世態炎涼嘗多了,曲陵南又無法給予安撫,每次皆固執己見,與他針鋒相對。他萬般倦怠之下,被那女子曲意溫柔所感,遂半推半就服下“玄云丹”,頓時真正洗髓換骨,將困擾多年的經脈萎縮重新滋養拓展,至此真正成為一名天資卓著的異靈根金丹修士。他念及那女子一片癡心,又憐惜她盜取“玄云丹”遭家族拋棄,遂將她納入門中。 這個決定便如他往昔做過的其他決定一般,并不是非如此不可,然身處其中,卻又有各種各樣層出不窮的緣由牽扯著他必須這么做。他最終遵循的,是身為“杜如風”這個名號所應承擔的角色身份。 然而曲陵南只做她自己,故斷不能容這等事。昔日愛侶終究拔劍相向,杜如風修為大進之下,一個錯手重創曲陵南,令之含恨而隕落。這下一方面固然痛失愛侶,另一方面卻也為清微門與瓊華派結下怨仇。 在他的幻境中,文始真君為愛徒報仇,紫炎刀血刃清微門上下不知凡幾,清微門長老聯手,卻也只拼了個勢均力敵。隨后為了門派安危,他不得不越眾而出,負荊請罪。文始真君毫不留情,親碎其丹田,抽其靈脈,毀其經絡,卻偏偏不取他性命。在極度苦痛之中,他聽見文始真君冷冰冰地恥笑道:“就憑你這等貨色,也配與我并稱異靈根者?” 他突然間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一生皆是為了成就這所謂的異靈根者應有之傳奇??稍谡嬲拇竽苄奘棵媲?,他身上的異靈根不過是個笑話。 那自己這輩子,到底為何修真?為何辛勞如斯? 曲陵南不知為何又出現在他跟前,但只是一個影子,若隱若現,瞬息間又隨風而逝。 杜如風這才想起,原來他這一生是做過一件事遵循了自己本心的意愿,是有過一個決定與做不做“杜如風”無關,而是非如此不可的。 那就是與陵南結雙修道侶之時。 可惜陵南已經因他而隕落。 他痛徹心扉,恨不得就此散功自盡為好。 就在此時,他渾身靈力真個開始逆行,關節咯咯直響,似有巨靈之掌斷斷碎骨,痛不可擋??伤睦镉X著無關緊要,這一瞬間,他萬念俱灰。 就在此時,耳邊忽而聽見一聲清叱:“杜如風!醒來,杜如風,醒來!” 一股清涼之氣自金頂灌入,霎時間醍醐灌頂,這所謂的一生猶若夢幻泡影,如露如電,霎時間于眼前輪轉扭曲,一柄冒著火焰的巨劍當空劈下,眼前所見,頓時被燒毀翻卷,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