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前傳 籠中之鳥(重修)
資料室內,中央電腦的屏幕孤獨地在黑暗中亮著。已經是夜晚,屋里卻沒有開燈。謝春兒站在最中央,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跳動。信號沖破重重的信息屏蔽攻入內里,令人目眩的彩條逐漸變為運動的畫面。 背后有人影走進來,順手按下了房間的開關,燈光在他頭頂映出了反光。禿頂的教授走進門來,他和謝春兒站在一起的外表年齡差就像是父女,但領口的標簽顯示他的身份只是這個女人的助理。 “謝教授,這是今天的采集報告?!?/br> 謝春兒放下手頭的工作,回身接過手下遞來的平板,隨意撥動著。屏幕上有著代碼般密密麻麻的數據,她翻看的速度卻快得堪稱掃書。 “21號的身體素質已經足夠了,如果你點頭的話,我們馬上就能開始芯片植入手術。以她的恢復力,手術的腦部創口恢復只需要10小時左右,還有足夠長的時間來實驗?!?/br> 謝春兒沉思了一陣,卻還是搖了搖頭:“不,me-120雖然已被證實和達格屬性相反,有激發的活性的能力,但這個度還不好控制,失敗的話樣本就會直接作廢,不能冒險?!?/br> 助理皺了皺眉:“我們之前已經用過了許多的實驗樣本,你從來都沒說過什么?,F在me-120的發現證明我們離成功也許只剩一步…” “白狼和我說了計劃的人道性問題,這已經成為了外界指控我們的證據?!敝x春兒放下平板,“而且,白狼本人似乎也并不贊成這樣的做法?!?/br> “是么…”助理微微點頭,“真沒想到,發明極刑芯片對人控制技術折磨得無數戰犯生不如死、經歷了無數人體實驗的謝教授,有一天也會擔憂這種人道問題啊…除了那些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們,白狼居然對你也能產生這么大影響?!?/br> “拋開后話不說,你在這里提到孩子們是什么意思?!?/br> “謝教授,雖然我不該這么說…但自從白狼來了以后,那些孩子的心思就真的不安分了?!敝韷旱吐曇粽f,“今天護士長和我報告了,最近那些孩子的沖勁越來越強,一個個吵著要去內陸的人。我們已經罰了幾個人殺雞儆猴…但這樣下去,以他們現在這個不考慮做事后果的年齡,我真怕他們會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來?!?/br> “一個巴掌拍不響。無邊無際的天空是偉大的,他們向往外界也很正常?!敝x春兒淡淡道,“與其說是白狼導致他們有了這種想法,倒不如說是助了一陣東風,讓原本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br> “處理方式呢?” “他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好了,小孩子總有些不切實際的想象。但孩子總會長大的,對天空的憧憬總有一天會被迫轉化為腳踏實地?!?/br> 助理聽著她平淡的語氣,也沒什么可多反駁,轉身就要走。然而就是這一側身,他的目光越過謝春兒落在了后面的電腦屏幕上,頭頂稀疏的幾根毛在那一刻幾乎炸了起來。 “謝教授,你在做什么?!” 助理當即變色,不顧顫動的啤酒肚幾步跑上前來,像是要強行搶奪電腦的控制權,卻被謝春兒攔住了。 “怎么了?這么慌慌張張的?”謝春兒轉向他說著,語氣輕巧,臉上卻沒有一點笑容。 “這…這系統是內陸的軍用衛星監控,我們是沒有權利接入的!”助理頭上稀疏的毛發幾乎要立起來,“謝教授,你這是…入侵了內部情報系統?!” “部隊規定,任何部門只要面臨無法應對的窘境,都有直接聯系最高層的權力,我只是照章辦事罷了?!?/br> “可是我們并沒有遭遇滅頂之災,而且直接侵入內部資料庫的行為能被歸為叛國的!” “自從白狼走后,負責供給物資的機構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和我們取得聯系了,也沒有任何輸送物資的空投和海運到來?!敝x春兒波瀾無驚地道,“而且軍隊也沒有下達過新的指示,這是先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情況。再這樣下去,島上的物資遲早會枯竭,到時候大家都得餓死在這?!?/br> “話是這么說…但我們現在還儲備了起碼半年的屋子,離枯竭還遠得很?!敝砟税押?,“現在戰爭就要收尾…也許他們需要用更多的物資來穩定內陸的市場,確保戰爭能如期打完?!?/br> “是的,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敝x春兒在這時開了口,“但看看這個吧。這是我從衛星電視上強行入侵調出來的,是地面實況轉播?!?/br> “在準備新年…”助理做賊似地快速瞥了一眼,“再過幾天就是春節,島上也同步在慶?!惺裁磫栴}么?” “如果真是在收尾戰爭的話,這種街道應該還在軍租期之內作為運輸裝備的要道,為什么現在已經能全面開放了?” 助理的話頓住了。 “仔細看看吧,原本防御原獸的城中堡壘已經拆除掉,移動的軍備站也都轉移。一切防備原獸的設施,都被從居民區里挪走?!敝x春兒說,“結論已經很明確了——在外界,持續三十年的原獸戰爭,已經結束了?!?/br> 室內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起來。 助理張了張嘴,半晌才有些艱難地道:“作為國家極密的計劃,我們直到現在也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你想要扔垃圾的時候,會提前通知垃圾一聲么?”謝春兒說。 “這…要不要試著聯系軍方…?” “都是被扔的垃圾了,還要主人解釋什么?”謝春兒漠然道,“我想要知道的東西,我都已經自己獲得了?!?/br> “自己獲得?” “幸好這里的處理器還足夠強大,我從那個衛星上調到了電視畫面,同時也通過衛星作為跳板,侵入了戰爭相關的數據庫?!敝x春兒低低地說,“從前∞計劃就被歸類在這里,九重加密。但這次侵入后我才發現——關于∞計劃的所有資料,都已經被從數據庫中一點不剩地清除了?!?/br> 張助理倒吸一口冷氣:“這是?!” “所有的聯絡方式都斷掉了,先前是隱瞞,現在是裝瞎子?!敝x春兒轉過頭,嘴角流露出了一絲苦笑,“白狼說的果真是沒錯啊,到底還是觸犯了人體實驗的禁忌…原獸戰爭之后,不涉事的人著急著掩蓋曾經不得已作為的證據,第一個被廢棄掉的,就是攜帶者啊…” 助理沉默了。這里所有人都是隨著謝春兒來到島上,也就意味著每個人都在這里耗費了十年的心血,現在卻要一朝成空。 時間漫長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 “那…謝教授你打算怎么做?”良久之后,助理開口問道。 “我?”謝春兒柳眉微挑,“我的存在就是和這個計劃綁在一起的,它被丟棄,那就意味著我也沒什么價值了。我別無選擇,只能當那個駐守到最后的人,這是守衛我存在的意義?!?/br> “那么你們呢?”謝春兒隨意地梳理著發鬢,回身掃視著這陪伴她十年的任勞任怨的手下,“和我不一樣,你們還有其它的追求吧?盡早表明立場,你們也不需要撞南墻了?!?/br> 張助理思慮了一陣,往前走了一步,恭敬地微微躬身。 “既然∞計劃已經被置于這種地位,我們就是一根線上的螞蚱?!敝碚f,“完成這里的實驗也是我們的追求,接下來我們會繼續遵從你的指示,我相信換其他人在這里也會這么說?!?/br> “是么,希望事實如你所愿?!敝x春兒聽到這話,卻沒有露出什么欣慰的神色,只淡淡道,“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在情勢進一步變動之前,島上的實驗照常。我有信心,進一步進化的攜帶者會是比達格彈更強力的武器,到那時試圖掩蓋的人自然不敢再視我們為無物?!?/br> 助理吸了口氣:“但現在島上的后勤補給已經斷了,如果繼續維持現在的運轉水平,恐怕撐不了太久…” “說的也是,現在是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其它的生理實驗就不用做了,所有不相干的東西都放棄掉,只保留最重要的,全心投入打破上限的實驗中?!敝x春兒轉向資料室,身后看著她的目光一派的熾熱。 “謝教授…”張助理推了推眼鏡,“你…是不是漏了些東西沒有說出來?” “我漏了什么?”謝春兒瞥了他一眼。 “你不覺得…這太巧合了么?”助理說,“白狼來到這里說是檢查,你不惜暴露的風險,讓他看到了這個島上最底層的秘密。結果他這沒走多久,∞計劃就從資料庫中被取消了,或許在他來之前就已經知曉…” 他本來還想多解釋幾句,但說到這里就把后話咽回了肚子。始終保持著平淡的謝春兒聽到這話猛地看向了他,仿佛一頭露出利齒的母狼。 “你在說什么?你想質疑白狼么?”她的聲音一下高了起來,“你沒有這種權利,這里任何人都沒有這種權利。別忘了,這個計劃的負責人就是他,他會比任何人都要更看重這里!” 張教授磨了磨有些酸的牙齒:“這個…白狼就是軍方的人,他對此…” “他首先是攜帶者,然后才是軍人,即使不考慮我們,明哲保身也是人之本性。為此,我們更不能有什么過度的動作了?!敝x春兒說,“如果∞計劃被外面否決,那他現在就是身陷囫圇的狀態,也許現在他就在為了∞計劃而和上級打口水戰。我們現在有所動作的話,肯定會被外面的人察覺,那時候第一個被波及到的就是白狼!” “你剛才還在說白狼并不贊成…” “他不贊成的只是人道的問題罷了,而且多半是被逼迫了。我完全可以修改計劃,用更保守的方式來實驗。我不可能放棄在這里的心血,他也不可能,在這種事上他必定會和我們站在一邊!” 助理啞口無言,謝春兒說這些話的時候語句快得出奇,就像是在打一場激烈的辯論賽。說完之后,她顫動著肩膀死死地盯了他一陣,然后搬來一把轉椅,隨意地背朝他坐下。 “沒有什么問題的話,你可以走了。我很累,想休息一會?!?/br> 助理沉默了一會,轉身自門外離去。走時有意地重新閉上了開關,室內重又陷入黑暗。 謝春兒癱坐在柔軟的轉椅,臉色依舊如常。她只身處在這空落落的室內,倚靠著轉椅閉眼像是假寐,模樣仿佛永遠不會醒來的睡美人。 但她的沉靜只維持了十幾分鐘便被打破了,身后的大門在再次發出了開啟的輕響。 張助理前腳剛走,他方才觸到了謝春兒最敏感的部分,顯然不可能有膽量這么快就回來在受刺激的總教授面前吵吵,或者說只要是與這個計劃相關的負責人這時候都不會來打擾她。那么,現在還能“不知好歹”地進來的人就是—— 謝春兒睜開眼向后看去,白色毛絨絨的女孩獨自敲開了門進入了室內。和其它孩子面對這名教授時的拘謹不同,她進入的動作自然流暢,就像是已經做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