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節
他那時沒有想過,李明秀便是“有意”之人。他只暗暗咂舌,對李明秀更加好奇:這真的只是一個出身貧苦,為了養活自己而入宮的小繡娘么? 他已有八.九成的把握,是李明秀利用職位之便,在葉獻則的衣物上做了手腳,比如用水蘭泡過布料。 水蘭本身毒性弱,無色無味,也不會刺激肌膚。但碰上金罌草后,日夜熏染接觸,效果如何,就因人而異了。 很巧,葉獻則便是反應特別劇烈的那類,滿身的瘡包,被折磨了十幾年...... 善人苦,惡人也苦,眾生皆苦。 陶孟章思索許久,心頭涌起一陣悲哀。 * 當年李明秀瞞著他,行此險招,也是看清了他的執迷不悟吧??v然他對葉獻則由愛生恨,憤懣失望,卻還是不忍看她受這般折磨。 他寧愿她得因果報應,以一死贖罪。 如果叫他知道李明秀的計劃,他不會揭發,陷李明秀于險境,但他會治好葉獻則,再離開京城隱居。 他明白,葉獻則不值得他這樣,她是個手上沾滿鮮血,心里都是權欲算計的女人。她應該受苦,應該被老天爺收去。 可他卻忍不住一次次幫她,以前如此,如今依舊心軟。 這么多年了,她雖受苦,但至少還活著,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等她身上的瘡好了,連rou身之苦也不用挨了。 而善良溫柔的李妃呢?已早早逝去,尸骨無存。 重情重義的李明秀呢?八.九年前,他云游四方時,又在相州鄉野山村中見到她。家徒四壁,積勞成疾,苦得很。 陶孟章深深地嘆了口氣,遙望重脊飛檐上方的青碧長空。 好在月姮公主和明秀的小女兒皆是有福之人,大貴之相,將來必有造化。 在相州時,他不惜折損壽命,為兩位小姑娘卜了卦,結果皆是大吉。他因此得了近十年的心安,放佛自己助紂為虐的罪行得到了饒恕。 陶孟章嘴唇動了動,身后宮婢太監依然緊緊跟著。他又看了看碧梧宮破敗的門庭,轉身往回走。 迎面走來幾個小宮女,嬉嬉笑笑說著話。 陶孟章本沒在意,風兒卻將小宮女們的對話吹入他耳中。 “桃爺爺竟又抽新枝了!先前嬤嬤還說,已經枯了十幾年,不會再開花結果了呢!” “是呀,這是祥瑞吉兆,定是有什么大喜事!我們快去報給馮姑姑,興許還能討到賞~” “還討賞,倒敢想。我只求明年桃爺爺開起花,叫我們也瞧瞧“云霞落人間”?!?/br> 陶孟章邁開的步伐一頓,眉宇間升起些許困惑,俄而雙目睜大,心神震鑠:難道,他當年路過碧梧宮,觀云望氣算的那一卦,并非失策?碧梧宮確是天恩眷顧,鳳棲之所,只不過鳳凰并不是李妃..... * 初春的明媚日光,透光薄紗簾幕,照在車內趙令柔陰晴不定的臉上。 人潮車流中緩行的馬車徹底停頓下來。 “怎么停了?”趙令柔心中低怒,冷聲問道。 簾外駕車的侍衛小心翼翼回道:“前面兩輛車撞了,橫在路中央,路被擋住?!?/br> 趙令柔皺皺眉,沒說什么,只撩開簾子前后看了看。她今日輕車簡行,沒有差役鳴鑼開道,自然不會有人認得公主大駕,為她讓出路來。 此刻馬車進不得,退不得,也只好耐下性子等待。 她閉上眼,面有倦色,凌厲漂亮的眉毛下,長睫若鴉羽。 本是想休息養神的,可是眼簾垂下易,心事放下卻難。 今日顧府一行,她已有預感,顧梟很快便會倒戈——陸家取了蜀地,直逼江陵,如一把利劍懸在江南數州頭上。衛家大勢已去,趙家更是危若累卵,顧氏一族是投機的高手,又怎會不明白? 可若是這么容易放棄,她便不是趙令柔了。只要她活著一日,就不會眼睜睜看著趙家江山拱手于人。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希望,她都要拼命搏一搏。 趙令柔伸出纖長兩指,輕抵額心。 漸漸地,繃緊的慍怒心情平復下來,她開始沉思應對之策。 現下局勢對她們很不利:陸家出奇兵占下蜀地后,聲威更甚,簡直如日中天。朝中的墻頭草紛紛朝陸家倒,就連衛家的人,也漸起畏縮之意,背著她暗中勸衛懷遠“早做打算,退回江南,守好基業”。 想到這里,趙令柔不覺心口一窒:如今她手上的牌,除了趙氏宗親,便只有衛家了。衛懷遠.......會背叛她么? 趙令柔薄唇輕抿,壓下復雜難明的心緒,眼中一片清明冷酷。 衛懷遠畢竟不是趙家的人,他也許舍不得她死,但絕不會為她的父皇母后考慮。 “情”之一字,最不可靠,她必須要讓衛家看到“利”,心甘情愿地護住趙家江山...... 顧梟是鯨鯊幫的幕后掌舵,若他愿意和衛家聯手,便可輕易扼住江陵咽喉,不必懼怕陸家順江而下,攻占江南。 少了這個顧慮,衛家便不會急著回師南下。 十萬精兵駐在京師,陸君潛再怎么膽大,也不敢輕舉妄動。 另一方面,她謀劃已久的周遼議和,終于塵埃落定。耶律平周抵京數日,三天前,已同她的父皇趙見昱歃血為盟,約為兄弟之國。此后兩國就要放開邊境,互通有無。 她自然知道西遼狼子野心,合約對他們來說不過一張隨時可以撕碎的紙??烧蛭鬟|不可信,才能讓陸君潛分兵塞外,提防戒備。這樣一來,陸家更不敢冒然興兵謀逆,以免腹背受敵。 五年前陸君潛不回秦州,反而駐軍京師,打的便是“勤王退虜”的旗號。如今兩國議和,她已安排好朝臣言官上諫,催陸君潛回秦州封地。 陸君潛定然不會理睬——他不會為了虛名放棄實打實的有利形勢??伤蛔?,便坐實了不臣之心,要遭百姓唾棄。他的名聲越差,不服他的人就越多,她能用的人便越多。 趙令柔正出神思索,馬車開始緩動,一步一停。 窗外嘈雜熙攘的人聲中,兩個青年因挨著趙令柔的馬車,交談聲字字句句,分明可辨。 “你剛瞧見了么,cao他媽的北狄狗奴,竟在御道街上馳馬威風!” “唉,有什么辦法,咱大周皇帝求著人家來的!”一聲無奈的嘆息。 “哼,誰不知道是宮里那兩個娘們想的餿主意,牝雞司晨,國將不國!” “小點聲?!?/br> “怕什么???吸百姓的血,賣漢人的國,這群狗娘養的趙家人?!贝肢E的男聲罵咧咧說著,“還不如姓陸的!” 馬車內,趙令柔氣得身子直顫,眸中戾色閃過。 正要命人將兩個大放厥詞的逆賊拿下,可車夫已經馬鞭一甩,飛馳起來。 * 馬車又行了許久,趙令柔心緒平靜下來,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神情。偶然一瞥,瞧見明記衣鋪風中招展的幡子。 “停?!?/br> 馬夫立刻應聲勒馬。 趙令柔看了看鋪子門前停駐的香車小轎,挑了挑眉,旋即自嘲般輕嗤一聲。 她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竟然在意一個下賤小妾,一個靠著同她相似的臉,得以在男人身下承歡的替身。 趙令柔承認,她曾經很喜歡陸君潛。 從情竇未開童稚之時,她便認定陸君潛是她的東西。因為她喜歡他,而她是最高貴、最受寵的公主。但凡她想要的東西,母后和父皇便會幫她得到。 那時她沒有想過,陸君潛將來會拒絕她。 他們明明如此相配,她找不到比陸君潛更好的郎君,而這世上也沒有女子能比得上她,無論是相貌、才情還是家世。 她起初是憤恨的,后來才明白: 陸君潛不愿娶她,因為他們注定是仇人,遲早要針鋒相對,將利刃扎進對方心臟。 于是,在江陵,她對領兵而來的衛懷遠伸出手...... 她認命了,但她的心卻忘不掉他?;楹?,縱然衛懷遠對她百般遷就,呵護備至,可她還是不甘,總在心底幻想著。 陸君潛定然心中有她,否則又怎會孑然一身至今?他一定在等她,等千帆過后,握住她的手不再推開...... 可時至今日,經年的陰謀算計、亦敵亦友,她已說不清自己對陸君潛是何感情了。很多時候,她恨之欲死,卻又會在聽到他的名字時,牽扯年少時的回憶,心中絞痛難言。 聽聞他納妾時,她如遭棒擊,一度聽不得任何有關這個小妾的消息。好在后來她得知,這個小妾長得與她極像,不過是老太太塞給陸君潛用來瀉火的玩意。她放下心來,甚至暗暗有些得意。 原來,陸君潛也放不下她。 家國系于一身,說是日理萬機也不為過,她自然沒空理會一個小小的侍妾。偶爾,她對陸家的女眷旁敲側擊,她們也只說府中這位阮姨娘徒有美貌,無甚特別之處。陸君潛也不愛提此事,似乎不怎么在意哪個女人。 她徹底放下心。 哪知陸君潛從秦州回來,就搬出陸府,自立門戶,鬧出好大風波。若不是陸家的大少奶奶氣得夠嗆,將家事抖了出來,她還不知陸君潛這小妾也有幾分手段呢。 只不過,奴婢就是奴婢。即便陸君潛金屋藏嬌,惹得朝野議論紛紛,她也不過是個外室,上不得臺面。趙令柔這樣想著,心中舒服許多,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旺盛的妒意。 “走吧?!壁w令柔淡淡道。 “是?!避嚪蛘獡P鞭,卻又聽趙令柔喝道。 “等等!” 駕車的兩人面面相覷,又不敢多問,只收了已經揚起的馬鞭,恭敬候著。 趙令柔死死盯著停在衣鋪前的馬車。 一抹纖柔嬌媚的身影扶著丫鬟的手,小心翼翼下了車。爾后腰肢款款,弱柳扶風般提裾拾級而上。 回眸一顧,昳麗無雙的臉,眸似皎月,面若桃花,半分瑕疵都尋不著。 * “明姝,你怎么來了?”洛云西正要出去,迎面碰上阮明姝,有些措手不及。 阮明姝瞧她行色匆匆,眉梢眼角含情,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笑道:“我來鋪子看看呀,怎么這樣問?” “啊,”洛云西掩了掩嘴,“我的意思是,你好幾天沒過來了,今日怎么有空?!?/br> “來看看你們,走吧,我們樓上說?!比蠲麈室舛核?。 洛云西果然面上一紅,為難道:“我有點事,正要出去......沒有要緊事的話,下回再說吧?!?/br> “哦?!比蠲麈祥L聲音應了一聲,還要繼續追問的樣子。 “好了好了,不需多問,我先走了!”洛云西將她嘴巴一捂,羞窘道。 阮明姝不再逗她,點點頭。 洛云西這才松開手,逃也似地跑了。 阮明姝看著她的背影,不由失笑,真心祈盼好友能與林大人修成正果。